‹ 深空之绊7/10 章 · 11171 字

第7章

·a·

怎么可能会找不到呢?

这片再熟悉不过的区域。

翡翠大道是这个城市最繁华热闹的地段,且不说十二车道超宽幅公路,道路两旁精致繁茂的花坛,挺拔简约的路灯,以及崭新整齐的围栏,单是街道两侧那些造型各异、富丽堂皇的建筑,便足够让这条马路成为城中最有特色的景观带之一。

这一座阿拉伯宫廷风格的城堡是一处私人会所,对面那座巴洛克风格的塔楼其实是一家西餐厅,而稍远处那一道青白砖墙间隔出的苏式庭院,其实是一家会员制夜总会……

总之如果没人跟你一一解释这一幢幢华丽建筑的真实用途,大多数人只能凭自己那有限的想象力,把这条翡翠大道想象成观光客最爱的“万国建筑博览会”。

然而,如果你生活在这座城市,便不会对这条外表光鲜的大道留下什么好印象了。

与其说这一幢幢看似高档的会所是娱乐机构,倒不如说这里是有钱人专属的红灯区。每当夜幕低垂时分,一辆辆无法窥探真相的豪华轿车便会缓缓驶入,然后有身份不明的男子从车里钻出来,再安静低调地选择其中一家会所走进去。

再后来会发生的,无非也就是声色犬马,灯红酒绿,无非也就是推杯换盏,迎来送往。一如这世间任意一场苟且之事。

然而,即便是那肮脏不堪的钱色交易,在这翡翠大道上演起来,也全都极尽优雅之能事,沾染了些许玉石仙气。

只是,就算金镶玉的寿衣,也裹不住呼之欲出的尸气。

只要向西走完整条街,在那顾首不顾尾的街口折过头去,便能在这初见端倪的入口处,嗅到一丝腐朽腥臭的气息。

翡翠大道南半侧,与之相对的背阴腹地,的确是另一番况味的花天酒地。

与其说这是一条街,倒不如说这只是一道巷弄而已。

逼仄狭窄的弄堂,陈旧破烂的屋舍,空中满是交叉如蛛网的电线,有着“HOTEL”字样的招牌灯箱摇摇欲坠。在这条弄堂里,数目最多的便是情人旅馆。除此以外,还有几家小餐馆、便利店,和只有摇滚青年才会光顾的地下酒吧。

如果是夜晚,这儿更像是一台锣鼓喧鸣的大戏:浓妆艳抹的小姐,四处晃荡的皮条客,关系不明的老男人和美少女,分发传单和纸巾的打工仔,摇着铜铃放声招呼“今夜这儿有好戏”的小童工,再加上各商家花里胡哨的招牌和从巷弄深处传出来的死亡摇滚重金属……

好一场歌舞升平,花天酒地的浮世绘影。

还好现在是白天,所有的灯红酒绿都暂时光影歇止,休养生息。就像是曾在旧日风情画里看到过的别样景致,此时的小街有种褪尽铅华的美丽。

从未在白日来过这里,少年这一路走得新鲜又好奇,他在寻找一家叫做“SIVA”的小酒吧。

虽然已是午后,竟然还有人穿着夹棉睡衣在路旁毫无顾忌地刷牙洗脸。看见经过的少年,那人脸上随即露出了想要打招呼的神情。少年却毫无表情地双眼一扫,面目疏离地将脸颊转了过去。那人一愣,随即低下头继续刷牙。

日复一日地迎来送往,会遇见多少似曾相识的青春面孔都不足为奇。

在一个地下通道口张望了一番,少年毫不犹豫地迈向下行的阶梯。他的身型慢慢下沉,很快便没入了这块阳光所无法企及的暗地。

·b·

SIVA酒吧。

“唷,你来了!”有人在背后拍了他一下。

少年连忙转身,只见眼前站着一个面容陌生的少女。

女孩身穿黑色紧身皮衣皮裤,涂着深色唇彩和烟熏眼影,鼻翼上的水钻夸张地闪耀着,一副叛逆乖张的小太妹打扮。

女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看来脸上的伤势恢复得还不错。不过……人怎么好像又瘦了一圈呢?”

