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空之绊8/10 章 · 10992 字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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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打出一抹斜晕。

有冷风漫卷着枯叶和尘埃扑面而来,少年瑟缩在角落,将脑袋深深埋进双臂和双腿圈起的逼仄空间里。当他再次抬起头,天色便又暗沉了几分。

“不是说会早点回家做饭给我吃吗?”少年揉了揉鼻子,气鼓鼓地嘟囔了一句。

然而漆黑院落只以沉默相对。

“好你个柯诵屿,说话总是不算数,放学不晓得回家,鬼知道死哪野去了,”少年愈发愠怒,拾起手边的碎砖,狠狠向前投掷出去,“等爸妈下班回来我非得告状不可,看你怎么跟他们交代!”

砖块袭上墙头,发出沉闷回响,如同对方从鼻腔里挤出的不屑回应,这让少年胸腔中的怒火更加磅礴却又无可奈何。

突然间,少年的肚皮“咕咕咕”地响了起来,他一下子泄了气,委屈地嘀咕着,却只能将自己抱得更紧,好对抗这愈发浓烈的夜色和寒意。

慢慢的,连夜风都失去了鼓噪的兴趣,少年的视界在静音中持续暗淡下去,直至和他身处的空间合二为一成边界未明的整体。

他睡着了。

“念屿,念屿。”熟悉的声音将他推搡醒来。

少年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仍是一筹莫展的黑。

“诵屿,是你回来了吗?”

少年激动得一下子跳起来,长时间没变过的姿势却让他的身体麻木臃肿,他向前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在地。

夜风忽又吹起,撩拨起满院的窸窸窣窣。

然而再没有一种声响,是来自他所期盼等候的那个人。

“诵屿?诵屿……”

少年又试着唤了两声,却一声比一声更没有底气。

“你去哪里了呢?诵屿……”

漆黑如墨的夜色,隐匿在黑暗中的空落落的院子,门窗紧闭不见灯火的房间,不知所踪的家人……

“爸爸,妈妈,诵屿……你们……在哪里呢?”

他就快要哭出来。

“念屿,如果有一天,在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你一个人,你会害怕吗……”

终于,夜风再次推送来他所熟悉的那道声线,却被拉扯得断续破碎,零落成黑暗中的晶莹残片。

“诵屿,我就知道的……我就知道最后会是这样……最后你们所有人都会离开我,都会不要我!”

蓦然抬起头,少年眼中孱弱柔软的光线已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凶狠凌厉的颜色。

“不,你们谁都不可以丢下我,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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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可以,不可以丢下我……”

右手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柯念屿猛然睁开眼睛。暖冬尚且温润的夕阳竟让他的额头分泌出稀薄的汗液,他讷讷发了一会儿呆,方才还魂于此时的情景。

光线从漆痕剥落的窗棂斜打进来,在十多平米的四方形小屋中央投射下一抹狭长的晕影。这是与北方透着一丝冷感的犀利阳光所完全不一样的,南方那温润又饱满的光线。

离家千万里之远,天黑前的最后一缕温热。

柯念屿长吁一口气,打量着这间虽然古老却完全属于他们的小屋:约莫三十年的房龄,结构陈旧,本体老化,空间笨拙,集合着起居室、书房和卧室的全部功能,层高却出乎意料的阔绰,以至于此时的柯念屿只消稍稍一抬头,便能看见漫溢在空间里的光线,和自由舞蹈着的灰尘。

那扇单薄的木门隔不断尘世里喧嚣的烟火气息。门外是整个楼层的公用走廊,栖居旧式公寓里的老居民们,各自霸占了家门前的那块地盘,搭建起橱柜,堆砌起灶台,放置上炊具,在这黄昏时分上演起一幕幕****的人间情景剧。走廊的一头联结着暗迹斑驳的楼梯,而深处的另一头则通往似乎从未有人清洁打扫过的公用厕所。于是整道走廊上,便终年弥漫着恶臭、荤腥,以及潮湿腐朽的霉菌气味。

可是,这里才是……完全属于自己和柯诵屿的……家啊。即便这间租来的小屋陈旧又局促,杂乱又肮脏,但当门扉闭紧,从缝隙中蹿进屋里的那并不好闻的空气,全都弥散着自由轻松的气息。

