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峒溪纤志》就是收录在王锡祺这丛书中的一部书,这个驴友叫陆次云,大约活动在清康熙初年前后,是在王锡祺两百年前的一个人,也是个神人,家住浙江钱塘。是国子监的学生,考试之后被授于州判这个职务。康熙十八年因博学鸿儒而举,然而不幸落选。次年出任河南郏县知县,因为老爸死了回家守孝。再出山后就到了江苏江阴当知县,治理的也还可以,平时洗好喝喝小酒,吃吃火锅,风雅好客,一时间只要是名士到他的地盘上来,必然前去拜访他一下。关于他的这本《峒溪纤志》,他解释道:“余之所志,有见而知者,有闻而知者,缕辑其说,以为宦于此土者告。非若朱季公《丛笑》一编徒姗其陋也。”故书中所记颇有得自亲身见闻者。有关少数民族宗教、婚嫁、仇杀、丧葬、器用、节令等习俗的记载,尤足参考。比如“木契”一条,是讲述原始的记事方法,其中说到:“苗人虽有文字,不能皆习,故每有事,刻木记之,以为约信之验”。又比如“讲歹”条,谈苗人争斗讲和之法;“跳月”一条,记苗家青年男女择情人;“鹅毛被”、“苗刀”、“遍架”(弓弩)、“掉枪”诸条谈其日用器物,以及西南一带所产的十来种珍奇动植物,均较具体。由于旧籍中集中记载西南少数民族情况的专著不多,故此书虽较简略,却不容忽视,且取较严颇可据信。清末胡思敬以为:“近世纪苗蛮者,以此书及毛西河《蛮司合志》为精。毛氏述兵事,此述种族风俗物产,用笔繁简不同,义各有当。”可见评价相当的高,只是书中文词,对少数民族有一定的歧视和偏见。
在法国集美博物馆藏有一部以《楚南苗疆图说》为题名的苗图,该图册为纸本,彩绘,有13个图说,无诗咏,但只有12张图像。图册编绘者佚名,亦未有关于绘制年代的确切信息。
清康熙年间湖南布政使阿琳主持绘制了《红苗归流图》,图册全面反映了改土归流前后“红苗”生产和生活图景,名目包括刀耕火种图,挑丝纺织图,赶好交易图,贸易蚕种图等,对我们了解“归流”和明末清初湖广腊尔山“生苗”区的社会经济状况很有帮助。
咸丰年间,张修府任永顺知府时,“以事至镇筸,经行苗寨数百里,购得画册十二帧,各以小乐府咏之”。每幅画均有画题及“小序”,内容反映了腊尔山地区的苗族社会生活习俗。光绪十二年重修《湖南通志》中辑录了该图册的文字部分。
摄影术出现之前,人类对于自己周围世界的探索从未停止。为了将这些观察到的景观、探索到的生活永存,除了用声音、用文字,人们还用图画的形式来记录。在记录的过程中,由于地理环境、交通工具、知识经验、画绘技术、文化背景等等方面的欠缺和局限,他们观察的视角难免有所误差,中国历代王朝对边疆地区风土习俗的记录如是。但是,尽管不尽人意,它们仍不失为一种珍贵的参考文本,可以从中一窥几百年前的民族风貌。
苗掷巨鲤—刘应中的苗疆游记
清朝段汝霖任永绥同知时所作的《楚南苗志》曾形容苗境诸山“大而崧,小而岑,锐而峤,毕而扈。”清人阿琳编纂的《红苗归流图说》更是直截了当指出苗山险峻所在:“山势险阻,何地几有未若苗地,丛山叠嶂,高可参天,峭临天地,莫能综纪者也。其幽翳处,数百里折杳无穷极,而险要最著者有腊尔山、地良坡、琴头坡、高岩、龙蛟洞、劳神寨、九十九洞、麻托坡、天星寨、猴儿屯诸寨。”而其中属于武山的险峰险境就有天星寨、地良坡、琴头坡、龙蛟洞、九十九洞、老神寨、麻托坡、猴儿屯,其中最为险要的又是天星寨、地良坡、琴头坡。
清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至二十五年(1686年),苗疆补丁寨苗民起事,清朝廷派兵对腊尔山苗区进行过一次大规模进剿,成千苗民最后退守险要的天星寨,辰州知府刘应中参加了这次平苗战争,前期任后方粮草督运,后期还兼任前线监军。
刘应中(?—1687), 字养和,号雅庵,清顺治拔贡,诰授中宪大夫,河北省井陉县北陉村人,清康熙十九年至二十六年任湖广辰州府知府。
他亲自深入苗民占据的山寨劝降,说服苗民归顺朝廷,难能可贵的是,后来他写下《平苗记》,详细记载了自乾州启程,深入腊尔山苗区腹地沿途的见闻,给我们留下了“归流”前腊尔山苗疆内部情况的珍贵资料,我们试着看看以下几段描述:
自乾西南行十五里至筸子哨,山势狰狞,荒草凄迷,洵蛮瘴之乡也。又东北行至上麻冲、中麻冲,火麻营,山渐高而稍秀,水虽浅而差清,林木蓊翳,禽声睍睆,天开云霄,心甚适然。
