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所以,你到底要对我说什么?”夏声动了动嘴巴,眼睛却看向地面。
“这里不方便说话。”柯念屿拉住夏声的胳臂,把她带出便利店,两人走到了门外的空地上。
差一点儿就被他们发现,柯诵屿忙不迭向后挪了好几步,将自己隐匿在由围墙和植物所形成的凹陷里。
在夜色的掩护下,柯念屿和夏声完全看不到距离他们不足三米的柯诵屿,而他们的对谈却能够无比清晰地传送到对方的耳膜里。
“现在可以说了吗?”夏声的腔调依旧冷淡。
“夏声,你是误会我了。”柯念屿的声音听起来可怜兮兮。
“误会?我觉得不太可能吧,”夏声的嘴角浮现出一抹轻蔑的笑意,“你怎么不说,前几天在酒吧里碰到的那个人,他才是认错人?”
“呵呵,倒也的确如此。”柯念屿不紧不慢地笑了笑。
柯念屿和夏声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呢?为什么夏声会那么生气?难道是因为她跟柯念屿闹了矛盾,所以才会不理我的?可是,他们两个人,又是怎么认识的呢?
黑暗中的柯诵屿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异动。
“柯诵屿,你这个人也太过分了吧!”
听到夏声用怨怼的声调吼出自己的名字,柯诵屿惊得颤抖了一下。在那个瞬间,他还以为自己的行迹已经败露。可当他定下神来,发现这近在咫尺的两个人根本没有看向自己,这才长舒一口气。
可是……
刚刚自己没有听错吧?
为什么她会叫他——柯诵屿?
是她认错了人,还是——
“夏声,你不要生气,你听我说……”柯念屿似乎完全不觉得“柯诵屿”这个称呼有什么不妥,根本没有纠正她的意思。
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生气?我怎么可能不生气?我之前才跟乐队里的伙伴们承认,说你是我的男朋友。可是,可是……可是那个臭名昭著的小蟒蛇,突然跳出来说你在情人街上跟人做****,而且,而且你的那些顾客竟然是……男的!”
夏声在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声音却止不住地激烈颤抖着,好像下一秒钟就要哭出来。
·b·
数日以前。
就在那个夜晚,有如鬼使神差,游离恍惚的柯诵屿第一次踏入了情人街。
这条充斥着无数肮脏往来和桃色交易的情人街。
“哎哟,这不是那天晚上陪我的英俊小哥吗?姐姐今晚很寂寞,再来陪我一晚上怎么样?看在你功夫还不错的份上,今天就给你双倍的小费吧。”柯诵屿的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娇媚的招呼。
“哎?”柯诵屿回过头,只见眼见站着一个身穿紧身皮衣化着浓烈妆容的中年胖女人。
他并不认识这个人。
“哎哟,你是不是太受欢迎客人太多,所以都不认识姐姐我啦?”胖女人嗔怪地推了一把柯诵屿,“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姐姐可是把你给记得牢牢的哦。呐,在你右边的腰上,有三颗排成一列的黑痣。怎么样,姐姐说得对不对?”
轰隆一声,柯诵屿只觉得脑袋疼得就快爆裂。他怎么可能会忘记,在柯念屿尾骨右侧十公分的部位,有三粒微小黑痣,排成了齐整队列。
如果没有亲密接触过,又怎么可能会知道这些?
见他闷声不语,胖女人便过来亲昵地拉起他的右手。
“你想干什么?我不认识你啊。”柯诵屿用力甩开对方的钳制。
“你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搞完收钱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矜持,现在倒跟我装什么清纯啊?”胖女人有些愠怒,她又上前两步,再一次企图带他离开,“怎么?是想自抬身价对吧?你放心好了,只要你今天做到位了,把老娘弄舒服了,什么价码随你开!”
“你走开!”柯诵屿用尽全力将她推开。
这地狱一般的所在,再多停留一秒都是苦不堪言的煎熬。
柯诵屿正要拔腿逃离,突然有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上脑门。他挣扎着踉跄了几步,然后弯下腰蹲在路边呕吐起来。
“哎呀,你这家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不会是搞太多染上什么怪病了吧!”胖女人连忙捂住鼻子,一跳三米远,“脏死了,滚滚滚!”
恶声咒骂着,她快步离开了。
一阵接一阵天翻地覆的旋转,伴随着一次又一次翻江倒海的抽搐,柯诵屿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在慢慢瘫软下去。
灯红酒绿的情人街上,满目浮华映衬着夜色正要倾情上演,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个身心俱疲的少年,他就快要支撑不下去了。
然而,在他丢失知觉以前,内心疼惜着的,仍然是自己的弟弟。
念屿,如果真的如我所见,你要日复一日周旋在这如此肮脏不堪的泥泞里,那真是……难为你了……”
·c·
那一天,几乎就在同一时刻,情人街地下酒吧
“SIVA”大堂。
“哟呵,你小子不是只对男人感兴趣嘛?怎么,现在也学人家泡起妞来了?”
柯念屿闻言一惊,他转过头来,只见眼前站着一个蓄着长发和小胡子的年轻男子,似乎有些眼熟,却根本想不起来曾在哪里见到过。
“咦,这不是咱们SIVA的人气当家主唱嘛,千万不要告诉我,你和这个小子正在拍拖哦。”年轻男子咂了咂嘴巴,然后轻浮地吹了声口哨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夏声抽出被柯念屿握住的手,愠怒地拧起双眉,“小蟒蛇,我朋友根本不认识你,你再发神经试试看,信不信我一句话就能叫人把你给赶出去?”
“不认识?”诨名是“小蟒蛇”的年轻男子往前走一步,双眼逼视着柯念屿,“何止是认识哦,我们还相当熟悉呢,熟到已经亲密接触零距离咯!”
然后,小蟒蛇转过头来,对后面另外两个男人挤了挤眼睛,然后三个人同时发出了心领神会的哄笑声。
“谁跟你熟悉,谁跟你亲密!”夏声气得面红耳赤,“请你收回这些污言秽语!我朋友和你根本没有半点关系!”
“污言秽语?”小蟒蛇冷笑一声,“相比在这条街上****,而且还趁顾客睡着偷拿对方的钱,不知道哪种行为更加肮脏呢?”
“你……你血口喷人!”夏声面色惨白,转过头看向柯念屿,仿佛在等待着他的解释和反击。
喧嚣声浪沸反盈天,炫目光线晃花了柯念屿那张苍白的脸庞。
他就那么僵硬地坐在那里,带着一脸令人心寒的沉默。
“怎么?你还不相信?我这边可是大有人证哦,”小蟒蛇指了指身后的两个男人,“等到你被人骗财又**的时候,可别怪蛇哥哥我没有提醒你,这小子在别人面前可不像现在这么乖巧老实哦。他是这条街上出了名的**少年,狡猾又神秘。自己从来不直接出面接洽,也不属于任何一家PUB夜总会,而是私下通过妈妈桑和客人约在宾馆见。有时候客人发现财物有损失,却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已经有不少人吃过这小子的苦头了,没想到今天让我们在SIVA给碰到了。”
“诵屿……”夏声发出的微弱呼唤,转瞬就被炸响的鼓点所淹没。
“你说吧,上次趁我兄弟睡着时偷偷拿走的钱,今天是不是该跟我们做个了结了!”小蟒蛇身后的另外两个男人也走上前来,三个人将柯念屿给团团包围。
为什么会这样呢?
为什么?
那个温暖的,勇敢的,真诚的柯诵屿……
究竟是不是眼前这个一脸惶然,无言以对的人呢?
此时此刻,为什么我会觉得笼罩在光晕中的你,是那么的陌生呢?
夏声禁不住哆嗦了起来。
“哐啷!”
猝不及防的,柯念屿突然伸出手,将面前的高脚圆桌狠狠掀翻。顷刻间,玻璃杯、碎冰块、还没喝完的果汁,洋洋洒洒,尽数泼散。趁着小蟒蛇一干人等惊呼着乱成一团,柯念屿拔腿就跑,转眼便隐匿在“SIVA”天旋地转的灯光和拥挤澎湃的人潮中。
“哎呀,被这小子给跑路了!”