正当他的肚子发出不争气的“咕咕”叫声,屋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诵屿!你回来了!”柯念屿兔子一般蹿到他面前,“今天怎么这么晚啊,人家等你等得都睡着啦。”

“哗啦”一声,手里拎着的塑胶袋落在地上,柯诵屿红着脸颊,双臂努力在他和柯念屿之间撑起一方空间,却无法阻挡对方已然攀上他脖颈的双臂。

“喂,你……干什么……”柯诵屿拼命将脖子朝后仰。

“哎呀,一天都没看到你了,人家十分挂念你啦!”柯念屿却步步紧逼,甚至笑嘻嘻地对着他撅起了嘴巴。

“不要闹了啦!”柯诵屿只好抱住他的腰,用青筋突起的臂膀将他挪了开来,放在地上,正色道,“乖,不许胡闹。”

“切!真是没劲!”柯念屿撇了撇嘴巴

,胡乱翻检起落在地上的那枚塑胶袋,“以前住在姨妈家,做什么都得小心翼翼,现在总算有了自己的空间,却还是这也不准那也不许……”

前一秒还在心怀不满地嘟囔着,后一秒柯念屿却又心花怒放地惊叫出声:“哇,今天你有买鳕鱼排哎,总算不再是把人吃得青面獠牙的芹菜啦!”

柯诵屿就这么笑笑地看着蹲在身前的弟弟,满眼都是温柔宠溺的神气。

“可是,这些鳕鱼排很贵吧,我们刚刚交了半年的房租,还能吃得起这么贵的菜吗?”柯念屿站起身来,面色犹疑地看着哥哥。

“呵呵,放心,这……是便利店今天的特价菜哦。”

“欸?这么美味昂贵的银鳕鱼,竟然会沦落到降价甩卖的地步?”柯念屿歪着嘴唇,似笑非笑,“柯诵屿,你知道吗?每次你说谎的时候,眉形都会呈星云散射状抽动……”

“啊哈?星云?那是什么鬼样子啊?”柯诵屿不自觉耸了耸眉峰,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模样颇为戏谑。

“把你手机给我。”柯念屿伸出手。

虽然不知道对方要干嘛,柯诵屿还是乖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递给对方。

柯念屿接过手机,低下头以后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哔哔哔哔”一阵乱摁,然后把手机交还给对方,嘻嘻笑道:“你按一下SEARCH就知道啦。”

“喔……”

柯诵屿依言行事,只见手机屏幕上突然跳出一帧GIF图像,那是一个身着盔甲,手执长矛的彪形大汉,正穷凶极恶地看向自己,然而与

那狰狞画面毫不想称的是,大汉那粗犷黝黑的脸庞上,一双犹如黑长虫般的浓眉毛正戏谑滑稽地抖动着,非常卡通怪诞的模样。

“你……”

柯诵屿狠捏手机,正欲发怒,一抬头却发现柯念屿早已一跳三丈远,躲在窗口捂着肚皮,笑到全身都抽搐。

能和你这么毫无顾忌地追逐嬉闹,大声说笑。

真的是我——

连做梦都不敢去奢求的幸福啊。

仍像从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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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冬天,漫长得仿似永无止境。

白昼如同仓促过场的龙套,顶着潦草画就的妆面敷衍地露个脸,欠欠身,而后便将人间舞台尽数留给这肆意磅礴的暗夜。

约莫刚过六时,天色便已漆黑如墨。兄弟两人早早吃了杂蔬锅和鳕鱼排,并排盘坐在同一张古旧双人床的两头,就着写字台上那盏昏黄白炽灯,各自温书学习。

“请问,这无聊到蛋疼的英文课本有那么迷人吗?”用课本遮挡半张脸颊,柯念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你都已经整整两个钟头没有抬过一次头了哎。”