“……”少年没有吭声,冷淡地静观其变。

“咦,难道你不认识我啦?”女孩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这身装扮,哑然失笑道,“好像确实也不应该怪你。没办法,这是酒吧老板要求的,说是打扮成这样比较符合SIVA‘狂野不羁’的文化氛围。”

少年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巴,双眼却如同精密仪器一般,从上到下细细掂量起眼前的女孩。

如果没有错的话,应该就是她了……

这个叫做夏声的女孩。

“怎么了?你盯着我看做什么?”夏声的脸上随即出现了一副为难又古怪的神气,“好吧,既然都被你发现了,那我就跟你说实话吧……”

少年却突然有些紧张起来,他舔了舔干渴的嘴唇,轻声问道:“什么实话?”

“柯诵屿,你听好了,”盯着他的眼睛,夏声一字一句认真说道,“其实我的真实身份,除了小毛贼,除了做替身,还有第三个!那就是……如假包换的不良少女。”

顿了顿,夏声又耸了耸双眉:“怎么样?是不是够刺激,够百变?”

这样的一句自嘲,听起来颇有

一分苦涩意味。然而眼前的少年却被她之前说出的另外三个字给刺痛了神经。

柯诵屿。

她叫他,柯诵屿。

少年的心脏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却在嘴角努力挤出了一抹苍白笑意:“没错,所以我现在得多看你几眼,好早点儿习惯你的新造型。”

“呵,演出是晚上九点,不过下午会先有个彩排,”夏声摆了摆手,不再跟他瞎胡闹,“我怕晚上人太多太吵你会不习惯,所以就叫你下午过来了。”

“喔……”少年点了点头,“我倒是没所谓啊,其实热闹一点也蛮好的。”

“不过……下午场会有SURPRISE哦!”虽然脸上画着夸张的妆容,还是能清楚地看见女孩的双颊迅速升起了一抹红晕,“待会儿……我会先唱首新歌给你听……”

踌躇了一下,女孩接着说道:“是……我为你写的一首歌……”

心脏再次“咯噔”了一下,少年强忍住内里风起云涌的恨意和恶心,迅速在脸上晒出了一副甜蜜满足的表情:“真的吗?好开心哦!”

然后,就像变魔术一般,他从身后掏出了一束鲜艳娇美的花朵。

那是一丛开得馥郁浓烈的小苍兰。

“看来这束花没有白白准备,”少年把鲜花递到了女孩面前,“这是小苍兰,它的花语是‘纯真无邪气,甜美又浓情’。这是送给你的,夏声。”

看得出女孩很是喜欢这样的意外礼物,虽然此时乖张叛逆的她,捧着这样一束婉约典雅的花朵,看起来完全不搭调,甚至还有一点儿奇怪。

“谢谢,”夏声把花朵抱在怀里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香。”

然后,她抬起头来,对眼前的俊美少年笑得温暖如春风。

在那个瞬间,覆盖在他心底的坚实冰雪隐约松动了一下。但是很快,少年的嘴角又重新浮现出那天衣无缝的冰冷笑意。

他听见自己说:“那么,我的百变小公主,现在你的身份又多了一个,那就是——我的女朋友。”

是的,此时此刻站在夏声面前的翩翩美少年,其实是柯念屿。

那个初雪肆意的深夜,他错拿了柯诵屿的手机,然后看到了夏声发来的那条短信。

在那个瞬间,他无比清晰地听见了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那一直以来深信不疑的。

那从头到尾放心依靠的。

那由始至终不弃不离的。

原来,全都是自欺欺人的惨淡谎言。

于是,在那迷离深寒的夜色之中,他做出了这样的一个决定。

他要代柯诵屿去赴约。

他要代他,去做另一个决定。

·c·

我并没有做错什么。

我们谁不是为了得到或者留住自己所爱的那个人——

不择手段,千方百计。

你是这般,我亦如此。

·d·

“一室一厅一卫,高档酒店式公寓,短租每天一百五,三个月以上打八折,”翻着手中的资料簿,柯诵屿不满地嘟囔道,“有这么多钱我不如去住宾馆好啦。”

“库改房二十平米,家电齐全,拎包入住,每月租金一千二,”他蹙着眉毛想了想,终于还是摇了摇头,“不好不好,要那么多家电也没什么用,老看电视反而影响学习和休息。”

“民国旧居,每月一百!哇,这个好棒好便宜!等等……毗邻公墓,据传有不洁之物,前任房客被吓至精神失常。建议操办法事,以慰在天之灵,全部费用自理……”

“请问……你们这里有正常点的房子吗?!”