鼓点越发激昂,终于在连贯成最**的时候猝然停止。
射灯齐刷刷投向酒吧中央的LIVE舞台,兴致高昂的DJ拿起麦克风,扭摆着身体放声高呼:“下面有请我们‘SIVA’最具人气的女主唱夏声和她的伙伴们为我们带来精彩的现场演出……”
无数掌声欢呼声此起彼伏,欢腾热闹的夜正要进入最华丽的篇章。夏声却一动不动,呆立原地,只见她眼睛周围的黑色烟熏妆慢慢晕开,渲染成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为什么会有眼泪流出来呢?
止也止不住,泛滥成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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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诵屿已经忘了,那一天晕倒在情人街上的自己,什么时候恢复了意识,又是怎样跌跌撞撞回到了自己家中。
他只记得,从那一天开始,那个叫做夏声的女孩,便突然切断了与自己的所有联络,彻底消失在他布满伤痕的生活里。
这惟一令人感觉甜暖,聊以慰藉的存在。
“夏声,你最近过得好吗?好久不见,最近工作和学业都还顺利吗?不要太辛苦了。”
“夏声,周末有空吗?我们再一起去凯奇魔幻城堡吧?”
“夏声,好想再听你唱歌哦,什么时候有机会,让我看一看你的现场演出吧?”
“夏声,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事情惹你不高兴了?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了,你却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呢?”
“夏声,你究竟怎么了呢?”
“夏声,我……好想你。”
“……”
清晨抑或午夜,每一次柯诵屿发完短信,都是以近乎虔诚的姿势拥抱着手机,生怕错过关于对方的一丁点儿只言片语。
可是,每一次怀抱满满的期待,却只是换来石沉大海的落空。
柯诵屿当然也试
过直接给她打电话,然而在心脏一阵怦怦狂跳之后,等来的往往是“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亦或是“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或者,他等来的仅仅是急促又刺耳的“嘟嘟”挂断声。
时间久了,再愚笨的人也会心知肚明,夏声她是……真的不想再和自己联系了。
有时候实在敌不过想念,柯诵屿也会去他们第一次遇见城市体育场溜达。只是连他自己都知道,他们会在茫茫人海中偶遇重逢的几率,已经无限趋近于零。
他也去两人初次约会的城市广场上徘徊过,也在凯奇魔幻城堡的落魄城墙外远远张望过。
他多么希望能有那么一天,当他意兴阑珊时,当他气馁疲倦时,当他就快放弃时,只是不经意地抬起头来,便看见梳着马尾,穿着卫衣,背着书包的那个叫做夏声的女孩,笑笑地从远处向自己走过来。
为了能有这么一天,他不惜将他们曾经重叠过的轨迹翻来覆去地温习一遍又一遍。因为,即便是他们所共有的交集,也都是少之又少,稀疏潦草。只要一个不小心,便会被人生中其他那些变幻莫测的摺痕所轻易覆盖。
到那个时候,想要回过头再走一遍,只怕已经无迹可寻。
时间是多么的强悍,日子又是多么的可怕。即便心心念念一直强迫自己不许忘,柯诵屿的生活,还是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便利商店的兼差,和为念屿寻觅打造一个家,这些忙乱琐碎的真实细节所填满。
至于那些道听途说的流言,和那个冬天夜晚在情人街上的遭遇,他一直在努力说服着自己。
那些,不过是风流云散的游戏,不过是捕风捉影的想象,不过是一场连自己都无法确信的混战。
不真不假不清不楚,无始无终无头无脑。
生活已经如此的艰难,就不要放任那些无妄幻相再去滋事添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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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的柯诵屿,隐匿在黑暗角落里的柯诵屿,距离柯念屿和夏声只有几米之遥的柯诵屿。
这个冬夜里的柯诵屿,似乎已经隐约捕捉到一些前因后果的蛛丝马迹。
可是,此时的他却有点不敢顺延着这缕线索探究下去,他害怕自己那跳动得愈发激烈的心脏,会在获知真相的那一刻碎裂毁灭。
“夏声,对不起。有件事情……其实我一直以来都隐瞒着你。”夜风还是传送来柯念屿的声音,无论他想不想要继续听下去。
柯念屿的声线没有一丝颤抖,更没有半点犹豫,仿佛他接下来将要说出的那些话,是那么的问心无愧,天经地义。
“我……还有一个双胞胎弟弟。”柯念屿沉声说道,“他的名字叫做……柯念屿。”
柯诵屿的身体猛烈一颤,他努力攀住一根早已枯死的植杆,才能勉强定住心神,没有摔倒在地。
“双
胞胎……弟弟……”夏声愣住了。
“所以我想,那一天在‘SIVA’,小蟒蛇的确是认错人了,他要找的应该是我弟弟柯念屿吧,”柯念屿面不改色心不跳继续说道,仿佛这套听起来言之凿凿的说辞,如假包换,不容置疑,“你知道,大多数的双胞胎,从外形来看,几乎是没有什么区别的。”
“可是,你弟弟他……”夏声几乎难以置信。
“嗯,”柯念屿蹙起眉梢,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这也是我一直没跟你说到他的原因,因为我实在是……没脸在你面前提起他啊。”
“你是说……”虽然声音还是紧绷着,夏声的口气已经略有缓和,“那个情人街上的**少年,他……是你的弟弟?”
“是的,他真的是一个很烂的人。从小到大,他一直都是那么的胆小、懦弱、无能,无论发生什么事,他总是要依靠他的哥哥去帮助他。他这个家伙,根本就是个一无是处的轻骨头懒骨头贱骨头!有时候,我真是恨不得他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恨不得……他快点死掉才好!”
柯念屿的语速越来越快,双眼中也投射出两道凶狠毒辣的光线,似乎想要将这浓烈夜色给燃烧殆尽。
念屿,为什么,为什么你要用尽这个世界上所有不堪的词汇去形容自己?
为什么,你要这么糟蹋自己?
眼前的柯念屿面容扭曲,神情陌生,再不是他那个柔软的,需要人保护的弟弟,而是一个癫狂可怖的魔鬼!
柯诵屿想要捂住耳朵,拔腿逃离这人间炼狱。可是,此时的他却只能讷讷呆立原地,丝毫动弹不得。
念屿,求求你,别再继续说下去了,那些歇斯底里的咒骂,如同一把把闪着寒光的匕首,一刀又一刀刺进了我的胸口。
夏声也被眼前的柯念屿吓坏了,她扶住他的肩膀,打断他那神经质般的呓语:“够了,不管他做了什么事情,你都不应该这么诅咒他,毕竟他……他是你的亲弟弟啊。”
“是吗?亲弟弟又怎样?不还是背着我在干这些下三滥的勾当吗?对他好又有什么用?还不是一次又一次辜负我对他的信
任,一次又一次地往我脸上抹黑吗?”柯念屿咬牙切齿道,“这个人天生就是一个魔鬼,却生了一副和我一模一样的皮囊,你知道这些年来,我为他承担了多少罪孽,忍受了多少委屈吗?”
“可是那一天,你为什么不跟小蟒蛇他们解释清楚呢?你为什么要逃走呢?”夏声不解地问道。
“他在外面闯下的祸,到头来还不是要我去偿还?”柯念屿叹了一口气,“可我根本没有钱赔给他们。为了能让这个弟弟生活得更好一些,我已经倾尽了全力。所以,当时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脑袋一发热就……”
话音未落,夏声便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眼前的少年,她将脸庞深埋进他的胸膛,哽咽道:“诵屿,对不起。我根本不知道,原来你过得这么辛苦……”
“不,不用跟我道歉,”柯念屿也轻轻揽住她的肩,“只要你能留在我身边,就算有再多辛苦再多委屈,我也愿意。”
夏声用力点了点头,将脑袋埋得更紧。
冬日夜空暗云堆叠,却在这个时候,有一轮弯月在天边悄然露脸,将一抹寒光投射向这对紧紧相拥的年轻情侣。
柯念屿的唇边,缓缓浮现出一丝笑意,在惨白月光的映衬下,冰冷诡异,却又悲伤如雪。
而站在暗影里的另一个少年,早已被这诡谲夜色冰冻成一具支离破碎的空壳。
[f]
我曾以为,生命中曾经历过的那一日,便是传说中的——
世界末日。
所有罪孽在那一天被全盘清算,残存余生在一笔勾销以后被按下RESET。
日子会慢慢好起来吧,伤疤会渐渐看不见吧。
可是,为什么呢?