对方却并不应答,依旧无声低垂着脑袋。

“喂喂,难道书里有狐狸精啊,把你的三魂七魄都给吸进去了!”柯念屿不满地嘟囔着,同时轻轻一拍。

柯诵屿的身体却像失去了赖以支撑的灵魂,顺势向一侧轻飘飘地滑倒下去。

“啊……好你个家伙,原来是在睡觉!”柯念屿被他气得哭笑不得,“居然坐在那里就睡着了,这样多容易着凉啊。”

他爬起身,将柯诵屿睡得扭曲的身体挪正,然后把棉被抱过来,动作轻巧地把他给包裹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俯下身来,屏息凝神,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这张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脸庞。

纤细的眉眼,微翘的嘴唇,白皙的脸颊,偶尔翕动的睫毛,沉稳而又漫长的鼻息……这近在咫尺的轮廓曲线,就算被放大十万亿倍,他依旧熟稔无比。

而在柯诵屿的脑袋旁边,安静地躺着一枚手机。那是刚刚从他的上衣口袋里滑落出来,此刻正安静地守候在主人的枕边。

突然之间,柯念屿脸上的温存虹彩被一抹凌厉颜色所取代。慢慢颤抖着,他的双手攀上了柯诵屿光洁的额头,然后沿着对方瘦削的脸颊一路往下滑,直到锁住他纤细的脖颈。

不知不觉,他的双手竟开始微微发力,虎口由外向内慢慢收缩着。

“咕噜”一声,他看见柯诵屿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甚至能感觉到,有一缕绵薄气息,正从对方的咽喉间穿行经过。

此时此刻的自己,根本无需耗费太多力气,随时可以将这根纤细生命——扼杀葬送。

如同有道电流瞬间贯穿他的身体,柯念屿慌忙松开双手,口中喃喃念叨:“不,不是,我不是……”

如果在这兵荒马乱的人世间,走失散佚于人海是你我无法规避的宿命。

那么,我该如何把你……永远地留在我身旁呢?

“喂,连衣服都不脱,你就把我裹成了一枚粽子,不怕我被活活闷死啊!”

蓦然张开的一对乌黑浑圆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看向对方,隐约闪烁着几分戏谑。

“啊……”柯念屿吓得立马直起身,双颊涨得通红,“你……原来你没睡着啊……”

“睡着?我明明就在火力全开拼死猛K英文课本好不好

?”柯诵屿一把掀开被子,跳起身来,“哗,结果差点被你给闷死!”

“哦……”柯念屿表面强作平静,内心却是翻江倒海:刚刚自己那心机叵测的小动作,不知道他有没有察觉……

“要是困的话,你就先睡好了。”柯诵屿捧起课本,又一头扎了进去。

“哦……”柯念屿仍旧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双颊的红潮亦没有散去。

“怎么了?”柯诵屿转过头,看向这个呆坐床沿若有所思的弟弟。

“没,没什么。”

连衣服都顾不得脱,柯念屿一把扯过棉被,将自己给捂得密不透风。黑暗又缺氧的密闭空间里,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壮烈若鼓,那急促的呼吸就像是已经抵达极限的风箱,鼓胀复又抽空。

怎么了?这究竟是怎么了?刚刚为什么会那样呢?我做了那样的事情,是想要……

杀死他吗?

生猛寒意肆虐侵袭,柯念屿蜷起身体,将自己狠狠抱紧。

“哎,你不要这个样子啦。”柯诵屿在外面拉扯着被子,“我知道你是在生我的气。”

“生气?”柯念屿掀开被子,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可我为什么要生气?你……是做什么坏事了吗?”

柯诵屿低下头,抿了抿嘴唇,委屈得像要哭出来,“可是我们为了搬出来住,几乎已经花光所有的钱了……”

“所以咧……”不知是确实太热,还是蛰伏心底的隐隐不安正壮烈滋生,柯念屿的额上冒出了滚圆的汗珠。

“所以……只能委屈你暂时跟我在一张双人床上挤挤了,”柯诵屿撇了撇嘴巴,“我知道我开着灯你会睡不着,所以才气鼓鼓地蒙住被子。”

“你……”

“我答应你,等下个月发了工资,我就去再买张床,这样你晚上就能好好休息不被打扰了,”柯诵屿浑然没有察觉对方的情绪,自顾自继续说道,“在此之前,你就只能跟我同床共寝相拥而眠咯。”

“不,诵屿,我要跟你一起睡。”柯念屿脱口而出,“一直跟你睡一张床。”

“呃……两个大男人长年累月地睡一张床,那多奇怪哦。”柯诵屿笑着摇头道。

“可是,我会做噩梦,”柯念屿的表情认真得仿佛不容拒绝,“当我害怕的时候,只要伸出手就可以抱住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就只有你了。”

“念屿。”柯诵屿看着眼前的弟弟,在他的瞳仁中写满了乞求与哀伤,“你……没事吧?”

