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
整座城市彻底溺死在浓稠的黑夜里。
霓虹熄了大半,街道空空荡荡,连晚风都带着死寂的凉意。喧嚣落幕,人间沉眠,唯有阴阳夹缝里的浊暗与怨祟,会在这种至静至阴的时刻,悄悄浮出水面。
柏油路面潮湿微凉,倒映着零星昏黄的路灯,光影斑驳破碎,像一块块残缺的旧底片。
一辆白色路虎揽胜,平稳穿行在空旷的城市主干道。
车速不急不缓,车灯冷白,划破厚重夜色,却照不穿周遭沉凝的阴冷。
驾驶位上的男人,单手搭着方向盘,眉眼覆盖一层经年不散的淡漠疏离。
卫执胥。
人间游走的灵魂摆渡人,不入轮回,活过千载光阴,见惯生死离别,枉死冤孽。
他的气质像极了游离在规则之外的局外人,慵懒,散漫,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痞气,眼底却是千年沉淀的荒芜清冷。
千年岁月,对活人是岁岁轮回,烟火朝夕。对他,是无尽午休的摆渡,看尽人间荒唐。
夜色静谧,车厢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车载屏幕亮着,没有播放音乐,只有窗外飞速倒退的死寂街景。他刚结束一单城郊凶宅的清鬼委托,正驱车返回旧城区那间渡尘二手房产中介。
本以为又是一个无事安生的深夜,却就在这时,裤袋里的手机骤然震颤起来。
屏幕亮起是一片暗沉的黑色界面,浮起几行泛着冷白微光的文本。
字体不属于人间任何系统,笔画冷硬森寒,带着冥界独有的阴肃气息。
【冥界逃祟:枉死怨灵,逃逸至人间过江隧道。】
【怨气凝练,沾染生魂,即刻前往镇压引渡,不得延误。】
寥寥数语,冰冷生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制指令。
卫执胥余光扫过屏幕,眼皮微掀,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带着不耐的懒笑。
他擡手随意划掉界面,手机瞬间恢复漆黑,仿佛方才那条来自冥界的指令,从未出现过。
低沉慵懒的嗓音,带着几分敷衍的吐槽,散在空荡的车厢里:
「大半夜的,真是不能让人消停会。」
千年以来,皆是如此。
人间岁岁安稳,夜夜安眠,唯独他,永远无休无止。
活人休息,怨祟作乱,冥界永远只会在夜半无人时,丢来一堆烂摊子。镇压不完的怨灵,渡不尽的枉死,解不完的人间旧债。
他早已倦怠,却挣脱不开这游走阴阳、渡尘清怨的宿命。
指尖轻轻一打方向盘,车身平稳调转方向。
冷白车灯骤然偏转,朝着城市最北端的过江隧道疾驰而去。
车速渐快,白色车身融在黑夜里,像一道穿行于阴阳边界的孤影。
……
临近过江隧道。
深夜一点二十分。
这里早已断绝车流,整条隧道漫长幽深,穹顶灯管半数损坏,明暗交错,光影斑驳诡异。
通风设备早已停转,空气浑浊凝滞,裹挟着潮湿的水汽、尘土,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隧道纵深漆黑,两端入口的微光根本照不穿腹地,远远望去,像一张蛰伏在大地深处的漆黑巨口,吞尽灯火,藏尽阴邪。
夜风穿堂灌入,在狭长的隧道里盘旋回荡,发出呜呜的低响,酷似女人隐忍的啜泣,听得人头皮发麻。
死寂、阴冷、压抑。
是最容易滋生怨祟、困住亡魂的极阴之地。
隧道中段,惨烈的车祸现场静默横陈。
一辆银色家用轿车彻底侧翻在地,车身变形凹陷,玻璃碎片散落一地,混着尘土与暗红血迹,在昏暗灯光下刺目骇人。
车体扭曲挤压,车架断裂,看得出方才翻车的冲击力极强。
死寂笼罩整车,没有呼救,没有动静,只剩无尽的荒芜与悲凉。
主驾驶位,安全气囊早已弹出,沾满斑驳血渍。
男人歪着头,脖颈扭曲,双目圆睁,瞳孔涣散。
他已经死透了。
魂魄早已离体,只是执念牵绊,迟迟未散。
副驾驶位,女人浑身是伤,气息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胸腔起伏极轻,嘴角不断溢出血沫,陷入深度昏迷,命悬一线。
而拥挤变形的后排座位里,蜷缩着一个年轻女孩,管灵。
她额角磕出一片青紫,发丝凌乱黏在苍白的脸颊上,手臂、脖颈布满细碎擦伤,衣服沾满尘土血污。
剧痛、窒息、恐惧,层层包裹着她。
可她不敢晕过去。
从车祸失控、车身翻滚的那一刻起,她的世界,就彻底变成了常人看不见的炼狱。
她天生纯阴命格,自带一双天生阴阳眼,通阴感煞,与生俱来。
从小到大,别人所见的人间烟火、山河明朗,她所见的,是游走街巷的孤魂、盘踞凶地的怨祟、藏在光影缝隙里的无尽黑暗。
她看得见阴阳两界的所有虚妄与狰狞,却只是一介凡人,无力抵抗,无处可逃。