一波灭顶洪流之后,另一波滔天海啸又悄然来袭。
一场灾难过后,又迫不及待地以另一场毁灭来延续。
如果试炼果真无穷无尽,直到将我摧毁成尘埃,荡漾进日光里,
我又为什么还要憋住一口气,一次又一次潜泳进这深不见底的人海里。
是该放弃挣扎吧,任由命运予取予求吧。
应该这样吗?
从此以后,我将放任挣扎已久的躯体尽数伸展,以拥抱的姿态,微笑着迎向噩运的挑战。
任由你戏弄摧毁,再不管去向何处。
命运君。
请你随意,不必客气。
[g]
夜浓得,仿佛从此再没有了尽头。
不知何时又起了北风,穿越过高低错落的旧式公寓,呜咽出百转千回的古怪腔调,就好像是这每一片旧屋檐下,都在反复演绎的百味人生。
从姨妈家搬出来以后,再也不必栖身于那间连腰身都无法完全直立的低矮阁楼,再也没有透过窗棂钻进来的刁钻的风,没有从地板夹缝中“吱呀”溜过的老鼠,更没有姨妈那令人心悸的大呼小叫。
即便这座老式公寓楼又脏又旧,四处布满可疑的痕迹和气味。即便这乏善可陈的小小空间里,一切都是那么的简陋寒酸。即便为了这平淡无奇的自由,每月也要支付那些并不便宜的租金。
可是,这样的一个地方,已经能被称作是“家”了吧。
两个人依偎取暖,两个人惺惺相惜,两个人彼此慰藉。开心的时候,受伤的时候,无所事事的时候……生活中的任何时候,两人都能在这个“家”里自由呼吸。
这样的一个“家”,他曾经以为,自己已经拥有。
可是这一夜,这个曾让他从心窝里浮泛出暖意的“家”,却是那么空洞,寒冷,陌生,那么的摇摇欲坠。
不信?你听,窗外那肆虐咆哮的夜风,在春天来临之前,便会把这汲汲营营辛勤建造的一切,尽数摧毁,打回原形。
柯诵屿蜷缩在这张硕大双人床的角落里,宛如**中的一座孤岛。他努力将自己蜷缩成一粒虾米,狠狠环抱着自己的双膝,将脑袋埋进黑暗的最深处,借以凝聚起那微不足道的温暖。
可是,覆盖在身上的那床棉被坚硬如铁,冰冷如霜,已经丝毫无法温暖他那正在慢慢僵硬死去的躯壳。
他的脸颊上,眼泪仿佛用之不竭的深泉,一刻不停地在流淌着。在他的脸侧划出冰凉痕迹,然后在床单上凝固成最坚硬的冰山。
冬天最寒冷的时分已经过去,可是这孤单的少年却快要被这慢慢围拢的彻骨寒意吞噬淹没。
念屿,我们好不容易拥有的这个“家”——
你全都不要了吗?
夜深到连时间都已混淆的极致。
“吱嘎”一声,门响了一下,随即被人推开。钥匙碰撞的零碎声和着蹑手蹑脚的脚步声,朝着柯诵屿慢慢逼近。
他连忙拭掉脸上的泪水,将双眼紧紧闭起,又把呼吸努力调匀,假装自己早已陷入安心稳妥的睡眠,好像从来都没有任何烦扰心事。
夜是那么静谧,甚至连床边人的吐息和心跳,都被放大成铺天盖地的喧嚣。
黑暗中的柯念屿俯下身来,盯着棉被中的柯诵屿出了一会儿神,好像是在确认他的呼吸节奏,是否的确陷入了深度睡眠。
似乎并没发生什么异常,他放心地呼出一口气,将身体弯得更低,低到他的下颚距离对方的额头,只有不到三十公分的距离。
然后——
他拿起了柯诵屿枕边的手机!
粘腻浓重的黑暗里,一抹微弱白光破茧而出,将柯念屿的眼角眉梢笼罩在一层凄厉惨淡的光晕里。
他动作娴熟地打开手机菜单,进入短信收件箱,草草地翻了翻他近日收到的短信,然后点击选择“发送一条新信息”。
“夏声,谢谢你今天听我解释。对了,刚刚忘记告诉你,从明天开始,我将更换另一个手机号码,号码是137********,这个号码从此作废不用。记得今天答应过我的话,早点休息,晚安。柯诵屿。”
信息发出以后,很快的,手机便轻微震了震,收到了夏声的回复。柯念屿轻笑一声,然后删掉了刚刚那两条信息往来记录。
轻轻的,他将手机搁在柯诵屿的枕畔,仿佛它一直就在那里,从没被人触碰过一样。
.0黑暗中的柯念屿,如同是一只狡猾刁钻的黑猫,瞪着铃铛一般的闪亮瞳仁,又像是一条狰狞险恶的毒蛇,吐着艳丽刺眼的红信,亮着饱蘸毒液的獠牙,将身体****成一触即发的姿态,等待那将对方一招毙命的时刻。
他再一次弯下身,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床。隔着冰冷的棉被,他轻轻抱住缩成一团的柯诵屿,将身体调整成与对方完全贴合的姿势。
就这样,在即将穷途末路的夜色中,他们虽然各有情绪,心情却莫名其妙地尘埃落定,妥帖安静。
就这样,他们终于能够一起闭上双眼,相拥着沉沉睡去。
你瞧,诵屿。
我是多么爱你。
爱到想要成为你的影子。
爱到想要和你合二为一。
爱到想要永远的——
成为你。
[h]
数日以前。
“柯诵屿,你知道吗?每次你说谎的时候,眉形都会呈星云散射状抽动……”
“啊哈?星云?那是什么鬼样子啊?”
“把你手机给我。”
柯念屿接过手机,刚刚拉开锁屏键,一条短信忙不迭地跃入他的眼帘。
“柯诵屿:我给你机会解释。过几天晚上,我会去你打工的便利店找你。夏声。”
柯念屿身体一颤,快速删掉这条短信,假装若无其事地打开网页浏览器,随便找到一帧眉毛耸得怪异的GIF图片,然后把手机还给了柯诵屿。
如同潘多拉的魔盒被人贸然开启,漫天浓雾弥散开来;如同坚固城墙被老鼠撬开缝隙,刺骨北风钻了进去。
一旦为自己的好奇心找到出口,这便是一道不可逆转的单行旅程。
只是如果啊,真的能够凭借神迹回到过去,你还会毫不犹豫地踏上这条通往毁灭的路途吗?
抑或是,就算噙着泪水,颤抖着身体,也要努力去克制,不听不问,不去探究这不该触碰的真相?