柯诵屿合上手中的“房屋租赁登记簿”,抬头看向眼前的中年男人。

“喂,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兜里有多少钱?”男人扫了一眼这个来路不明的毛头小子,“那些位置上佳采光良好环境整洁而且不闹鬼的房子……你租得起吗?!”

瞬间涨红了脸颊,柯诵屿气呼呼地站起身,临出门前还听见那男人不屑地嘀咕了一句:

“现在的小赤佬,年纪轻轻的学什么不好,非学人家搞同居,还挑三拣四不满意……”

难得出了大太阳,这南国冬日的天气倒也并不是那么寒冷。在街上走了一会儿,脊背上竟然有了一层薄薄的汗液。

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柯诵屿想给柯念屿发条短信,告诉他便宜又舒适的房子实在太难找了。想了想,他又把打好的短信一字一句全都删掉。他想起早晨的时候,柯念屿对他说:“诵屿,今天下午我想去学校温书,最近发生了好多事,课业进度落后得实在太厉害。”

虽然每每到了考试,去学校里应付试卷的那个“柯鸣言”都是由“柯诵屿”来扮演。但是……他想多学点儿知识,总不是什么坏事。那么,还是不要去打扰他好了。租房子这种琐事,自己去解决就好,又何苦多一个人来操心。

柯诵屿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向天空。阳光撒下一连串橙红色

光晕,却在眼角投射成一小块紫红色的阴翳。

这么晴明安逸的周末午后,如果能和念屿一块儿出来转转就好了。

哪怕漫无目的。

哪怕无处可去。

仿佛只要沉浸在这煦暖温存的光线里,就能触摸到生活最踏实最逼真的意义。

从前那些触手可及的快乐,此刻全都化成了奢侈无望的一声叹息。

阳光太过明媚,柯诵屿忍不住伸出手掌盖住前额,遮出一小片阴影。却在低下头的一瞬间,他突然看见,从身前那缕脉脉阳光里,逆着光线走出来一枚人影。

那道暗影就像是诞生在阳光里,周身被消融在澎湃洋溢的金色光晕中。他越走越近,身型越来越壮大,轮廓也越来越清晰。就好像这个有着一头金发的明朗少年,从来都是太阳神阿波罗的嫡系子民。仿佛他的每一次登场,都需要光芒和荣耀来烘托作陪。

“欧堇夜,怎么是你……”柯诵屿却好像并不高兴的样子。

“干嘛看见我这么吃惊?”金发少年三两步跑了过来,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啊,柯诵屿。”

“我现在的名字是柯鸣言,我记得应该跟你说过很多次了。”柯诵屿一脸冷淡,“麻烦你下次不要再叫错,会给我带来困扰的。”

说完这句话,他拔腿就走。

“咦,上次我们不是说好了,没有外人在场的时候,我可以叫你的原名吗?”欧堇夜却不以为意,在他身后跟了上来,“柯鸣言柯鸣言的,我怎么都叫不顺口呢。”

多半又是柯念屿这家伙惹出来的好事。

柯诵屿想了起来,那一天,秦晚曾经这么对他说过:“有同学说看到你和他一起上了他家那辆奥迪A8……”

他的心又狠狠地往下一沉。

只消几秒钟的时间,柯诵屿的面部表情便持续降温,从阳光明媚的春天跌进了冰雪交加的寒冬。

然而眼前的阳光少年却并没有留意到这些,他好奇地打量着柯诵屿手里的那叠宣传单页。

“这是什么?”他一把扯了过来,“喔,你在找房子?打算从姨妈家搬出来?”

“你怎么会知道我住在姨妈家……”

“哎呀,这事儿你怎么都没跟我提起过呢?”仿佛并没有听见对方的质疑,欧堇夜不满地推搡了他一下,自顾自继续嘟囔道,“喂,我说柯诵屿,你也太不把我当朋友了吧?上次咱俩岂不是白白谈心了?”