柯念屿对他摇了摇头,然后伸出手臂揽住哥哥的脖颈,力道是那么的温柔小心。

“答应我,不要离开我,无论发生什么事,你永远都不会离开我。”

微微怔了一下,柯诵屿还是轻轻抱住了怀中柔软若羽的弟弟,他轻拍他瘦弱的肩,就像在哄一个任性撒娇的稚童,“嗯,我答应你。”

柯念屿的身体随即剧烈颤抖起来,他用尽全力,把他抱得更紧。

当我觉得冷的时候,当我感到害怕的时候,只有紧紧抱住一具温热坚强的身体,才能抵消那些在我身边肆意蔓延的惧意。

而在这个世界上——

惟一伸出手就能抱住的人。

惟一想要永远紧紧抱

住的人。

都是你。

然而就连他们自己都没有听见,从彼此紧紧拥抱着的胸腔里,偷偷溜出的那一缕细微如丝线的——

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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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以为——

有些东西,就算能够被人看见,也未必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

而那些可以被抚摸的,闻嗅的,品尝的,也可能只是一场源于幻觉的游戏。

那么,你贴近我的耳朵,对我亲口说出的那些悄悄话,其实只是浮泛于深海中的渺小分贝。在下一朵浪花里,烟消云散去。

是的,我看见在我的世界里,灯光一盏又一盏熄灭了,云彩一朵又一朵散佚了,夜风一阵又一阵离场了。

不要问我如何会知道。

岛屿要沉了,你要……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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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在看什么呢?”

突如其来的一声招呼,伴随着力道不大不小的一记巴掌,猝然落在柯鸣言的右肩上。

“没,没什么。”

他匆忙收起手中的手机,转过头来。

“好久不见了。”是那个叫秦晚的女生,正微笑着在跟自己打招呼。

“是……呀。”柯鸣言有些局促地对她点了点头,“最近在忙什么呢?”

“我?我没忙什么呀。”秦晚在柯鸣言身旁的长椅上落座,“倒是你,这阵子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上次还约好来我家吃饭呢,但我看你根本都没有空嘛……”

“哎?怎么会。”柯鸣言讪笑着摇了摇头,“说得我好像‘牛仔很忙’一样,其实放学后我都会早早回家的。”

“如果没什么事的话。”他又补了一句。

“哎,

在我面前你就不要打官腔了啦,”秦晚用肩膀撞了撞他,“况且,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会这么说……”

“哦?”柯鸣言一愣,“大家……都说了些什么?”

“就是有传言说你总跟不良少年欧堇夜来往密切啊,还有人不止一次看到你和一个漂亮女生在一起,言谈举止很亲热,好像是在约会的样子,”秦晚摆了摆手,“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啦,关键是有人说……”

“……什么?”

“我们学校高年级有个叫石醒城的家伙你认识吧?”秦晚有些不安地看了他一眼。

“我……”柯鸣言却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结识了这么一号人物。

“哎呀,你怎么会忘记?有天放学的时候,他曾在走廊上找过你麻烦,后来是欧堇夜出面,替你解了围,”秦晚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语调夸张地感叹道,“这就是前阵子轰动常中的那起‘帅小子营救落难花美男’事件啊!”

如果不是想到,对方坚定地认为,那出荒诞剧中的男主角之一正是自己,柯鸣言险些被她的大惊小怪给逗笑了。只不过,前些天放学时分发生在走廊上的那场交锋,当事人并不是自己,而是柯念屿那个版本的柯鸣言。

于是,柯鸣言只能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然后呢?”