只是命运中的每一条岔道,都绝无可能给你再选一次的机会。
于是在那个深夜,柯念屿彻底失眠。他愣愣地瞪圆瞳仁,远眺着西天那轮皎洁的明月。
是的,在柯念屿原本的计划中,他便打算假扮成柯诵屿,去接近夏声,讨好夏声,成为她的完美男友,让她体会到天旋地转的幸福况味。然后——
他要狠狠甩了她。
他要让他们之间的关系,从云端坠向地面,直至堕入万劫不复的地狱深渊。
只是,柯念屿并没有料到,曾经以为自己非常擅长的角色扮演,原来是那么辛苦的事。
成为柯诵屿的影子,如同幽灵一般的存在,时刻揣摩他的心思语调动作,几乎让自己身心俱疲,几近崩溃。虽然他们之间,原本就是那么的契合相似。
而要让他面对着那个自己毫无感觉,甚至无比憎恶的女孩,还要假装亲昵地去巴结她,触碰她,要忍受她嘟着嘴巴向自己撒娇的嘴脸,对于柯念屿来说,那真是如同酷刑一般的体验。
然而上一次在“SIVA”酒吧发生的意外事件,居然鬼使神差一般帮助自己将这个刚刚开展的计划提前完美终结。
柯念屿偷偷地松了一口气。
是的,那一天,在“SIVA”酒吧,柯念屿居然被曾经服务过的几个顾客当场捉住,现了原形。在那个瞬间,他有过万念俱灰的崩溃。但是下一秒钟,他的脸上便浮现出一抹得意神色。
是的,在夏声的朋友面前如此丢脸,她一定会尖叫着让自己“滚蛋”吧,她一定再也不想看到自己了吧,她一定恨死自己了吧——
不,是恨死柯诵屿了吧。
于是,他几乎是带着一抹轻笑,扬手掀翻了面前的小圆桌,然后趁着混乱,逃之夭夭。
如此一来,自己终于提前释放,得以解脱。
他原本以为,这个叫做夏声的女孩儿,不过是投入他们平静生活中的一颗沙砾,或许曾惊起过一朵不大不小的涟漪,却终究难以掀起翻天覆地的巨浪。
在我们的故事里,绝不允许有第三个人成为贯彻始终的背景乐,充其量只能当作长度不超过一分半钟的转场插曲。
就像狗血连续剧绝不可能波澜不惊地直接走到大结局,无聊乏味的剧情只会让收视率跌破个人所得税率,最终不得不腰斩掉乏善可陈的那几集。
于是在这一天,当柯念屿看见夏声发来的那条似乎愿意达成和解的短信,他便清楚地明白,这场既定的单元剧似乎不可能这么轻而易举就翻篇,颇有些演绎
成长寿连续剧的可能性。
然而一旦任其发展深入下去,最后绝无可能迎来团圆美满的大结局。行迹终将败露的自己,反而会落下从中作梗挑拨破坏的恶名,成为故事里背负所有罪名的反面男一号,被从重发落,淘汰出局。
不,怎么可以这样?
绝不可以这样。
他心乱如麻。
柯念屿转过身来,看着睡在自己身侧的柯诵屿。此时的他面容皎洁,却双眉紧蹙,微颤的睫毛似乎在复述着一场不甚愉悦的梦境。
“诵屿……”他喃喃念叨,伸手轻触他的脸颊。
然而下一秒钟,对方发出的回应,却如同一道晴空霹雳,将他的温存柔软全部毁灭殆尽。
“夏声……”
他听见他喊出她的名字。
“不要不理我……不要……离开我……”
他听见他几近乞怜的声音。
眼泪几乎夺眶而出,柯念屿颤抖着双唇:“诵屿,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然后,他哆嗦着双手,拿起柯诵屿放在枕边的手机。
在他的发件箱里,柯念屿看到了因为自己的介入,害得这个少年是有多么的委屈难过。
他看到他发给夏声那一条条情真意切却毫无回应的短信。
“夏声……”
“夏声……”
“夏声……”
“夏声……”
“夏声……”
“夏声……”
夏声,夏声,夏声,夏声,夏声,夏声……
她的姓与名被反复念叨成凌厉咒文,将他的心智尽数摧毁。他仿佛亲眼看见,那个他最为心爱的少年,正红着眼眶,嗫嚅着嘴唇,拉扯着对方的衣襟,像小孩子一般任性乞求道:“夏声,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可是,柯诵屿啊,为什么我夜以继日一声又一声用尽全力的呼唤,你却总是听不见呢?
不要离开我。
他弓起身体,紧紧抱住他。
就算粉身碎骨,哪怕穷途末路,他也要咬着牙,和他一起走下去。
在那个时候,原本光辉灿烂的月亮突然被一朵巡行的夜云所遮蔽。刹那间,光华尽失,天地暗淡。
那彼此拥抱着的少年,他成为他的影子,他融进他的身体,他们合二为一成混沌模糊的存在。
从此丧失了各自的边界,粘连成血肉模糊的整体。
无法分割的整体。
Track09:Destru
爱我
即是毁灭我
[a]
仿佛一夜之间,春天便突如其来,拨云见日。
已经很久没再回到夕山街了,此时走在这条破旧狭窄的老街,柯诵屿的心中,竟然滋生出几分陌生的况味。
农历新年刚过完没多久,大部分的私人铺子还没开张。那些紧闭的门扉上,张贴着簇新喜气的“恭喜发财”。青石板铺就的路面上,每走几步便能看见大堆大堆的鲜红纸屑,那些全都是肆意狂欢之后尚未尽兴的余味。
不知道是因为天气仍然有点冷,还是居民们尚未从新年的慵懒氛围中恢复过来,此时的夕山街上连人影都看不到几个。那一栋栋痕迹斑驳的旧式木宅,如同边疆那遭人弃守的堡垒,孤单又寂寞。
只有当你走近,才能从那一扇又一扇紧闭的门扉背后,听到屋中饱满充盈的声音:电视机里播放的新年晚会的声音,想要将过去一整年的悲喜心情悉数交换的唠家常的声音,沸反盈天的搓麻将的声音和假期中的孩子们玩电子游戏机的声音……
只有当你走近,才能从那一道又一道豁开的木头缝隙中,嗅到屋中满到溢出的味道:砂锅中煨炖了整半日那敦厚扎实的腌笃仙的味道,餐桌上推杯换盏间弥散不尽的陈年佳酿的味道,暖意融融的炉火的味道和清香又吉祥的金桔的味道……
这声音,那味道——柯诵屿心里深深明白,这些,全都是家的声音,爱的味道。
他的鼻尖微微发酸,然后闷下头轻叹一口气,加快了前进的步伐。
终日沉溺于期末考试的准备,又在开学前终于拿到了打工的薪水,柯诵屿这才想起来,年都过完了,他们兄
弟二人还没给姨妈拜个年,问声好。
即便之前因为要搬出来,他们和姨妈之间闹得很不愉快。即便在来到这个城市的两年时间里,他们寄居于姨妈家的简陋阁楼中,并未能体会到多少家的温暖。
可是,她仍然是他们的姨妈,是他们在这个城市里惟一的亲人,曾为他们兄弟二人提供了赖以生存的屋檐。
于是并没有知会弟弟,柯诵屿挑了一个天气晴好的上午,独自回到夕山街的姨妈家。
眼看不足百米的前方,那座曾经无比熟悉的木屋悄然伫立,隐约透露出一抹寂寥又冷清的气息。
柯诵屿突然冷汗直冒:竟然忘了给姨妈带点儿伴手礼。
他的脑海中迅疾浮现出姨妈的冷淡容颜,她翻一个白眼,“啧”一声说道:“就这样空着手过来,还好意思说是来给长辈拜年?我之前说过什么来着,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你们兄弟二人啊,就跟你们爸妈一样的穷酸抠门,长不出什么大出息……”
不行,必须要去买一点儿什么,随便什么都好。否则,保不准会被姨妈给扫地出门。
况且,柯诵屿此行还带着一点儿小小的目的。
只是当他站定在这人机疏落的夕山街上前前后后张望了半天,也没看到一家买年货的铺子开了门,只有姨妈家隔壁的那家杂货铺揭开了一半的门板。
可是,自己总不能拎着两袋加碘盐和绵白糖上门吧?铁定会被姨妈给淋在身上,然后把自己当盘菜给炒了吧?