“谈心?我们谈什么了?”柯诵屿脱口问道。

然而下一秒钟他便后悔了,担心欧堇夜会从他的紧张语气中发现一些端倪。

“嗯……也没什么……”金发少年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就是说……我们还要像以前一样……一样的好……”

终于,柯诵屿再也无法按捺自己呼之欲出的狂乱心跳。

他欺身向前,一把拎起欧堇夜的衣领,双眼向他投射出从未有过的决绝犀利。

“还有吗?快点告诉我,上次在你家,你们……不,是我们……我们到底都说了些什么。”

·e·

只要是秘密,就算已经死了,也终究会有暴尸于光线下的那一天。

对此,我深信不疑。

哪怕用金玉做寿衣,用明珠锁尸气,用精钢做棺椁,用符咒镇魂魄,用千斤黄土层叠覆盖,用漫山荒草遮蔽隐形。

总有一天,那些溃烂腐朽的秘密会借尸还魂,幻化成夏日坟头的蓝色磷火,得以重

见天日。

那些深藏地狱的旧日梦魇,终于会在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将这百般美满的现世尽数毁灭。

终究还是会降临的这个结局……我从来都是知道的。

于是,我只能日日夜夜虔诚祈愿,那个亲手将这一切统统葬送的***——

千万不要,是你。

·f·

如果不是突然炸响的音乐,柯念屿几乎就要在这昏暗晦涩的空间里沉沉睡去。

“SIVA”位于酒吧街的地下一层。大约百来平米的面积不算宽敞,不足三米的层高更是让人感觉压抑。除了L形吧台和零散放置的几张原木桌椅,便只有红砖墙下的那一小块LIVE舞台还算有点特色。

论硬件和规模,“SIVA”绝对只能算是一家小型酒吧。没有宽敞豪华的舞池,没有绚丽花俏的装潢,没有效果绝佳的音响和灯光,更没有蜚声国际的知名DJ前来客串驻场,之所以“SIVA”在业界还能算是小有点名气,恐怕全都来自于老板和一小群忠实拥趸对于地下摇滚文化的不离不弃。

然而柯念屿对这些城市亚文化却没有半点兴趣。来打了个招呼之后,夏声便抱着花束去了更衣室,把柯念屿一个人丢在了酒吧大堂里。看不见半毫米午后阳光,照明灯也没打开几盏,除了排风扇发出的“嗡嗡”声响和红砖墙上拼成“SIVA”字样的霓虹灯管时不时“哧”地跳一下,就连只悠游晃荡的耗子都看不见。

柯念屿一个

人百无聊赖地傻坐在高脚凳上,恹恹欲睡得好几次都差点儿一头栽倒在地。

还好终于有乐声响起。

首先诞生了用鼓棒敲击出的清脆节奏,随后响起了嘹亮的镲片声,短暂的过渡期之后,动感优美的电吉他和键盘合奏出了行云流水般的主旋律。

数十秒前奏结束,LIVE舞台上方的射灯猛然亮起,站立中央的女主唱微微颔首,冷艳亮相。

虽然夏声仍然身穿皮衣皮裤,妆容夸张另类。当她朱唇轻启,充盈于这个逼仄空间里的,却是一首颇为俏皮可爱的歌谣。

HeyBoyHey

第一次见你已经想不起

你穿白T恤还是黑风衣

天气那么好风像咏叹调

你在对我笑我却打喷嚏

BoyHeyBoy

以为你说嗨却是对不起

把我当Kitty笑比她美丽

我应该装傻还是发脾气

不如抛硬币爱神救救Me

SoWhatAPityPity

但真没关系关系

男孩的把戏而已

请记得CallMeCallMe

SoLetMe鼓起勇气

听心跳DokiDoki

女孩爱幻想甜蜜

请记得CallMeCallMe

SoPleaseCallMeCallMe

手牵手且听风吟

SoPleaseCallMeCallMe

YouAndI爱的奇迹

低音贝司缠绕着激越鼓点,将女主唱那高亢清澈的尾音烘托至天际云霄,下一秒便戛然而止。

一曲演唱完毕,虽然此时的“SIVA”空无一人,夏声还是非常专业地行了谢幕礼,和乐队伙伴一同朝向台下弯腰致意。

傻愣了一会儿,柯念屿才如梦初醒般鼓起掌来。

“在想什么呢?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演练暂歇,夏声走到他面前,双颊满是挥之不去的期待和羞怯。

柯念屿低眉看向眼前的女孩儿。不得不承认,此时的夏声看上去有种特立独行的美:漂亮、单纯、个性十足,刚刚在舞台上载歌载舞的她,更是有种目空一切的霸道魅力。

他抿了抿嘴巴,瞬即转换一副陶醉表情迎了上去:“刚刚那首歌……真的是写给我的?”