方才车身翻滚骤停的瞬间,父母生机断绝的刹那,一股极重的阴冷煞气,瞬间缠上了这辆濒死的车。
一个女人的亡魂,凭空出现在车祸现场。
不是意外枉死的普通孤魂。
是怨气入骨、戾气翻涌,从冥界挣脱束缚、逃逸人间的枉死厉鬼。
她通体穿着染灰的白衣,身形飘忽虚幻,周身缠绕浓稠的黑雾,发丝凌乱翻飞,整张脸腐烂惨白,双目空洞漆黑,没有眼白,只剩无尽的怨毒与阴寒。
浓重的血色戾气萦绕周身,死死锁定后排的管灵。
普通活人的生魂阳气温润,而管灵天生纯阴体质,魂魄纯净脆弱,是厉祟最觊觎、最完美的寄体与食饵。
怨灵悬浮在侧翻的车窗外,虚无的手掌缓缓擡起,指尖萦绕漆黑煞气,隔着破碎的车窗,一点点探向蜷缩在后排的管灵。
阴冷刺骨的寒意穿透车体,死死裹住管灵,冻得她浑身发抖,血液几乎凝滞。
那股寒意不是夜风的凉,是来自幽冥地狱的死寂阴冷,侵皮蚀骨,冻魂噬魄。
管灵浑身僵硬,瞳孔骤缩,心脏剧烈下坠,无边的恐惧席卷四肢百骸。
她清清楚楚看见,那个女鬼空洞的眼底,翻涌着的怨恨与贪婪。
她要夺她魂魄,占她躯体,借纯阴之体留在人间,永世不入轮回。
「别……别过来……」
管灵喉咙干涩发疼,细碎的颤抖气音卡在喉间。
浑身的伤痛、极致的恐惧、亲人离世的绝望,瞬间压垮了她。
她撑着变形的座椅边缘,指尖抠进破损的皮革,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挪动身体,想要从破损的车窗爬出去,逃离这要命的阴祟。
可她动一分,那怨灵便逼近一分。
黑雾翻涌,阴冷更甚,无形的禁锢之力死死锁住她的四肢,让她寸步难行。
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住这个刚刚亲历丧亲之痛的女孩。
隧道阴风呼啸,呜咽阵阵,死寂的车祸现场,即将上演一场无人知晓的阴魂夺魄。
就在怨灵指尖即将触碰到管灵眉心的刹那。
隧道入口处,一束冷白车灯骤然刺破漆黑。
轰鸣声由远及近,凌厉破寂。
下一秒,一辆白色路虎揽胜骤然横切车身,带着强势霸道的冲势,猛地横停在侧翻轿车与怨灵之间。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短促刺耳的声响,转瞬归于沉寂。
整车横亘当场,像一道隔绝阴阳、镇压邪祟的无形屏障。
骤来的强光与卫执胥那厚重的灵气,瞬间逼退翻涌的黑雾,那只即将触碰到管灵的怨灵之手,骤然僵在半空,下意识后退躲闪。
死寂被彻底打破。
车厢车门被人从内推开。
长腿落地,轻缓无声。
卫执胥缓步下车,身形挺拔孤冷,融在明暗交错的隧道光影里。
他一身黑色衬衫,脸上没什么表情,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仿佛眼前惨烈车祸、阴祟作乱,都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他伸手,从副驾驶座拿起一柄唐刀。
刀身暗沉低调,不泛凌厉寒光,刀体之上,镌刻着细密繁复、流转微光的金色阴阳符文。
符文沉寂内敛,却自带镇压鬼魂、引渡怨灵的力量。
握在他骨节分明的手里,自带千钧威慑。
卫执胥擡眼,目光淡淡落在那道身形飘忽、戾气滔天的白衣怨灵身上。
眼皮半垂,语调散漫又轻懒,带着几分无奈又戏谑的不耐,慢悠悠开口:
「我说大姐,大半夜搁这闹什么呢。」
声音低沉清冽,漫不经心,穿透隧道呼啸阴风,清晰落在死寂的现场。
没有杀伐戾气,没有厉声呵斥,只有一种看透一切、懒得折腾的疲惫慵懒。
可偏偏就是这平淡一句话,让整片隧道的阴风骤然停滞,翻涌的黑雾瞬间凝固。
那只逃逸出冥界、戾气滔天、无所畏惧的枉死怨灵,周身剧烈震颤,漆黑空洞的眼底,第一次生出源自阴阳秩序的极致畏惧。
她能感知到。
眼前这个男人,不是寻常驱邪之人。
他是行走人间、执掌引渡、凌驾鬼魂怨祟之上的——摆渡人。
千年道行,阴阳在握,镇尽百鬼,渡尽千魂。
区区逃逸怨灵,在他眼里,不过是跳梁小丑。
车窗之内,蜷缩在后排的管灵,浑身僵住,怔怔地望着前方那个突如其来的身影。
刺眼的车灯被他身形遮挡,逆光之下,他轮廓清冽孤挺,周身萦绕着一种极致沉静、镇压一切黑暗的气场。
阴冷刺骨的煞气尽数退散,压在心头的窒息恐惧骤然消散大半。
她看着男人握着符文唐刀的背影,听着他那句漫不经心的话音,清澈的眼底,盛满了极致的错愕与震颤。
活了二十年,她日日与阴邪为伴,夜夜被怨灵纠缠,从未有人能护她、救她、替她挡下这无边黑暗。
直到此刻,这个深夜降临隧道的陌生男人,像一道横亘在阴阳之间的微光,猝不及防,闯进了她永无天日的阴阳世界。
隧道风声渐歇,明暗光影浮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