正当他一筹莫展之际,身旁的木门“哗啦”一声被人给拉开了,随即有一缕水果的清甜气息蹿进了他的鼻腔。
“哎?”柯诵屿回过头来,看见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男人正将门板一块块揭下来,好像要准备开始营业的样子。
这是一家水果店,夕山街上的一家名为“青吉水果铺”的小小店面。
因为一直在便利店打工,每次店里有了就快不新鲜的水果蔬菜,他都可以用极其便宜的价格内部购得。并且碍于兄弟二人所共有的身份,他必须尽可能低调隐忍地生活着,尽量不与周遭人事发生太多交集,所以柯诵屿几乎从没光顾过这夕山街上的任何店铺。
但他依然隐约记得,“青吉水果铺”的老板应当是一位年近半百的大叔才对啊。
“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吗?”看见柯诵屿若有所思地呆立原地,年轻男子轻轻耸了耸好看的眉宇,然后咧开嘴笑了。
好像有一股冰凉的薄荷气息从他洁白齐整的牙齿中渗透出来,和初春的沁凉空气混合成一股好闻的味道。
“啊,老板新年好。”柯诵屿忙不迭地补上一声招呼。
“呵呵,谢谢小兄弟,同样也祝你新年快乐。”年轻男人笑着摆了摆手,“不过我并不是老板啦。”
“哎?”
“嗯,我是……老板的儿子,不说这个了,”年轻男人低垂下眼睑,睫毛眨了眨,“大新年的来这里,是来给亲戚拜年吗?”
“是呀,”柯诵屿连连点头,“不过都快到了,才发现自己走得匆忙,来拜年竟然什么礼物都没有带,所以真是糗大了。”
“喔,我懂的。”年轻男人将双手环抱在胸前,点了点头。
“不过幸亏你正好开了门,”柯诵屿兴冲冲地便要往铺子里面走,“怎么样,今天有什么新鲜好推荐吗?”
“啊……”年轻男人将身体让了让,露出了身后那笼罩在昏沉光线中的店堂。
空空如也的店堂。
“这……”柯诵屿傻了眼。
年轻男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真是抱歉,其实今天只是想打开店门做些清扫整理工作,我昨天才刚刚回来,今年的货还没来得及订购……”
“喔……”柯诵屿点了点头,露出了表示理解的微笑,“那我再去别家看看吧,谢谢你了,新年发大财啊。”
他转身便要出门。
“等等。”年轻男人好像想起了什么,突然双手一击掌,“你先别走。”
“哎?”柯诵屿回过头。
年轻男人对他挤了挤眼睛,然后转身跑向店堂那光影暗淡的深处,不一会儿,便怀抱着满手的红橙黄绿折了回来。
“这是……”柯诵屿愣住。
只见他用双手圈起的怀抱里,满满当当的放着两枚金黄的甜橙,两颗青翠的橘子,两只鲜红的蛇果,一粒赭色的猕猴桃,一个玫红的**果,一小串碧绿的提子,以及一把嫩黄的香蕉。
色泽诱人,香气扑鼻。
“都是我老爸留着过年招待客人用的,结果……”年轻男人不好意思地谄笑一声,“也没什么亲戚来拜年,所以就一直放到了现在。”
“……”柯诵屿不明所以地看着对方。
“不过这些水果一点儿都没有变质哦,”以为柯诵屿嫌弃自己打算清仓处理掉这些水果,年轻男人连忙解释道,“因为家里是做水果买卖的,总有些平常人家所不了解的储藏方法。总而言之,新鲜不打折,美味百分百。
”
年轻男人把这捧水果递到了柯诵屿面前,嘴里还冒出了两句像模像样的促销广告词。
柯诵屿“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绝不是嫌弃这些水果,而是因为……我是要去走访亲戚哎,零零散散地拎这么一袋花色不一的水果过去,这品种也太……丰富了吧?”
“哈哈,你放心好了,这个我有办法。”
随后,年轻男人便抱着水果转过身去,捯饬了几分钟以后,他就像变魔术一般捧出了一个五彩缤纷的——果篮。
精致好看的藤编篮子,颜色艳丽的水果摆放得错落可人,篮子外面覆了一层透明挺括的塑胶包装纸,最上面还用红色缎带扎紧,上面再别上一枚盛绽的蝴蝶结。
于是,这所有的新鲜美味全都给封存起来,变成标本一般的美好存在。
“这样就不会奇怪了吧?”年轻男人将水果篮子递到柯诵屿面前,“来,拿着。”
“好漂亮的果篮……”柯诵屿一边“啧啧”赞叹着,一边接了过来,“这个多少钱?”
年轻男人轻笑着摆了摆手:“都是些很家常的水果,不值什么钱,这大过年的,就当是送给你的新年礼物吧。祝你新年快乐。”
眼前的男人,虽然比自己年长了几岁,却仍旧生得一副干净单纯的模样,在他的身上,尚有一抹还没脱去的纯稚气息,这是让自己喜欢的一种特质。
柯诵屿心头一热,点了点头:“谢谢老……不,谢谢大哥。”
“好,真乖。”年轻男人点了点头,“我叫程青吉,很高兴认识你。”
柯诵屿抬起头看了看檐廊上的牌匾,又忍不住笑出声来:“果然是水果店老板的儿子,橙子和青橘。”
“哎,也不知道我老爸是怎么想的,”程青吉的脸颊又红了红,“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想了想,柯诵屿回答道,“我叫柯鸣言。柯震东的柯,漩涡鸣人的鸣,言承旭的言。”
对不起,请原谅我的言不由衷。对于路途中的萍水相逢,我的真诚只能给这么多。
“嗯,看你的年纪,还是在念中学吧?”程青吉歪着脑袋想了想,“是在附近的常乐中学吗?高中几年级?”
“嗯嗯。”柯诵屿胡乱地点着头,应承着。
是的,柯诵屿根本不想再跟他牵扯起更多的琐碎细节,毕竟他不想继续再用那些胡编乱造的谎言去填满彼此之间的对谈,哪怕是对一个陌生人。
哪怕是对一个自己刚刚认识,却感觉颇为投契的陌生人。
柯诵屿摇了摇头,好像是要将那些突如其来的悲哀通通甩掉。
他对程青吉勉强笑了笑,然后说道:“现在时间不早了,我要赶紧去亲戚家了,不好让家人等太久。谢谢程大哥,再见。”
他转身便要离开。
程青吉并没留意到这位少年在数秒之中跌宕起伏的变化心情,连声招呼道:“好的,慢走。不过,我想,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柯诵屿尚未来得及细细咀嚼程青吉的告别语中所蕴含的况味,他的身后又突然传来了玻璃瓶坠地的清脆“哐当”声。
随即响起了一个中年男人含混不清的咒骂。
“你这个小兔崽子,你还死、死回来做什么?那一年,我、我不是跟你说过,只要你走出这个家门,就、就再也不要回来了吗?”
“爸,这大清早的,你怎么又喝多了。”
“你滚,你给我、给我滚、滚出去!”
“你看你天天喝得烂醉如泥。我真的滚了,那以后谁来照顾你呢?你就放心吧,我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你、你不是在外省的中学当美术老师吗?怎么又回来了?难道是被
、被人给开除了?好你个小子,你真是把我的脸都给丢、丢到外地去了!”
“爸,你怎么就不盼着我点儿好呢!哎,爸,你别打我啊!你听我说啊!爸……”
“……”
柯诵屿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却并没有回过头去。
他知道,每一张言笑晏晏的面容背后,或许都藏匿着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痛,每一个风平浪静的家庭之中,或许都埋葬了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不想交代给这个世界的事情。
他深深叹一口气,然后抱着手里的果篮,向不远处的姨妈家走去。
那时候的他并不知道,程青吉的出现,将会给他的生活带来怎样的变化。
覆雨翻云,面目全非。
[b]
轻轻一推,门便“吱呀”一声打开了。
随即便有一股腐朽霉变的气味扑面而来,柯诵屿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姨妈,你在吗?”