“那个家伙是常乐高中一个历史非常悠久,但同时也臭名远扬的男生社团的资深成员之一。”

“你是说……那个什么蘑菇会?”关于这个,他倒是略有耳闻。

“嗯,总之石醒城这个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这也不是重点啦。”秦晚说道。

“那你快跟我说重点啊!”柯鸣言被她给打败了。

“好了,重点来了!重点就是……石醒城他家里,好像是有在经营一家什么……风化场所。”关键时刻,秦晚又停了下来。

“所以咧?你快说啦。”

“而且是在那个传说中的红灯区……情人街。”

“哐啷”一声,柯鸣言的心脏从半空中猝然跌落,在石板小径上摔成粉碎。

“这个家伙啊,他到处散布谣言,说……说你跟他们家的妈妈桑私底下有交易,让她帮你接洽顾客,联络好客人就直接把电话酒店什么的SMS给你……”

柯鸣言的脑袋深深低垂下去,身体也止不住颤抖起来。

“哎,你放心,我们谁都不会相信这些有的没的啦,虽然那家伙说得有鼻子有眼。他说曾有一次在情人街上看到你。那次你跟一个四十多岁又秃又肥的大叔当街搂搂抱抱,一点儿避讳都没有。”秦晚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尽管我们谁都没有去过那种地方,也不知道干那些勾当的人到底会开放到什么样的程度,但这谣言也传得太夸张了吧,所以我们全都把它当成笑话来听。你也知道,石醒城这种人,人品超差超不靠谱的啦。”

如果全世界都知道了你的秘密。

第一次是被人当成玩笑话不经意间提起,第二次是被人抱着看好戏的心态当面揭穿,第三次是被人忧心忡忡却又小心翼翼地询问。再然后的无数次,被人当做既成事实翻来覆去碎碎念到连骨架都索然无味——

我却仍要后知后觉,自欺欺人下去。

不,那个人不是你,他怎么会是你。

就算那个人是我自己,也绝不可能会是你。

“好啦,你也别太难过了,要知道,同学们也都是关心你啦。”秦晚撞了撞柯鸣言的肩膀,很男生的样子。

深深吸了口气,柯鸣言努力平复周身洋溢着的不安情绪。他慢慢抬起头来,看了秦晚一眼:“好像每次看到你,都会带来很多‘大家’的消息。”

被他的苍白脸色吓了一跳:“柯鸣言,你没事儿吧?”

“呵呵,能有什么事呢,”勉强笑了笑,柯鸣言又将脑袋低了下去,“其实大家会怎么想怎么传,我自己也并不是很在意。”

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明显深受伤害的少年,秦晚的心里突然涌起一抹原因未明的愧疚与不安。

原本把这流言当做怪谈,只是想跟他随口哈拉一下。现在看来,刚刚那番无心之言却对这个少年产生了相当震撼的影响。究竟是他心理建设太薄弱,经受不得半点风吹草动,还是这听上去荒诞离奇的传言,或多或少也有几分可信之处?

即便是好事之人企图捕风捉影,那也要有风,那也要有影。

可是,如果石醒城说的那些都是真的……不,只要沾染半分可能性……

秦晚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所以,你刚刚那么认真地在看手机,是在等什么人的讯息吗?”秦晚想要把话题往其他方向引。

“啊,没……”尽管嘴上还在否认,柯鸣言却又下意识地把手机掏出来瞄了一眼。

“所以,会这么心神不宁坐立不安地等一个人,”秦晚自顾自继续说道,“对于你来说,那个人一定是非常重要的存在吧。”

“嗯,”

这一次柯鸣言没有否认,他长叹一口气,“你说如果一

个人突然从你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从此杳无音讯,当你试图跟对方联络,却又总是得不到回音,这会是因为什么缘故呢?”

“我就说吧,原来你真的……”一缕失落从脸上一闪而过,秦晚很快又笑了笑,“哎,其实要看你跟对方是什么样的关系啦。还有,原来你们的来往紧密吗?”