“嗯,”夏声点了点头,坐在他身旁的高脚凳上,递过来一杯橙汁,“觉得怎么样?喜欢吗?”

心尖如同被钢针挑了挑,柯念屿强打起精神笑笑:“嗯……喜欢。”

然而,他的敷衍却被理解成某种意义上的兴奋和羞怯,女孩双颊绯红,看着眼前的少年,慢慢闭上了眼睛……

三十公分的短暂距离,眼角眉梢的微小缝隙,一呼一吸的奇妙频率,心脏跳动的独特韵律……那些细微渺小的感觉,此刻突然被无限ZOOMIN,填满了两人之间的宇宙天地。

诵屿,看得出来,夏声……她是真的很喜欢你呢。

柯念屿只觉得喉头紧绷干涩,然后他抿了抿嘴唇,慢慢俯下了身体。

“呐,说起来,你怎么会在这里唱歌呢?”柯念屿一口气把杯子里的橙汁吸个精光,吸管将尚未融化的冰块弄得“嘎啦”直响。

“……”脸上的红晕染得更开,夏声垂下头去,过了一会儿才又重新抬起来,“不是跟你说过吗,之前爸爸生病住院,需要用钱。”

“喔……”柯念屿愣了一下,然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虽然在SIVA驻唱赚得并不算多,但老板和乐队的伙伴们都对我很好,会来这里喝酒的也全是真心喜欢音乐,专门来听歌的人,”顿了顿,夏声继续说,“在这里唱歌,我觉得最开心了。”

柯念屿环视了一圈小小的“SIVA”,舞台一片暗淡,但几个乐手并未离场,各自低垂着脑袋调整手里的乐器,修改创作的曲谱。

“所以,虽然后来慕容姐一再反对,而且因为实在太忙,我根本没办法每天都来这里唱歌,”夏声也看向舞台上的伙伴们,目光中满是留恋,“但我还是坚持每个周末过来唱一场,算是对大家有个交代,自己也顺便过把瘾。”

“什么慕容姐?反对?为什么反对?”柯念屿不明所以,脱口问道。

“你还真是够笨的啊。”夏声没好气地对他摇摇头,“你想啊,我现在的身份多特殊,不光是宋若离的幕后代唱,而且接下来慕容姐也打算让我单独出道,如果自己还在外面唱歌,万一被记者抓到什么蛛丝马迹,毁掉的就不光光是我一个人啦……”

如同电光花火划破漆黑子夜,柯念屿的身体一震,手里的玻璃杯“哐当”坠地,玻璃和冰块零落成一地的尖锐锋利。

丝毫没有留意到柯念屿的失态,夏声招呼服务生收拾了满地狼藉

,自顾自继续说道:“不过我还是觉得,虽然这个舞台只有区区几平米,灯光并不豪华,音响也不高档,跟几万人的体育场比起来,演出效果更是比都没法比,但我还是喜欢在这里唱歌。因为只有在这里,我才是为自己而唱,为……我爱的人而唱……”

然而,她的真情念白柯念屿却再也没有办法听进去半句。

他的嘴角浮现出隐约笑意,瞳仁却失去了焦距,只把目光投奔进不远处的黑暗角落里。

·g·

午后阳光斜斜地打在两个少年的身上,温度却一再往下坠。街道川流熙攘,他们彼此静默而各有力度地对峙着。

如同电影里经过特效处理的关键画面。

“对了,诵屿,我想问你件事。”看着对方的眼睛,欧堇夜打破了由沉默所构筑的平衡,“你先回答我,可以吗?”