然而却并没有人回应。
眯了好一会儿,柯诵屿的瞳仁方才适应这屋里暗淡无比的光线。
半空中轻舞摇摆的尘埃和厅堂里四处堆叠的杂物垃圾立刻
出卖了关于这间屋子的真相:别说已经很久没人将这里好好地拾掇打扫了,只怕连门窗都已经太长太久没有打开过了。
阳光和轻风已经很久没有光临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为这间屋子注入年轻新鲜的味道了。
柯诵屿向屋里走了两步,在他的身前竖着一条狭窄的楼梯。而斑驳楼梯的另一头,便通往自己和柯念屿曾经栖身的那间小小阁楼。此时此刻,通向阁楼的隔断地板被紧紧关闭着。然而仍旧有光线从楼板的微小罅隙中钻进来,落下去,洒了他一身星星点点的光迹。
柯诵屿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微微有些恍神。他竟然觉得,这里的一切都是如此熟悉。
就好像自己只要再攀爬几步,便能回到那个与世无争的小小天地。就好像自己仍旧在这里躲风避雨,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一样。
“姨妈?”他又低唤了一声,却仍旧没有人答应。
“难道这么早就跑出去打牌了?”柯诵屿摇了摇头,“还真是爱岗敬业全年无休哎,这个姨妈简直就是财迷心窍了。”
然而抱怨归抱怨,柯诵屿还是将手里的果篮放在一边,然后脱下外套,卷起袖子,在堂屋里忙碌起来。
就像自己曾经住在这里的每一天。
将门窗开到最大,让初春的阳光和沁凉的空气流淌进来。然后,柯诵屿将姨妈随处乱丢的外套内衣收拾归类,统统浸泡在肥皂水里。他将桌上地上的食物垃圾清理丢弃,把那些痕迹斑驳的杯碟碗盘洗刷干净。他又将家具窗棂上的浮尘仔细擦拭,接着用消毒药水把地板来来回回拖了两遍。
顾不得抹掉额上渗出的细汗,柯诵屿打开冰箱,从冷冻室里翻出来半只冻得***的老母鸡。从包装袋上尚可辨认,这只鸡还是自己去年从打工的便利店里拿回来的。
一抹酸涩浮上心头,姨妈这个中年女人的单身生活,真的是太过邋遢潦草了。真的很难想象,再过二十年之后,如果姨妈仍旧膝下无子独身一人,那将会是怎样一副悲哀凄凉的景象呢?
算了,别说二十年了,又有谁能看到十年以后的自己是什么样子呢?
不,五年以后吧,那个二十四岁的,应该已经褪去了稚气的自己,将会长成一个怎样的大人呢?
到那个时候,是否已经完成了大学学业,变成一个积极生猛的社会新鲜人?是否有着一份前景灿烂的工作,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生活……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张模糊却熟悉的脸庞,柯诵屿的心尖被猛地刺了一下。
不,算了,不要再去想了。
不要去牵记,那些注定不可能属于自己的东西。
柯诵屿用力摇头,然后将冻鸡放在砧板上,拿起菜刀狠狠砍下去。
“你想吓死人啊!”
突然在柯诵屿背后炸响的一声怒吼,吓得他双手一抖,差点一刀砍在自己手背上。
他连忙转过身来,面向那个一脸怨怒的中年女子:“对不起,姨妈,吵到你了……”
姨妈瞟了他一眼,剥开手中的香蕉塞进嘴里。那枚香蕉自然来自于柯诵屿带来的果篮。
姨妈应该已经很饿了,她几口便吞咽完香蕉,然后甩了甩手里的香蕉皮:“先不管那些了,赶紧帮我煮碗鸡汤面吧。”
那丝毫不以为意而又顺理成章的态度,就好像柯诵屿仍然是那个寄宿在她家里被她终日使唤差遣的少年。
就像他从没离开过一样。
“咕噜咕噜”将大碗中的汤汁一饮而尽,姨妈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然后抹了抹嘴巴,从盒子里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
几乎是下意识的,柯诵屿连忙拿起一旁的打火机,帮姨妈点火。
白烟圈轻飘飘地在这年岁久远的堂屋里荡漾开来,好像将这离别后的所有日子全都轻描淡写。
“你小子还算有良心,还知道来看看你这个姨妈。”姨妈瞥了他一眼,“你那个弟弟就比较白眼狼了。”
柯诵屿心里一惊,讪笑了一声:“可我没说我是诵屿啊,姨妈居然这么容易就把我给认出来了。”
“因为……”姨妈故作神秘地眯起了眼睛,“虽然你们兄弟二人从外表看起来一模一样,但其实只要掌握一个诀窍,就能非常轻松地把你们区分开来。”
“是……什么?”柯诵屿的手心冒出了一丝冷汗。
“那是因为……”姨妈把耳朵附到柯诵屿的耳畔,突然大声吼道,“因为柯念屿这个家伙才没你忙东忙西那么勤快咧!”
“哎呀!”柯诵屿被她吓得一下子跳起身来。
“哈哈哈哈哈……”姨妈瘫倒在椅子里,捧腹大笑。
“嘿嘿……”愣了一会儿,柯诵屿也跟着她那极富感染力的笑声傻笑起来。
在自己的印象中,好像从没见过姨妈如此欢乐开怀。或许,此时此刻的她,看见自己有心回来探望,还是很开心的吧。
“姨妈,你……还好吧?”
只是间隔了一个冬天,柯诵屿发现姨妈竟然一下子老了那么多
,那鬓角滋生的白发,那脸颊深刻的皱纹,竟让他的心里,浮泛起一抹疼惜。
“唉,有什么好不好的,像我这样,不就是过一天算一天吗?”姨妈一开口,更是疲态尽露。
“嗯……”柯诵屿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他木讷地低下了脑袋。
“不过,我知道你小子还会回来看我,绝不只是因为牵记你这个姨妈这么简单吧?”姨妈又翻了个白眼,“你放心啦,我什么都没有说哦。”
“姨妈……”柯诵屿抬起头来,感激地看着她,“谢谢你。”
“那倒不用,”姨妈摆了摆手,“其实我也是心疼我那个姐姐。怎么说呢,虽然我们俩是那么的不一样,从小我们之间的感情也不是很好。当年她要跟我那个窝囊废姐夫嫁去北方的时候,我就有预感,将来一定会被他们给拖累……”
“我的直觉向来很准确,你们一家四口,个个都是拖油瓶!”说到这里,姨妈又不屑地瞟了一眼柯诵屿:“看到他俩被你们这两个小兔崽子害得那么惨,我怎么忍心再让他们担心呢。”
“姨妈,对不起……”柯诵屿再一次低下头去,红了眼眶。
“现在说对不起有屁用咧,当年闯祸的时候怎么不晓得多心疼心疼爹妈?”姨妈摇了摇头,“虽然我也不知道你们俩到底惹出多大的乱子,要搞到家破人亡那么惨。哎,当然了,也没有人死掉啦。我只是这么形容一下,你也知道姨妈我这个人啊没什么文化,所以只能开个麻将馆混口饭吃了……”
“那……我爸妈他们都还好吧?”柯诵屿惴惴不安地问道,“他们连一点儿都没有怀疑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姨妈摇摇头,继续说道,“每次你妈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听上去都相当疲惫,她翻来覆去都是在问我你们俩小子有没有生病,饭有没有按时吃,有没有用功读书,有没有长高一点……每次都啰里吧嗦问一大堆,烦都烦死了。我说叫你过来听电话,让她直接问你,她又说怕跟你一聊就会特别想你,就会舍不得挂掉电话,还抱怨说长途电话费贵死了,然后就急急忙忙挂了电话。”
“妈妈……”终于有眼泪落下来,大滴大滴在地板上打出深邃的悲伤。
“我就晓得你妈是心疼电话费,但她也别指望我会打过去,我的钱不是钱啊?是大风刮来的啊?”姨妈又气呼呼地嘀咕起来,“不过也正是因为我太懂她了,我才敢这么跟她说。否则她真要找你来听电话,我就完那个蛋了。难不成我一人分饰两角,不,三角啊?”
“谢谢姨妈。”柯诵屿仍坑着脑袋。
“看你们一家人搞成这种生离死别的样子,还真是作孽啊……”姨妈长叹一口气,声音也竟然哽咽了起来,“说到底,她也是我的亲姐姐,你们也是我的亲侄儿啊,我的心……也是肉长的……”
“对了,上次她打电话来的时候,好像说了句‘这苦日子快到头了’,还说,还说……”姨妈好像突然想起来件事,声调立马高昂了起来。
“我妈说了什么?”