“关系……”柯鸣言歪着脑袋想了想,“差不多……就像我们这样吧。”

“我们?”秦晚的脸颊闪现出一抹绯红的娇羞,却又迅疾消失无影踪,“像我们这样,那就是……朋友咯。”

“嗯,”柯鸣言点了点头,“虽然我和她还不是特别的熟悉,但我想,我们之间无论如何都能算是……朋友吧。”

他将眼神投向毫无动静的手机屏幕,目光却在半路中失去了焦距,投奔进若有所思的失神里。

“那就问问你自己,有没有做错什么事情,或者哪里不小心得罪了你的这位‘朋友’啊。”

“应该也没有吧,”柯鸣言怔了半晌,缓缓摇头道,“其实,我们的相遇本来就是一场偶然,我们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里的人。她会不理我,我一点儿都不觉得意外。只是,失去了她的消息,我真的好担心好担心,我真怕她……会遇到什么意外的事情……”

“哎,那不是跟我对你一样。”秦晚小声嘀咕了一句。

“什么?”柯鸣言没听清楚,转过头看她。

“没什么啦,我的意思是说……”秦晚被闹了个大红脸,连忙解释道,“那至少说明,在她的世界里,你还是不够重要吧。”

“是吗?”柯鸣言有些失望地低下头去。

“嗯,”纵然知道说出来可能会伤害他,秦晚还是点了点头,“如果,真的是自己非常在乎无法割舍的一段关系,那么,无论多么艰难,都一定会想方设法去联络对方,让他知道自己的近况。失去联系很长时间,她知道对方一定很担心自己,因为……自己也是怀抱着同样的心情,在担心着,挂念着他呀。”

是呀。

近在咫尺的你。

像个朋友一般对我倾诉着恋爱烦恼的你。

又怎么可能会知道——

那些我们不曾见面,而又失去联络的日子里。

那些我只能通过纷乱流言去了解你的日子里。

那些我不去找你而你也默契地想不起来找我的日子里。

我是多么的想念你。

可是,柯鸣言,所有这一切,你永远都不会明白了。

因为我知道,现在的你,也是怀抱着和我一模一样的心情,在想念着另一个人。

在喜欢着……

另一个人。

嗯。

柯鸣言,我喜欢你呀。

“或许……你说的是对的。”好像终于能够想明白了,柯鸣言点了点头,“秦晚,我……有件事想要问你。”

“哎?什么?”秦晚的心脏再一次“咚咚咚”狂跳起来。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柯鸣言脸上的表情异常认真,“我是说,你为什么要听我说这些,而又对我讲这些呢?”

“你是说,为什么我要听你倾诉烦恼,又帮你排忧解难,你是这个意思,对吧?”秦晚暗暗松了一口气。

“嗯,”柯鸣言点了点头,“最开始我们并没有那么熟,甚至根本不认识。你就请我看演唱会,现在又听我说这些,而我……似乎什么都不能为你做呀。”

“因为……”秦晚轻快地笑了笑,“我把你当作朋友呀。”

柯鸣言,我终于可以在你面前若无其事地说着谎话,假装自己从一开始就这么单纯地认为一样。

我把你当朋友,一个从没喜欢过的普通朋友。

秦晚脱口而出的“朋友”这两个字,却让柯鸣言眼睛一热,脑海中缓缓浮现出另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男生。

没有风的冬日午后,他正伏在教室后排的桌椅上睡得香甜。突然有一道阴影带过一阵风,挡在他的身前,替他过滤掉仅存的温暖光线。

他缓缓睁开眼,眼前逆着光站了一个少年。

那时候的他,还没有把头发染成那么嚣张跋扈的金黄色。

他歪着嘴,对他邪邪一笑:“睡午觉什么的,应该是六十岁的老爷爷才会做的事吧?”

“啊哈?”他揉揉眼睛,坐起身来。

“走啦,一起去踢球啦!”他亲昵地拍一下他的肩膀。

然后,他抱着足球,走到教室外面那甜暖的阳光里去。

“快点,一起啦!”