“什么?你快说吧。”柯诵屿松开了揪住他衣领的右手。

“前些天晚上,你有没有去过……翡翠大道那里的……情人街?”咽了口唾沫,欧堇夜还是把心底的隐忧和盘托出。

心里明明“咯噔”了一下,柯诵屿却在脸上挤出了一丝局促笑容,他强作镇定地否认道:“没,没去过……”

“哦……”

“好好的你问这个干嘛?”柯诵屿心虚地打量着他,“你……看到我了?”

“可能……是我看错了吧。”欧堇夜好像松了一口气,“那没事了。对了,你刚刚问我什么?那么严肃的样子。”

“我就是问你,那天在你家,我们都聊了些什么?”柯诵屿舔了舔嘴唇,心脏却仍旧“扑通扑通”狂跳不止,“有没有说到……什么特别的事情?”

“咦?”欧堇夜诧异地看着他,“没聊什么啊,就叙了叙旧,随便聊了点以前的事情。怎么?”

“以前的事……”刷地一下,柯诵屿的脸色惨白成一张纸,“以前的……什么事?”

“诵屿,我怎么感觉你今天怪怪的?”欧堇夜伸手扶住他的双肩,“那天我们都说了些什么,你怎么会不记得了?”

“我……我……”

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欧堇夜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难道……那天跟我回家吃饭的人是……”

果然,事态朝着最为艰险叵测的方向在趋近,那是自己最不想面对的结局。

“不,不是,”柯诵屿连声辩解道:“我只是……只是有点儿记不太清楚了。”

“是吗……可是……”对于他的解释,欧堇夜好像并不相信,“啊,这么说那天晚上……如果不是你的话,那个人就应该是……可是,都已经那么晚了,他还去那种地方做什么呢?”

不,不可能,不可能是他。欧堇夜看到的那个人,一定是我。可是,可是我只是在翡翠大道的酒吧做服务生,怎么可能会出现在情人街?究竟是欧堇夜看错了,还是如他所猜测,那个人是……

柯诵屿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白皙脸庞,那无比熟悉的眼角眉梢,此刻却被柔焦模糊成难以辨认的陌生嘴脸。那些不知所踪的黑夜,那些来路不明的钞票,那些一旦启齿就无法歇止的谎言……铺天盖地,让人晕眩。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在不停地往下沉,往下沉……

“诵屿,你说那个人,他会不会是……”见对方一直沉默着,欧堇夜搁在他肩头的双手稍稍加了些力道。

“啊,我突然记起来了!”柯诵屿不经意地拍掉那双手,故作轻松地说道,“前几天我倒确实有去过情人街那边,是去找朋友拿样东西。刚刚……我一时没有想起来。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好了,那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柯诵屿敷衍道,“就这样吧,我要继续去找房子了,我们学校再见。”

说完,他仓促地对他笑了笑,然后转身离开。那步履,看上去竟有些掩饰不住的踉跄凌乱。

已经遥遥地走出去了十多米,柯诵屿突然听见身后响起的声音,如同暖光瞬间瓦解了他冰封许久的泪腺。

“放心吧,诵屿,我什么都没有对他说。”欧堇夜的声音柔软又坚定,“还有……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我都觉得……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永远都是!”

眼泪夺眶,悲伤肆虐,少年停下脚步,抬起手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然后转过头来,逆着光线对身后的金发少年微笑得不露半分心底事。

他以为自己会说些什么,对方似乎也在等待着什么。然而他终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车来人往的大街上,他们再一次陷入了沉默无言的对峙。

几秒钟以后,柯诵屿转身离开。

你知道吗?

欧堇夜,就算我们是最好的朋友,那也只是……过去的事情了。

因为无法面对,于是必须割舍的——

过去。

欧堇夜,这便是我一直想要告诉你,但却始终不忍亲口说出的——

你与我的终局。

·h·

夜上浓妆。

其实在“SIVA”根本无法感知天色的转变,只是这狭小空间里,涌入了越来越多的人,将舞池吧台卡座沙发悉数填满。即便是冬日,温度也随着四下浮泛的分贝而开始升高。刚刚哈欠连连的服务生此刻却是马不停蹄。

于是所有人都知道,“SIVA”最热闹最精彩的黄金时刻即将到来。

“所以,后来宋若离重新复出以后,是你一直担任她的幕后代唱,不管是录单曲还是唱现场……”柯念屿仿似不经意地说道,“全都是你在幕后替她唱,而她就在台上对对口型,你们俩就像是在演双簧一样……”

“可以这么说吧。”夏声点了点头。

“这也太恶心了吧……”柯诵屿双眉紧蹙,“我是说那个什么慕容姐和这家唱片公司,这不是在欺骗大众愚弄粉丝嘛?”