“她说她跟你爸今年过年就能来这里看你们了,”姨妈回忆道,“好像还说了句什么‘按照现在打工赚的钱来看,那些欠了欧家的钱应该很快就能还清了’。唉,看来我之前猜得没错啊,你们家果然是欠了别人的高利贷,啧啧,真是了不起啊!”
见柯诵屿如同木头一般动也没动,姨妈撇了撇嘴巴继续说下去:“哼,我这个姐姐的良心真是被狗吃了啊,和她亲妹子都已经分开好几十年了,从来都没说过要回来看看我,和她这两个宝贝儿子才两年没见,却搞得像马上就要转世投胎天人永隔一样……”
那些无比恶毒的碎碎念,柯诵屿却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柯诵屿颤抖着身体,猛地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向门口走去,嘴里一边喃喃念叨:“怎么会是……欧堇夜……”
“这就要走了?算了,滚吧滚吧,我一会也要去麻将馆了,别耽误老娘赚钱,”姨妈又恢复成那张势利刻薄的嘴脸,“要经常带点好菜回来看看你姨妈,晓得啦?否则我可不确定能帮你们隐瞒到什么时候哦……”
柯诵屿却像什么话都没有听见,继续跌跌撞撞向门口走去。
“哎呀,怎么连屁都不放一声就走了,真是太没有礼貌了。这一家人果然个个都是神经病,”似乎觉察到有些不妥,姨妈又自言自语补充了一句,“当然,除了我之外。”
柯诵屿仍旧充耳不闻。
他没有回头,转瞬消失在门外铺天盖地的明亮日光里。
那灿烂至极,却冷到冰点的春日光里。
[c]
就像一朵又一朵美丽的泡沫。
你们一个接一个——
破碎在愈发明朗灿烂的春日晴空里。
[d]
新的学期,已经在乍暖还寒的春天里开始了整整一周。
星期五的傍晚时分,柯鸣言背着书包,低着脑袋,一个人默默走在放学的路上。
没错,此时此刻这个安静低调的柯鸣言,是柯诵
屿所扮演的版本。
已经整整扮演了一个星期。
开学前一天。
“诵屿,我不想再去学校了。”爬上床之前,柯念屿突然说道。
“嗯?”柯诵屿放下今天刚刚拿到的新课本,转过头看着他。
“你知道的,我本身就不是读书的料子,这样和你一天隔一天去上学打工,对你对我都不太好。”顿了顿,柯念屿继续说道。“我的意思是,这样我们每天都需要耗费很大力气去交流沟通,所以……”
所以,你是连跟我聊天的兴趣都没有了吗?
你真的已经全神贯注在“扮演我”这件事情上了吗?还是——其实你已经深深喜欢上了那个叫做夏声的女生,因此不惜亲手将原来的自己消灭摧毁,然后——再将自己变成了我。
“你放心吧,我绝不会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我每天都会去打工的,”看见他一直在盯着自己,柯念屿有点担心对方会不同意,他连声补充道,“今后赚钱养家这件事情,就包在我身上吧。”
“哦,随便你吧。”柯诵屿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继续专注于手里的课本。
好像对于他如此平淡的反应有点儿失望,柯念屿动了动嘴唇,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出口。
正在这时候,柯念屿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他连忙转过身,掏出了手机。
“诵屿:我下个月就要正式从出道啦,这个周五晚上九点,我会在SIVA举行一场告别演出,希望你能来。”
柯念屿迅速回复对方:“到时见。”
飞快地删掉短信以后,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然而,当他转过身来,却发现柯诵屿仍旧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没什么,一条垃圾短信。”他那驾轻就熟的谎言随即脱口而出。
柯诵屿却什么都没有再追问下去,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将目光平行移开,就好像自己所面对的,只是一团无臭无味的虚浮空气。然而,在他的内心深处,却是在用那么悲伤的声音乞求着:“够了,念屿,请收拾起你的谎言吧。我已经……不想再听了。”
柯念屿突然变得面红耳赤,心脏也跟着疯狂跃动起来。他有一种被人洞穿的耻辱感。或许在柯诵屿的眼里,现在的自己就是一个滑稽可笑的跳梁小丑。无论他上蹿下跳如何折腾,对方都只是安静不屑地看着自己。
用无所谓的眼神看着自己。
“终究在你的心里,我还是什么都不算吧,”柯念屿用棉被紧紧地裹住了自己,“连做你的影子……都不配。”
“柯鸣言。哎,柯鸣言——”
都不知道对方已经唤了多少声,沉溺在自己世界里的柯诵屿这才恍然若梦地清醒过来,他连忙回过头。
“你是……程大哥?”很快便认出了这个十米开外挺拔站立的年轻人,“好久不见。可是……你怎么会出现在我们学校?”
“我想,在常乐中学里,你应该叫我……程老师才合乎规矩吧,”年轻男人程青吉笑出了一口好看的白牙,“我上次不是说过吗,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啊……”柯诵屿讶异得长大了嘴巴,“所以说,你是……”
“没错,从这个学期开始,我将在常乐中学高中部担任美术科目的任课老师,”程青吉微微欠了欠身,“以后还请柯鸣言同学多多关照哦。”
“程……程老师好。”柯诵屿立马挺了挺脊背。
“呵呵,不用太过拘泥。对了,你现在是要回家吗?”程青吉笑得一脸明亮,走向柯诵屿走了过来,“你家应该离常中不远吧?是在夕山街吗?我们一块儿走吧。”
“我……”柯诵屿慌忙向后退了一步。
“我正好有些事情想要问问你,”程青吉的右手搭上了柯诵屿的肩膀,“你知道我刚回这里没多久,关于这所学校里的人和事,有些情况也不是很了解。你愿意跟我聊聊吗?”
“对,对不起,柯诵屿却一下子跳了起来,他躲开程青吉搭在他肩上的臂膀,“我还有点事,今天就先走了。程老师再见。”
没等对方回答,柯诵屿便慌不择路逃走了。
对于这个世界上层出不穷的新鲜遇见——
我已经不再感兴趣了。
反正,每一次的相遇,最后必须以分离来书写完结篇。
所以——
程青吉,对不起。
[e]
远远的,绮丽繁华的霓虹亮起来了。
然而少年不停“踢踏”向前的脚步却明显慢了下来,就好像那一盏盏引领他不断向前的灯塔——
都一个接一个地熄灭了。
夜色中的“情人街”仍旧生猛新鲜,绝不会因为谁的缺席,就允许那目眩神迷的歌舞狂欢去喘息暂歇。
少年有些战战兢兢地在这条街上走着,每一枚在他身边乍响的分贝都会让他的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一下,发出惊恐嘶哑的悲鸣声。
他在这条通往未
明前方的街道上深深浅浅地走着。
一步一步,孤单地向前走着。
在一栋爱琴海风情的独栋小洋楼前,少年停下了脚步,抬头打量起那块花哨恶俗的招牌:水色小百合·你的专属伊甸园。
少年低下头,隐约看见从玻璃门中流淌出来的粉红色光线和肉色蕾丝花边,他的胸腔中突然掀起好一阵猛烈的翻滚。他只能深吸一口气,强压住从胃中升腾蹿起的呕吐感。
然后,他伸出手,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下一秒,少年便被那五光十色的艳影和此起彼伏的调情所吞没。
[f]
与此同时。
SIVA酒吧。
人山人海,人声鼎沸。
“SIVA”第一人气女主唱夏声的告别演出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之中。
在现场的观众里,并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夏声会选择在这个时候突然退出乐队,其实也并没有人会真正在乎她的退出。
因为,对于现场那些跟着节奏嘶吼呐喊的粉丝们来说:他们所需要的音乐,只是一首声嘶力竭的摇滚乐。他们所需要的酒吧,只是一个可以让自己肆意吼叫发泄的场所。他们所需要的主唱,只是一个足够酷足够拽足够朋克的精神符号,文化偶像。
只要能让自己从这个烦嚣讨厌的世界中暂时抽离就行了。至于带领他们逃离的那个LEADER到底是谁,其实这一点儿都不重要。
酒吧中央的LIVE舞台。
不停闪烁变化的射灯照耀之下,舞台上的贝斯手、固守、键盘手,全都在倾情忘我地卖力演出着。而这场演出的惟一女主角夏声,她依旧站在舞台最中央的位置,穿着酷劲儿十足的皮衣皮裤,画着夸张怪诞看不清真实面目的妆容,手里把持着她那枚无往而不利的超级武器——麦克风,正拼尽全力地吼出一首又一首让台下那些芸芸众生癫狂不已的歌曲。
只是,无论她唱哪一首歌,做哪一个动作,她的眼神都牢牢锁住舞台下混迹于观众里的一个少年。
那个她深深爱着的少年。
那个少年站在人群之中,就像一尾柔软的鱼儿,将身体紧紧贴合在前后左右的前胸后背左肩右臂。
他随着汹涌人潮,将身体轻柔摇摆。
偶有光线掠过他那俊美的脸蛋,只见他的表情时而微笑,时而锁眉,时而沉醉,时而走神。
下一秒——
突然有人搭住他的肩膀,在他耳边大声吼道:“你小子动作可真够快的啊,五分钟前才看你走进了‘水色小百合’,现在竟然又在这里看到你。”
再一秒——
少年的脸色瞬间惨白。
又一秒——
最后一秒——
人潮汹涌,将那枚刚刚抽离真空的气泡悉数填满。
舞台上的夏声瞬即被抽离了灵魂,连歌词节奏都遗漏混乱。
这场有关青春的毕业演出,最终他还是没能坚持到底,还是没能坚持看完。
[g]
犹豫了一秒钟,少年伸出右手,在痕迹斑驳的木门上轻轻敲了一下。
——吱。
竟然不用推,门便自己开了。
少年深吸一口气,然后走了进去。
“请问有人在吗?”
