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说,蛊是天下最毒的东西。」
「错了。」
「最毒的,永远是人心。
C市的八月,热得连鬼都不愿意出门。管灵趴在渡尘中介的办公桌上,面前摆着一台老旧的台式机,屏幕上是一个二手房交易论坛。她百无聊赖地滑动着鼠标,时不时瞄一眼对面正在往脸上敷面膜的卫执胥。
「老板,你一个死人,还需要保养皮肤吗?」管灵忍不住问。
卫执胥闭着眼睛,面膜纸贴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两侧的头发用发箍往后箍着,露出光洁的额头。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嘴唇尽量不动:「死人怎么了?死人也要有职业道德。形象是第一生产力,懂不懂?」
「可是你那个面膜……」管灵凑近看了看,「好像过期了。」
卫执胥猛地睁开眼睛,面膜下那张脸闪过一丝慌张:「过期了?不可能,我上个月才从地府带回来的。」
「地府还生产面膜?」
「你以为呢?阴间现在也搞第三产业了,孟婆汤都有联名款。」卫执胥坐直身子,把面膜撕下来扔进垃圾桶,露出一张水润得有些过分脸。
管灵正要继续吐槽,论坛上一条帖子忽然吸引了她的注意。
「老板,你快来看这个。」
卫执胥走到她身后,俯身看向屏幕。
帖子标题:【急急急!我家房客好像中邪了,懂行的朋友帮帮忙!】
正文内容:
「我家在城南老区有套独门独院的小二楼,三月份租给了一个从云南来的租客,是个挺年轻的小伙子,说是做茶叶生意的。头几个月一切正常,但三个星期前开始,他就不再出门了。我给他打电话不接,发微信偶尔回,但只说『身体不舒服』。前两天我实在不放心,拿了备用钥匙去看了一眼……天老爷,那房子里的味道差点没把我熏晕过去!他躺在床上骨瘦如柴,眼睛瞪得大大的,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屋子里到处都是小虫子,密密麻麻的!我吓得跑出来了。有没有懂行的朋友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在线等!」
帖子发出时间是三天前,已经有好几十条回复,大多是「报警啊」「是不是吸毒了」之类的猜测。只有一条回复引起了管灵的注意「这是中了蛊。别找警察,警察管不了。」
管灵转头看卫执胥:「蛊?真有这东西?」
卫执胥很少见的严肃起来,双手撑在办公桌上,仔细地看着那条帖子,眉头微微皱起。
「有。」他沉声说,「而且很麻烦。蛊毒入了魂,就不是单纯的人间事了。」
他直起身,拿起放在墙边的唐刀:「这个地址,去看看。」
城南老区是C市最后一片没有拆迁改造的区域,窄巷纵横交错,电线杆上爬满了藤蔓。卫执胥的路虎开不进去,只能停在巷口,两人步行前往。
帖子里的地址在巷子最深处。一栋灰墙青瓦的二层小楼,孤零零地站在一片杂草丛中,四周的墙皮已经大块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
刚走到门口,管灵就闻到了一股气味。
说不上来是什么——甜的,腐的,带着一股发酵过度的花香,又掺着隐隐的腥气。那味道钻进鼻腔,让人后脑勺发紧。
「好浓的味道。」管灵下意识捂住了鼻子。
「是蛊引的气味。」卫执胥擡头看了看二楼的窗户,那里黑洞洞的,像一只没有眼珠的眼眶,「就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他走上前去,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屋内的景象让管灵倒吸一口凉气。
客厅很暗,窗帘全部被拉上了,只有几缕光线从缝隙里钻进来。地上、墙上、天花板上,到处都是虫子—蜈蚣、蜘蛛、蝎子、还有一些管灵叫不出名字的甲虫,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每一个角落。空气中那股甜腥的气味几乎浓成了实质。
「跟着我,别碰任何东西。」卫执胥低声说。
管灵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感觉自己的鞋底不时踩到什么,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两人沿着木制的楼梯上到二楼。越往上,虫子的数量越多。到了二楼卧室门口,管灵看到门缝底下渗出暗黄色的液体,已经被虫子啃得变了形。
「我要开门了。你退后。」卫执胥握住唐刀的刀柄,轻轻推开了门。
卧室里的场景比楼下更加骇人。
一个人躺在那张铁架床上,已经瘦得脱了相。他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裸露的手臂上布满了一个个暗红色的溃烂斑点。他的嘴唇在动,不断地开合,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