“我也不想这样……”夏声轻叹了一口气,“可是……我没有办法。爸爸去世以后,我需要钱生活,需要钱继续念书,刚开始我是一时冲动答应了慕容姐,毕竟这份工作赚的钱比其他任何兼职都要多得多。后来我有好几次萌生了退意,哪怕因此而不能出道不能发唱片,我也不想再继续这样下去了。可是到那个时候我才知道,这是一条有去无回的单行道,我已经不可能退出了……”

“那倒是,如果你不干,宋若离也就完蛋了。以她嗓子目前的状态,根本没办法再好好唱歌。如果换另外一个人来代她唱,那也太危险太容易穿帮了。总不能再开一次新闻发布会,告知媒体她的声带又动了一次手术,所以声线又发生了变化吧?”柯念屿的嘴角浮泛出一丝诡谲笑意,在“SIVA”的昏沉光线中若隐若现,“毕竟现在的娱乐记者,全都是些无孔不入的狗仔,只要嗅到一丝血腥味,他们就能翻个底朝天,没这么好糊弄过去的。”

“不过我想,这一切很快就能结束了吧,”夏声勉强笑了

笑,“慕容姐对我说,现在公司已经着手安排我的出道计划,开始挑选单曲的DEMO了,应该不会再等太久。”

“喔。”柯念屿若有所思的样子。

“对了,刚刚的那首歌,如果可以的话……”夏声有些羞涩地说道,“我想拿去给公司听听看,看能不能……把这首歌作为我的出道作……”

“你是说……”柯念屿的身体震了一下,“刚刚你唱的……那首写给诵……写给我的歌?”

“嗯。其实本来什么时候出道,出什么单曲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但是……认识你之后,我就很希望能在台上为你唱首歌,唱首……写给你的歌。”夏声笑着说道,“所以刚刚就迫不及待先唱给你听了,趁没有其他观众在场的时候,只唱给你一个人听。”

“呵呵,这是你自己的作品,只要你愿意那就没问题啊。”柯念屿的态度依旧波澜不惊。

夏声点了点头:“还有,我想去跟公司建议,首张EP的首发式就在那个音乐台举行好不好?”

“音乐台?”柯念屿不明所以,“什么音乐台?”

“咦?今天你怎么好像失忆了一般?”夏声故意伸手摸了摸柯念屿的脑门,“没发烧啊!就是你上次带我去的那个地方,那座凯奇魔幻城堡里的……狮子山音乐台呀。”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数千米的高空中坠落下来,砸在地表发出的声音掀起了看不见的滔天波浪,将他的整张耳膜鼓胀充血。

于是什么都再也没办法听见。

原来最暴戾的喧嚣,不是最尖锐的咆哮,而是最饱满的静音。

就像最彻底的失望,不是最悲伤的恸哭,而是……最苍白的静默。

“其实我也有个地方想和你一起去呢。”

“哦?是哪里啊?”

“我去年暑期打工的那个游乐场。从没在北方看过那么漂亮的地方,就像童话里的城堡那样。下次……一起去吧!”

“好啊好啊,可是……我们不是不可以一起出去吗?”

“……”

“算啦,总会有机会的。我相信,总有一天,一定可以的。”

……

我们曾经约好要一起去的地方,你却已经和她提前到达。

·i·

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里。

——前些天晚上,你有没有去过……翡翠大道那里的……情人街?

——难道……那天跟我回家吃饭的人是……

——这么说那天晚上……如果不是你的话,那个人就应该是……可是,都已经那么晚了,他还去那种地方做什么呢?