少年一边发出颤巍巍的询问,一边警觉地打量着自己身处的这个房间。
从家具到陈设,这都是一间典型的“LOVEHOTEL”:屋里洒满迷蒙暧昧的灯光和让人心跳加速的香水,空气中浮泛着诱惑**的音乐,屋子的中央放着一张硕大的心型水床,在它的旁边,则是一座超级豪华的敞开式按摩浴缸。
少年只觉得自己呼吸急促心狂跳,连双腿都微微颤抖了起来。
他一步一步,无比艰难地向前挪动着,直到他终于走到了屋子中间,看到了那个背对着自己,站立在窗前的男人。
那是——他今晚的客人。
“请问这位先生,是不是要先去洗澡呢?”他试图想要让自己听起来成熟老练,可脱口而出的声音却是那么的颤抖怯懦,甚至还带着一丝哭腔。
站在窗前的那个人,却在听到他的声音以后,身体猛烈地抖了一下,然后几近失控地转过身来。
如同惊雷撕碎了晴空。
如同闪电焚毁了暗夜。
面面相觑的两个少年,用激烈战栗的身姿站立成一副两败俱伤的对峙。
“欧堇夜……怎么……竟然是你……”靠近门口的少年无力地垂下眼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诵屿……竟然……真的……真的是你……”而那个靠窗站立的金发少年,他的双眼中写满了莫可名状的失望与悲伤。
“对不起啊欧堇夜,是我骗了你。上次我说我去情人街是找朋友拿点东西,其实……”柯诵屿努力想要稳住自己即将决堤的情绪,他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地慢慢说道,“那个在
情人街进行****的人,一直以来……都是我。”
如同一头怒不可遏的雄狮,欧堇夜几步走到柯诵屿面前,扬起手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糟蹋自己?!”他歇斯底里咆哮道。
有一滴鲜红血渍从柯诵屿的嘴角慢慢析出,然后,一滴、两滴、三滴……一滴滴堆砌在玫红色的地毯上,晕染成形迹模糊的暗褐色花朵。
柯诵屿没有去擦拭嘴角,他只是弱弱地笑了一下,声音冷酷得如同一杯冰水:“因为,我要赚钱啊,因为,我要活下去啊,是的,就是这么简单的原因。”
“可是你还有我啊!你还有我不是吗?”欧堇夜的悲伤振聋发聩,“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呢?为什么……”
他狠狠抓住柯诵屿纤弱的双肩,发疯一般地摇晃着。
“没有用的,欧堇夜,”任由他这么摧残着,毁灭着,柯诵屿的声音气若游丝,“每个人都有一条自己该走的路,一条只能由自己走下去的路,一条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代或是陪着你走下去的路……欧堇夜,早在三年之前,你就应该明白这个道理了啊。”
“诵屿,我……”如同蛟龙被抽去了筋脉,欧堇夜突然停止了癫狂,他双眼惊惶地投向了柯诵屿的身后。
柯诵屿对他轻声笑了笑:“放心吧,欠你们家的钱,我们会尽快还清的。欧堇夜,谢谢你,你已经为我做了太多太多了。这些年来,辛苦你了。”
说完,柯诵屿拨开他搁在自己肩膀上那双绵软无力的手掌,然后,他转过身去——
在自己身后敞开着的房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竟然还站立着另一个少年。他正怀抱着一脸的莫名神气,瞪着双眼看向自己。
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写满了诧异、羞赧和恐惧。
“念屿,你来了。”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感到惊讶。
“诵屿,你、你在干、干什么?”柯念屿已经害怕得语无伦次。
“我在干什么?”柯诵屿向门口走了两步,然后把脑袋搁在柯念屿的肩头,对着他的耳畔轻声说道,“你不是想要变成我吗?你不是喜欢夏声吗?你不是想要永远和她在一起吗?”
柯诵屿又抬起头来,满脸真诚地看着对方:“既然你想要变成我,那我就只能变成你了啊。否则,你还能让我变成谁,又能去哪里呢?”
“诵屿,这么说,你、你全都知、知道了?”柯念屿的脸色瞬间由赭色变惨绿,又刷的一下灰成一抹惨白。
“傻瓜,我当然知道了,因为……”柯诵屿的双眼中盈满了泪水,“因为你是我最最心爱的弟弟啊。”
汝之罪孽,定由吾偿。
你对夏声说过的那些话——
你说得对,全部都对。
足足有十秒钟,兄弟二人一言不发,四目相对。
然后,柯念屿如梦初醒,他惨叫一声,转过身夺门而出。
柯诵屿这才抬起手抹了一把唇边的血渍,转身对屋子里那个早已瘫软在地的金发少年笑笑着说了一句:“欧堇夜,我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家啊,别惹欧叔叔生气。”
那温柔的乖乖的声线,就像一个普通男孩儿在放学前跟自己最要好的兄弟平静地道别。
Outro
寒冬以虎狼之势在这一夜成功复辟。
临近午夜时分,气温迫近零度。
就连原本花团锦簇的情人街,此时也耐不住严寒的逆袭,万物凋敝,气氛疏落。
身穿单薄衣衫的瘦弱少年,正在这深不见底的夜色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慢慢向前走着。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向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又能去向哪里。
突然,黑暗中炸响了一个男人气势汹汹的声音:“就是他,就是这个小子,他上次偷了我的钱包!上啊兄弟们,把他给我做掉!”
如同工蜂涌向花蕊,又似疾雨打在屋檐。
少年只微微晃了晃,下一秒便淹没在这滔天蔽日的汹涌波浪中。
西天的一线云,悄悄地将最后一弯月也遮挡起来。
天地之间,暗淡无光,萧瑟一片。
所谓末世,不过也就是这般景象吧。
而在这个时候,我却又偏偏想起了,你对我说过的那些话。
你曾经对我说,你相信在那遥远深邃的天空里,浮泛着的一缕云彩,便是那些相距遥远的天体之间最深刻的羁绊,就算气若游丝,也永远割舍不断。
是的,你曾经对我说,即使我去地狱,你也会毫不犹豫地跟我一起走。
那么现在,我就要出发了。
你,还愿意一起来吗?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