他再次回过头,对他招了招手,然后身型被那道金灿光线所熔解。

那一天的他,并没有听到对方在心里小声说的话:“你看起来真的太孤单了,以后就让我陪在你的身边,做你的朋友吧。”

成为可以听你说话,陪你玩耍的——

朋友。

“……谢谢。”柯鸣言双眼泛了红,他讷讷说道。

“虽然我们交往时间并不长,但以我所了解的柯鸣言,是个善良正直又勇敢的好孩子。”看着柯鸣言的眼睛,秦晚一字一句认真说道,“所以柯鸣言,无论别人说什么,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会……无条件相信你,支持你。”

柯鸣言张了张嘴巴,还没来得及说话,他握住的手机却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随即亮了起来。

“诵屿:放学后早点回家吃饭温书,期末考全靠你了,奖学金也拜托了。今天店里要上一批新货,马店长叫大家留下来加班。会稍微晚点回家,不用等我,早点睡。念屿。”

看到这条讯息,他的身体一阵哆嗦。而下一秒,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

够了吧。

不要再跟我说,你很了解我。

如果真的如你所说,你已经足够了解我,又如何会分辨不出来,此时此刻站在你面前的柯鸣言,是由两个人合力扮演的假面一般的存在。

我是柯诵屿,而另一个则是柯念屿。即便我们的容貌声音,举手投足,拥有接近百分之百的相似度。然而不管他或是我,我们都是从没在你的现实生活中出现过的人。

而一直站在你面前的这个角色,其实只不过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他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真实存在过。

荒谬吗?好笑吗?

知道了所有真相以后,你还会不会毫不迟疑地再对我说:你很了解我,你会相信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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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夜的柳巷。

并没有受到低迷气温和浓重夜色的影响,这条点缀了无数特色小店的逼仄巷弄向来都是愈夜愈精彩。

这爿城中市集熙攘纷呈,川流着走在城中最

前沿的时髦男女和流连异乡夜色的外地游客。贩卖民族饰品的小店橱窗鲜亮;设计师亲自打理的玩具小铺琳琅满堂;限量销售店主从欧洲小镇淘来孤品裙衫的门面人满为患;露天咖啡座无人问津,檐廊上悬吊的霓虹挂灯和门口架设的荧光L**黑板却仍旧闪烁不停,木头店门时常被人拉开,便有温暖的咖啡香气,吟唱着BOSSANOVA的低沉女声以及宾客们酒气正酣的欢笑声流淌出来,轻易便溢满这不觉寂寞的夜。

然而在这些走走停停好不悠闲的人潮中,却有一个身着中学校服的少年,他头戴鸭舌帽,低垂着脑袋,丝毫不为这繁华夜景所打动,甚至连方向都不需要仔细辨认,便在这错综复杂的路径中飞快走着。他那驾轻就熟的模样,仿佛是穿行于自家熟稔无比的后花园之中。

小心避让迎面而来的游客,又撇过脑袋不被在门口张望的店主发现,少年很快来到一家灯火通明的店铺前。

那是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超商。

依傍着攀爬于店门口几近枯萎的藤蔓植物,又将帽檐压得更低,少年翘首打量着再熟悉不过的这一窗之隔。

不过是十多平米的小型便利商店,经过规划以后,留下只容单人侧身经过的通道,而将更多空间省给了货架和冰柜。就算容量已经大大超出一般商店的规模,货架仍被各色商品塞得满满当当,看起来就像是丰年里的谷仓,满载而归刚刚开启的集装箱,或是圣诞老人失去控制不停往外冒礼物的大口袋。

规模如此超载必然有其原因,单看店里此时此刻的人流量便可略知一二。现在已经临近午夜,店堂里却仍旧挤挤挨挨。穿着睡衣挑选零食的失眠主妇,从附近夜店出来透口气买包烟的男青年,逛街累到瘫大嚼关东煮的游客,或是结束一份工作进来买杯热咖啡暖暖身体再赶往下一份兼差的打工者……各类族群各取所需,将这品质一般却时刻候命的便利店当成**中的**,再寒酸也是天堂般的胜境,紧紧攀附着,肆意享受着。

在这林林总总的物与人之间,少年的双眼在慢慢逡巡着,小心扫描着,唯恐错过他所期待的那枚目标。

他是多么害怕,自己会看不到他,怕到连此时呼出的白色水汽,都颤抖成夜空中剧烈跳动的心脏。

当围堵在冷饮柜台前的那几个女孩终于散开,他发现了刚刚遍寻不着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