管灵凑近了一些,才听清他在说什么。
「阿依……阿依……」
「他在叫一个人的名字。」管灵转头看向卫执胥
卫执胥走到床边,用刀尖挑起那人的衣领。他的胸口、腹部、四肢上,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溃烂点和虫咬痕迹,但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肚脐,那里有一个手指粗细的黑洞,洞口周围的皮肤呈放射状的黑紫色,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这里钻了进去。
「是虫蛊。」卫执胥的眉头皱了起来,「蛊虫已经入了五脏,他的魂都被啃得七七八八了,奇怪的是他还活着。」
管灵好像感知到了什么一样她的眼睛紧紧盯着那人的身体左侧,突然一个女人凭空出现在那男人的床边
「很年轻,戴着苗族的银饰,头发很长,她在哭。」管灵顿了顿,「她在……抚摸他的额头。」
「是蛊女。」卫执胥的目光暗了下来,「这就对了。这小子中了情蛊,蛊毒入魂,人已经死了一半。他的魂魄正在离体,这个女人的魂魄在接引他。」
「可是她还活着吗?她的魂在这里,是不是说明她……」
「死了。而且死后执念不散,魂还留在他身边。」卫执胥看着床上的男人,声音低沉,「情蛊这东西,下了蛊,就是俩人一辈子绑在一起。如果下蛊的人死了,蛊不会解开,反而会慢慢把中蛊的人一块儿拖下去。」
管灵感到一阵寒意:「那怎么办?杀了那些蛊虫?」
「杀不干净。蛊虫只是表象,根源是那个女人的魂,她的执念不肯放走这个人。」
管灵和卫执胥同时盯着那个穿着苗装的年轻女鬼正把手放在男人的额头上,嘴唇微动,像是在呢喃着什么,声音很小听不清,手放在他额头上。她的手心有一团很淡的绿色的光,正在往他身体里钻。
「那是蛊种的牵引力。她想把他拉到她那边去。」卫执胥握紧了刀柄,开始犹豫。
这不同于对付厉鬼。那个女鬼没有攻击性,甚至没有恶意,她只是在做她死后仍想做的事,如果强行斩断她的执念,和杀她第二次没什么两样。
「管灵,你帮我个忙。」卫执胥忽然看向她,「你是活人,又有阴阳眼。你跟她交集起来,不会让她感到害怕,我需要你跟她沟通。」
「我?」管灵睁大眼睛。
「对。她不会轻易对活人动手,尤其是同样能看见她的活人。你问她,为什么要把他带走。」
管灵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在离女鬼一步远的地方蹲下。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后退。
「你好……」她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像耳语,「你叫阿依对吗?」
女鬼擡起头来,那双眼睛是深深的褐色,像两潭枯井,盛满了悲伤。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空灵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他……怕冷……我要带他……去暖和的地方……」
「他不冷了,」管灵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你摸摸他的手,是暖的。他不需要去别的地方了。」
女鬼低头看着男人的手,那双手枯瘦如柴,但确实是活人的温度。
「阿依,」管灵又说,「他已经这样了,你忍心看着他痛下去吗?」
女鬼不说话,只是看着男人的脸。良久,她再次开口,这次多了一些情绪。
「我在寨子等了他三年……我们订了婚,他说茶叶收完了就回来娶我。我等了他三年……三年……」
管灵轻轻说,「你是在等他的时候,出了什么事吗?」
女鬼微微点头,然后指向自己的脖子。
管灵的心一紧。她注意到女鬼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暗红色痕迹,隐蔽在银饰领口的下方。
「你是……自尽的?」
女鬼没有回答。但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管灵擡头看卫执胥,眼眶已经红了:「她是在寨子里等他的时候,听说他可能不回来了,就……上了吊。她死后下了蛊,借着自己的魂魄把蛊种在他身上,想把他带到自己那边去。」
卫执胥表情沉重,「下蛊的人先死了,蛊种成了无人约束的野蛊,偏偏她的魂又把执念压在蛊上,蛊就变成了锁魂蛊。他活不下来,也死不了。」
管灵看着床上的男人。他还在喃喃念着「阿依、阿依」,声音越来越弱。他知不知道「阿依」已经死了呢?他知不知道,自己嘴里唤的人,此时此刻就坐在他床沿,想把他拖进阴冷的地府?
