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轮是螺丝刀，控制了一下酒精度，橙汁比例加大，还兑了点柠檬汁。大家摇色子喝的挺高兴，沉思带头把领带解了，我故意把空调关了一会，憋着让大家酒劲上头，等着沉思的指示。
问号基本没碰螺丝刀，要了壶杂果汁一直座着，我偷着往里兑了点哥顿金，看她喝了一口周六皱眉，什么也没说，才长出一口气。
音乐又换了，带着点悠远情调的舞曲，苏格兰风笛吹的人心里痒痒。我关了大灯，一溜射灯一开一闭花插着，尽管有点山寨，气氛还算萎靡。
沉思作势请问号跳舞，她犹豫了一会儿站起来。我鼓了两下掌，然后发现有点不合时宜。
大家又蹦了会迪，我看看表9点多了，瞅瞅沉思，看他点头，该到高丨潮丨了。
先是上了一盆，没错，是一盆B52，烈焰蒸腾吓大家一跳。
然后就打开一直藏在墙角，花钱租来的泡泡机。再然后从冰箱里把那束百合拿出来放到问号面前。大家看看问号，又到处找沉思。
沉思一个人站在吧台边上嘿嘿笑。
那天问号坐的位置不太合适，背对着吧台。我瞅不见她的表情，沉思一样。就见着她回头看了沉思一会儿，然后回身坐定一动不动，肩膀抽了抽，突然站起来，拎着包就往门口走。
卷闸门从他们进来以后就拉下来了，问号回头说了句，我家里有事，该走了。
所有人就那么不尴不尬的看着沉思，沉思站了半天才让我开门，说大家继续喝，我去送送。
我在吧台把所有会调的酒调了一遍，除了已经喝高的熊舔，谁的眼球也没吸引过来。大家小声交头接耳，什么也听不清。
送了差不多1个小时以后沉思才回来，双手合十连声抱歉，挨个跟所有人碰杯包括我，脚步虚浮的进了卫生间，洗了把脸再出来，说声没事，就趴吧台上睡着了。
客人都走了沉思才醒，到处找他的手机和提包，晃晃悠悠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声兄弟，别笑话。
我冲他摇头，看他上了出租车才转身回来，放下卷闸门打扫卫生。
在问号坐过的那张桌子边上看着个断了的手机坠，一根很细的皮条上镶着几颗水钻。皮条两面还有轧着字，一边是向左走，另一边是向右走。
那个party之后沉思和问号来过我店里几次，下了班吃完饭过来，时间都不在周末。
俩人按着我的酒水单每次一种或者几种，挨个喝下去，谁都没醉过。我没收过钱，直接算到证券公司的账里。
经常看到俩人一言不发的互相凝视，象我小时候经常跟同学玩的游戏，互相瞪眼，看谁先憋不住笑。
每回都是问号输，用手摸着脑门上的刘海故作镇定的东张西望假装看酒架上的瓶子。
沉思依旧不变，就那么直勾勾的瞪着，一脸的笑容，说不清是真的还是装的。
夏天很快过去。梧桐路上的国槐开始凄凄惨惨的掉树叶，一阵风一场雨就能导致一地狼籍。仔细去看，会发现落叶里真正枯黄的很少，大多数都是那种没什么光泽的暗绿色，叶脉清晰纹路明显。
冬天下过第一场雪之后气温没怎么降。有个下午我正准备出门吃饭，问号推门进来了，形色匆匆穿件黑色长大衣，见我笑笑，没等我问吃了没，直接说打算再办个PARTY。
我问她什么主题，她说沉思辞职了，送送。
证券公司的营业厅门口有几节台阶，铺着大理石。每天保洁员用大号油拖把沾着锯末拖好几遍，光可鉴人。
下过雪第二天泥泞不堪，大理石面上脚印纵横交错，脏得不像话。有人让保洁员用水先擦一遍，然后再换油拖把。
用水擦干净之后，保洁员去取油拖把。就这功夫，一个老太太从营业厅出来了。
那段时间股市跌的飞流直下，老太太忧心忡忡一跤滑倒，送进医院就脑溢血了。
因为没放小心地滑的警示牌，家属在公司门前停了一天灵，索要赔偿。
公司追究责任，沉思说自己是行政部主管，保洁这块儿归自己负责，一纸辞呈，把自己打发了。
问号是营业厅主管，没被追究责任。
我没商量价格就接了那活儿。按问号的要求准备了不少烈酒和听上去挺喜庆的歌儿。
还是周末，已经不上班的沉思先来了，我给他看了看今天的酒单，他说甜点儿吧，别搞的太伤感，我正在找新工作，没什么大事。
天黑的早，人来齐已经华灯初上了。气氛有点沉闷，我是外人，不知该怎么调节，就那么看着几个人一杯一杯把自己往高里灌，说着不着调的笑话。
问号一直陪沉思坐着，象以前沉思盯着她一样，直勾勾的盯着沉思的侧脸。
沉思一直跟旁边的人划拳喝酒，偶尔扭脸看她一眼，送上笑容。
那笑怎么看怎么象出于礼貌或者别的什么原因，临时准备的。
我在吧台忙活，没留神打翻了一瓶伏特加，瓶子挺满，无色透明的液体咕咚咕咚顺瓶口奔流，汁液淋漓的淌满吧台，酒香扑鼻。
我有点沮丧，一时兴起掏出打火机随手就给点着了。轰的一下火苗蹿起挺高，火苗的顶端泛着幽蓝，飘忽不定。
所有人回头往吧台看，我笑着说没事没事，搞点小节目，用抹布把火压灭了。
跟很多不成功的PARTY一样，那天晚上喝到后来，大家都发现找不着合适的话说。在从未间断的推杯换盏和插科打诨中毫不容易积攒出的热烈气氛，很快就在集体失语中消耗殆尽。喝醉的双眼直视前方呼哧呼哧喘气，没喝醉的也忙着暗自思忖心事，一副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的德性。
有人率先告辞，和沉思重重的拥抱，然后传染给大家，所有人都说以后常联系，一片落寞。
沉思和问号一直坐到最后。大家都走了就让我关了音乐，守着烛台小声聊天。
我在吧台边上收拾东西，听见沉思说帮你最后一回，以后自己注点儿意。
问号说对不起。
沉思说哪来那么多对不起。
问号紧跟了一句，很多地方，对不起。
沉思声音很大的笑了，让我倒杯热茶给她，她醉了。
问号没喝，起身拿大衣往门口走。沉思没拦也没送，说我再喝会儿，你回吧。等问号到了门口突然喊了一嗓子，笑笑！
问号站在门口，象是鼓了半天勇气才扭脸一笑，千娇百媚梨花带雨。
沉思没再喝，问号走了之后就走到吧台掏钱结帐。我按成本算了价格，给他看计算器。
问号低头数钱，问我，笑得漂亮吧。我点头不语，看他抬脸冲我无奈的笑。
然后他用力在吧台上拍了一巴掌，说了声值！
然后走了。
那个证券公司后来换了老总，再也没找我买过酒。
我也跟客人打听过，沉思去了外地，不再从事证券业。
在街头见过一次问号，留了长发，依旧那副知性美女的标准面孔。
若有所思，深藏不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