自上山而下视其顶平,故谓之坡,然自坡下仰视则兀然直立也,登者手足并行,如蚁缘壁,三里许则直上无路矣,复折而左横步山腰亦三里许,上悬绝壁,下临深谷,径路石如锯齿,雪湮泥滑。
过此路稍康庄,又斜行二里许,坡顶上有地可种菽、麦,地上复起土山,虽高而稍平,或缘山而过,或斜陡山顶,越四、五大山而抵儤木营。
次早同往天星寨,山径历落崎岖,险不容马,谨堪竹舆,艰阻则徒步伛偻扶揣而前,山愈深密,幂迷不知东西。过五、六山,经八斤诸寨,闲其无人,盖苗皆纠合于天星寨中也。山均树木,枝杆蜿蜒奇怪,迥与汉别。
东山间有平地,其西大山簇拥深箐,茂林一望如墨,从涧旁起者石山十数,挺然直立,古树茂密,隐映相联,而天星一寨则孤峰独耸,下石而上土,挖地有泉。相传昔日有总兵征围年余,苗掷巨鲤,以示山顶宽平,可容数千余家,四面如削,莫可攀援,维近北一处,稍有层级,可以梯登,故黠苗恃以负固也。
从刘中应的描述看,当时的腊尔山虽然山势险峻。乾隆初年,署名“子牙河分司阿琳”的人曾绘制了一套25幅的《红苗归流图》,苗疆社会变化很缓慢,苗疆改土归流的初期与改土归流前社会生活变化并不大,我们可以依据这些图了解一些苗疆的社会生活。
《红苗归流图》对腊尔山的山势也有描述,在“山巢形势图”中介绍苗疆:山势险阻,何地几有未若苗地,丛山叠嶂,高可参天,峭临天地,莫能综纪者也。其幽□处,数百里折杳无穷极,而险要最著者有蜡尔山、地良坡、琴头坡、高岩、龙蛟洞、劳神寨、九十九洞、麻托坡、天生寨、猴儿屯诸寨。镇筸为楚南要区,错于黔、蜀之界。
清乾隆初年阿琳《红苗归流图》山巢形势图
但在刘应中看来,一路上倒也风景宜人,古木参天,巨石耸立,小河宛流,即使在受到围剿的时候,也还是一幅田园的景象,虽然山势险恶,但却是“林木蓊翳,禽声睍睆,天开云霄,心甚适然”,“星一寨则孤峰独耸,下石而上土,挖地有泉,倒也有一番诗意…
这里有一个有趣的细节,因为当年被围剿时,官兵曾经试图围而不剿,试图围困苗民至弹尽粮绝。但苗掷巨鲤,即苗民往山下投掷巨大的鲤鱼,以示山顶宽平,可容数千余家,有土有水还有大鱼塘,苗区也并非都是穷山恶土,山上中着粮,池塘养着鱼,显然想围困苗民的意图是徒劳的。
在官军围攻的情况下,还能听到织布的杼柚声,看来苗民对官兵的围剿已经习以为常了,战时尚且如此,若在平时那种男耕女织的田园风光更是可想而见。
从狩猎走向刀耕火种—明末清初的苗民生计
刘应中的游记极为珍贵,因为在这之前,汉文献还缺少对腊尔山苗疆生苗区自然环境和苗民生活的直接描述。从中我们看到清初的腊尔山苗疆腹地仍然树木参天,粮食丰足,塘里养鱼,男耕女织。
后来的许多研究者认为苗族的先民“以农业为主,兼畜牧、狩猎”,主要依据为《汉书地理志》记载包括南郡和武陵郡在内“刀耕火种,民食鱼稻,以渔猎山伐为业,瓜果赢蛤,衣食常足”这条材料。但他们忽略了《后汉书地理志》所载楚江南之地的范围极其广大,其中包括肥沃的平原,也包括武陵山区的广大山地。山区与平原地区是有差异的。实际上秦汉乃至此后很长的历史时期内,生活在五溪腹地的苗民是以渔猎和采集为主,农耕生产为辅。
五溪河谷散布着大大小小的平原地带,适于发展农耕和渔业有水稻的种植和溪河捕鱼生产。宋文献记载当时“皆焚山而耕,所种粟豆而已”,焚山种粟、豆,证明山地也得到一定程度的开垦。不过宋代五溪处于“大山深谷”,“居民鲜少”的状态,沿河谷向山地伸展的范围可能是有限的;除此外还有低山地带的林木,高山地带的药材和林木。山地丛林中多有野生禽兽,适于采集和狩猎。
宋代开始在土司区作厂采办皇木,山中的木材也开始了规模性采伐,不过采伐的范围不广,还未达及高山地带。明代苗疆老林之中采伐木材量明显加大,沅水上游及其沿岸一带所产林木,不仅产量多,而且品质优良。也因为苗疆的缘故,这里的木材都称苗木。
随着林木采伐规模的扩大,加之管理无序,给当地生态环境造成了很大损伤。明嘉靖、万历年间,己出现“采伐凋残,山穷水远”,楠木己日见枯竭之现象。同样,沅水流域下游地区,随着优质林木砍伐殆尽,木商只好溯江而上,深入清水江流域的雷公山苗疆腹地购买木材到清初,腊尓山苗疆大木基本上已砍伐殆尽,此后才有清代贵州一带清水江的疏浚及木材贸易的昌盛。
永顺府的材木几乎伐尽,但是直到清末,三厅(凤凰、乾州、永绥)的林木还是比较丰富的。民国《永顺县志》卷十一《食货物产木类》说:“杉,生植颇多,然不如三厅之高大。”可见当时三厅的原始林木仍有较多的保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