「他也不是故意的。」管灵轻声说,不知道是对女鬼说,还是对卫执胥说。
卫执胥沉默了好一会,蹲到床边,开口了,这一次他的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柔。
「阿依,你的名字,是苗语里的『花』吧?山茶花,对不对?」
女鬼的身子轻颤了一下。
「山茶花不该是这种开法。你把他的命拉到你的世界里,他只会慢慢变成你现在这副模样,枯的,冷的,再也回不来。你爱他,但你也该明白,你难道想让他变成你现在这个样子吗。」
卫执胥的话像一条细线,慢慢绕过女鬼紧攥着的手心。
「可我不甘心。」女鬼终于哭了,干涸了多年的眼眶里流下的,是一滴黑色的、黏稠的液体,像腐朽的血,「我不甘心他一个人快活,他把我忘了,他不回来,他娶了别人。」
管灵愣住了:「老板,她刚说……他好像娶了别人?」
卫执胥面容一冷,回头看了眼床上的男人:「你确定?」
女鬼这一次用力地点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下来,越流越多,最后竟汇成了一小片暗色的液体,渗进地板里。
管灵心里五味杂陈。
她忽然对这个骨瘦如柴的男人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原来他不是无辜的。
「那现在怎么办?」管灵问。
卫执胥走到床边,一手按在唐刀的刀柄上,但没有拔刀。
「他,欠她的,不欠她的,等他到了下面,自有判官翻他生前的旧帐。但人活一世,阳寿未尽,我不能让活人在这里被活活拖死。我们这行有规矩,阳间是阳间,阴间是阴间。活人不管犯了多少罪,都不该由鬼来索命。」
他说完,从怀里掏出引魂铃。
「阿依,我替你做主。我会查他的底,他若真做了负心事,我保证他日后逃不掉。该还的债、该遭的报应,一样不少。但你得先松手。你不是孤魂野鬼,你该去你该去的地方了。」
铃声响起的瞬间,那些爬满墙壁、地板的蛊虫忽然像潮水一样朝一个方向涌去,像是被什么力量驱赶着,疯狂地爬向楼下的院子里去。
女鬼的手终于松开了。
男人的身体猛的一颤,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胸脯开始起伏,呼吸逐渐平稳。
而那个苗族女子的身影,也在铃声中越来越淡。她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男人,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什么,然后化作一缕细烟,消散在了空气中。
管灵听见了那个字。
是「算」。听语气不像是「算了」的「算」,倒像是「算帐」的「算」。
所有的蛊虫都爬出了房子。空气中那股甜腥的气息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夜晚带着青草味的风。
卫执胥收起铃铛,看了眼床上昏迷不醒的男人。
「死不了,但也不会太轻省。他的三魂七魄被啃得残缺不全,醒来之后有的受。」
「他不会死吧?」管灵小声问。
「祸害遗千年。」卫执胥冷哼一声,踢了踢床脚,「起来之后还能活蹦乱跳,你信不信?」
管灵低下头,心里沉甸甸的。
两人走出小楼时,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巷口那辆白色揽胜孤零零地停在那里,像一头安静的野兽。
「老板,你说……那个阿依说的那个『别的女人』,是真的吗?」管灵忽然问。
「真的。」卫执胥语气很淡,「他的手机里有个女人的来电记录,备注叫『老婆』。」
管灵停住了脚步。
「那你还救他?」
卫执胥也停下,侧过头来看她。月光打在他的侧脸上,侧背头投下淡淡的影子,遮住了半只眼睛。
「管灵,我救他的命,不代表我救他的孽。」他说,「人间有人间的帐,阴间有阴间的帐。我们摆渡人,只负责让该走的走,该留的留。」
「那他的孽,谁来算?」管灵说道
「会有人算。」卫执胥拉开车门,「上车,今晚熬夜,明天带你去吃顿好的。」
管灵嘟着嘴上了车,心里那股劲儿还是顺不过来。
「那要是他不知悔改呢?」
卫执胥发动引擎,路虎吼了一声,缓缓驶出小巷。
他嘴角扬起一个说不清什么滋味的笑,「等着看吧。」
几天后,渡尘中介里,管灵从网上刷到一条新闻:城南某茶叶商人从云南回来后,一直精神恍惚,多日未见好转,现已被家属送往精神病院。
她放下手机,看向对面正往发财树上喷水的卫执胥。
「老板,你果然没骗我。」
卫执胥头也不擡的调侃到:「你有啥值得我骗的嘛?」
「那他这样,算不算是遭了报应?」管灵眨巴着眼睛。
「如果一个人的良心还没被吃掉,那让他带着愧疚过一辈子,比让他死更痛苦。」卫执胥放下喷壶,理了理他那侧背头,「行了,别想那件事了,这月的KPI还差一单,再不开张,地府那边要扣我功德值了。」
「什么?」管灵好奇的望向卫执胥开口道:「老板,咱们这个月业绩还不错啊」
「业绩不错?」卫执胥走到电脑前坐下,语气懒散,「地府考核看的是『超度数量』和『残魂回收率』,你以为就是卖几套凶宅啊?」
话音刚落,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论坛私信。
发件人叫「夜不能寐」,头像是一朵模糊的白花。私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渡尘先生,打扰了。我在论坛上看到您的帖子说是可以处理一切灵异事件。我老公最近很不对劲,我怀疑他被什么东西缠上了。求您救救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