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太后抬起手轻抚我眉间的红莲，悲伤的脸上，微微地笑着：“这个纹样的莲花，他当初也曾一时兴起，用螺子黛给哀家画过。他的字漂亮，工笔也画得好，一只细细的笔，轻轻柔柔地在眉间游走，却挠着人的心痒痒的。那是唯一一次，他那么认真的看着哀家。那时，他也还年少，一朵青莲，就画在我左边眼角眉梢，哀家再也没忘记过，他那是的神情……”
那天之后，太后就病了……
一下子，就病得很重……
我从宫外又搬回了宫里，就住在慈宁宫中，只为了照顾太后方便。她是我的祖母，是我在这皇宫四方天中的温暖，她给了我最多最多的保护，极尽宠溺，极尽爱护。
如今，是我尽孝的时候了。虽然心里知道，到了这一年的年底，我终会失去她，但我真的不愿意接受，这历史写就的事实。
我每天起的更早了，早早起来打理完自己，就跟着老嬷嬷一起准备太后的早膳。她不愿意吃东西，我们就每天变着花样地给她做，想尽办法哄她吃。
她好像突然任性了起来，有时会发发脾气，说不吃，就不吃。
可最后还是抵不过我眼泪汪汪地一再请求，吃下些准备好的食物，然后乖乖喝药。
一天三顿的汤药，比饮食还要准时准点，我心疼她吃了那么多药也不见好，就背着她偷偷让庸医开了些药丸，每日给她服用。又让庸医配了药膳的单子，每日除了陪着太后，就是在小厨房里准备药膳。
庸医劝我，无论如何，她总要走的。到了日子，就会离开。让我不要太过执着，免得到时候无法放手。
可我怎能不执著？我想到失去父母时的痛苦，就能想象到如果太后离开，我该是怎样的苦痛。
我知道自己只是在做无谓的挣扎，我也知道自己是在坚持着一种不该执念。可是怎能放手？
我绝不会轻易放手……
这样深、这样重的温暖，让我放手？
不……
太后却已经做好了要离去的准备，或者该说，从拿到他的舍利子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已经生无所恋。
她这一生，坚定、坚强，为大清、为康熙爷撑起了那样一片天，说到底，其实心里都是为着他，为着那个在心中散不去的身影。
若说执念，她才是执念最为深重的那个。
她开始每日教导我，教导我如何平衡后宫势力，如何用后宫中微妙的变化影响朝局。甚至于还教导我在这后宫中，如何平衡那些宫女太监之间的卑微的权力。
我认真的听着，认真地学着，可又忍不住抗拒着，我心底有一个幼稚的想法，如果我学不会，如果我学不好，她会不会就放不下心，舍不得走？哪怕多留她一天也好……
可我又竭尽全力地学着，竭尽所能地领会她所说的，她所教导的。心里的另一个念头在说：好好学着吧，好好学着吧。至少要让她安安心心地走，至少要让她安安心心地去追求来世的幸福。
每日的诵经礼佛却并没有停下，只是我们都不再让太后亲自跪地念经。转而由我每日代劳。她只是坐在榻上，静静地诵读经文。
有时她会突然问我，佛说因果轮回，那么她若轮回，来生该是怎样？
我笑得温暖：“自然是平静安宁，夫妻和睦，子孙满堂。”
她就笑笑，点点头，继续翻看手中的经书。
突然有一天，太后问我：“孩子，你说，因果轮回，报应不爽。我会遭什么报应呢？”
“皇祖母一生慈悲，怎么会遭报应。”
“不……我这一生……手上染了太多鲜血……有的人是我让人杀的，有的人，我明知道他会死，却也并不拦着。这样的哀家……该遭什么报应呢？”
我看着她有些悲戚的神色，心下不忍，缓缓地把她搂住：“大师离开前，留了一封信给我。他说，一念成魔，一念成佛。心中有善，便自成佛。皇祖母，你心里是善的。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大清的江山稳固，社稷安宁。如此，百姓才能安居乐业。你的大善，必定会化解所有的小恶。密宗有欢喜佛，有罗刹。罗刹都是佛，何况您呢？”
太后轻轻叹了口气，放松身体，把头靠在我肩上：“你这孩子，真是比谁都善良……”
我哪里善良，我心里那么多的妒忌，那么多恶毒的心思，我大概，才真的是会遭报应的那个人吧……
后来，太后再没提起过这个话题，可是有时候，她还是会在我坐在她身旁时，轻轻靠着我。
这样的依靠，她仿佛已经等了几十年……
或许真的已经等了几十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