冬末深夜,便利店里虽然开着暖气,不停开启关闭的自动门却让室内温度跌到谷底。少年剥掉了棉衣外套,甚至连毛衣都没穿,他将长袖T恤挽到胳膊肘,不停地蹲下起身,将摞在地上的几箱饮料一罐罐掏出来,在货架上码放齐整。少年的动作熟练又迅速,很快便完成了手头上的活儿。不远处的中年男人好像唤了他一声,少年又忙不迭奔过去,磨豆子煮咖啡打奶泡,三五分钟内便将一杯热腾腾的拿铁递到客人手中。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少年又进去了店堂后方的储藏室,半分钟后又抬了三个纸箱出来,那些纸箱硕大结实,一个又一个地叠加上去,将少年的上半身全都遮挡起来,只能看见他牢牢擒住纸箱的纤细胳臂,青筋凸起,倾尽全力……

定定的,落地玻璃窗外的少年就这么盯着他看了好久,直到沿着脸颊流淌而过的泪水干涸成一道冰冻痕迹。

无论别

人怎么说。

念屿。

此时此刻的你,与我一窗之隔的你,是那么卖力的,在为我们的小生活打拼着。

冬天寒冷的深夜里,你不怕疲累,更没有喊困,一个人默默地努力着。

这一次,你并没有欺瞒我任何。

而我呢?我又是站在怎样的立场上,去怀疑你,去算计你?

可是……

那些空穴来风的流言,那些捕风捉影的疑点,那些挥之不去的阴翳,它们究竟是为何而来,又携带着哪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所有这一切……我全都不想再去揣度了。

此时此刻的我,惟一能做的选择就是——

相信你。

终于,玻璃窗里的少年得到片刻空闲。他斜倚在货架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然后拿起玻璃杯“咕嘟咕嘟”地灌下大半杯冷开水。他的喉结不住地鼓动着,同时有汗液顺着额角不断滑落。稍事休整以后,他抬起手背擦掉汗水,然后搁下杯子,继续忙活起来。

在那个时候,柯诵屿差一点儿无法控制住自己,他想要冲进去夺下他手中的冷水,换成另一杯温热甜暖的液体。

可是,站在夜色中的他只能深吸一口气,然后掏出手机给柯念屿发了一条短信:念屿,你胃不太好,天气又这么冷,水一定要弄热了才能喝,要乖乖听话哦。诵屿。

果然,几秒钟之后,柯念屿便掏出了手机,然后很快地按了几下键盘。

奇怪的是,自己的手机并没有随即响起收讯的信号。反而是正好从身后匆匆掠过的那道暗影,带起了一阵欢快的手机铃声。

几乎是与此同时,便利店的自动门响起“欢迎光临”的招呼声。

马店长的大嗓门,也搭乘着夜风,蹿到了柯诵屿的耳朵里:“喂,小柯同学,你的朋友过来找你了。哎,就上次来我们店里买东西的——那个漂亮女生哟。”

·g·

隔着一扇剔透玻璃。

还有那笼罩四合无穷无尽的夜色。

我看见了你。

朝思暮想的你。

光芒耀眼的你。

突然失联的你。

是的,从相遇那天开始,我便深深知晓。

如果有一天你头也不回地离去,我连抱怨的权利都没有。

因为,你是那么的,而我……只是个一无是处的穷小子。

只是,在你杳无音讯了那么多个日日夜夜之后。

为什么又会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冬天寒冷的深夜,初次相遇的地点,仿佛什么都是那么的顺理成章,我却被另一个错乱的对象所取代。

我喜欢的你,和我深爱的他,就在和我仅有数米之隔的透明玻璃的那一边,面对面站成了一幅风景绝佳的画卷。

那是多么让人心动的,理应被玻璃相框牢固封存的景致。

可是啊,夏声,站在你对面,和你四目相对的那个人,不应该是我才对吗?

·h·

亮着的都是泡影。

响起的尽是幻听。

抱住的全是灰烬。

拥有的皆会失去。

让我成为你的影子吧

如果不能

永远地留住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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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空之绊 第8章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