——诵屿,你说那个人,他会不会是……

那些来自于欧堇夜的不安猜测,此刻像被人用COOL**IT变声器制造成各种各样的古怪效果:慢放,加速,变声成尖细,忽而又爆音成雷霆万钧,一遍又一遍地在柯诵屿的脑海中回旋重播。

冷汗顺着额角,颤抖着划成一道忐忑,垂坠进少年嶙峋的胸腔深处。

仅仅一街之隔

,曾在翡翠大道遥遥相对过。

彼时的他刚刚从酒吧下班,一整晚忙于倒茶端水开酒洗杯,还要时不时花精力去应付某些不良客人的滋事骚扰,早已让他身心俱疲。那些个月过中天的凌晨时分,他只希望能够早早归家,洗个热水澡,然后和弟弟念屿闲闲地聊几句,交换分享一整日的苦乐心事,哪里还会有什么闲情逸致去打量这座城池里最风情同时也是最邪恶的边缘地带。

那时的他并不知道,或许只要停下脚步翘首打量,便会有一些意料之外的发现。

足以颠覆此前日夜辛苦,足以让所有奔波周折全都化为乌有的……发现。

今时今夜,柯诵屿终于第一次踏入此地。

可是,流光溢彩不是他的,婀娜多姿也不是他的,那些天旋地转那些及时行乐更不是他的。那么,什么才是真正属于他的呢?他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是顺遂着不安的念头去探寻事件的真相,还是索性放弃那无谓的坚持去沉溺于放纵的年华?

可是,真相是什么?坚持又是什么呢?

如果真的碰醒了弄疼了那道暗疮,在一阵龇牙咧嘴覆雨翻云过后,是不是一切就会从此不同了?

是不是什么都不会再剩下?

“念屿,你究竟有多少事瞒着我呢?”

夜风冰凉,脊背上的汗液裹挟彻骨的寒冷沁入肌肤。他不禁打了个冷颤,他真的不敢再去多想。

就在他转过身体,假装如同最开始般懵懂不知,企图全身而退的时候——

身后突然轻飘飘传过来一句妩媚娇柔的呼唤。

“哎哟,这不是那天晚上陪我的英俊小哥吗?姐姐今晚很寂寞,再来陪我一晚上怎么样?看在你功夫还不错的份上,今天就给你双倍的小费吧。”

然后他的梦,就彻底醒了。

·j·

与此同时,“SIVA”酒吧。

满眼喧嚣,满池鲜欢,满头满脑的灯红酒绿,在这浮华背景中载浮载沉。不知道为什么,柯念屿的心中突然漾起了几缕落落寡欢。

“好了,我得去准备一下了,一会儿要登台表演啦。”

柯念屿转过头,看着这个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女孩儿。虽然此时的夏声服饰奇异妆容夸张,但他依然能够感应到她眼角眉梢轻轻浮泛着的一抹温柔,闪耀着幸福光泽的温柔。

柯诵屿,你是多么的幸运,这双清素安静的眉眼,她只为你而单纯守候。

似乎察觉了男孩的落寞,夏声轻拍他的手背表示安慰。正当她站起身准备离开时,柯念屿一把抓住了她的右手。

“诵屿,你……有话要对我说?”看着他的眼睛,夏声轻声问道。

说来也奇怪,那么喧嚣沸腾的空间里,夏声轻轻柔柔的一字一句,柯念屿都听得无比清晰。他只觉得心脏将胸腔擂得“怦怦”作响,仿佛自己的身体即将爆裂破碎。

“夏声,我……”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打算说些什么。

然而,在他的身后,却同时响起了一个年轻男人轻浮调侃的奚落声,盖过了漫天扬散的所有分贝,一击即中他的心脏。

“哟呵,你小子不是只对男人感兴趣嘛?怎么,现在也学人家泡起妞来了?”

于是“轰隆”一声,他的身体粉碎成遍地狼藉。

·k·

如果我们圈起双臂,便能构筑起一座只属于你和我的荒岛。

哪怕藤蔓丛生,哪怕荒无人烟,哪怕一无所有,却也是属于你和我最安全的岛屿天堂。

那么,如果我们中的某一个企图抽身离去,这座失去平衡的荒岛从此只会面临惟一的一个结局。

分崩离析。

然而,在那之前——

岁月无尽,

而相爱有限期。

(本章完)

☰目录
深空之绊 第7章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