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内，屋梁柱斑驳，墙壁还有不少刚被战斗余波造成的大洞。
一张八仙桌，赤鱬端坐在西侧太师椅上，赵主任也正襟危坐在东侧，其余众人皆坐在下方客椅上，所有人都衣衫褴褛。
看着身旁勉强算是个人形的侍女给自己斟茶，沈归川的嘴抽了抽。
他端起右手边的茶杯吹一口气，轻轻地抿了一口，沁人心脾，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看着上座正在商讨合作的两人，事态委的几人甚至感觉自己还在赤鱬的幻境中。
坐在沈归川对面的陈峰朝他仰了仰头，小声地询问沈归川：「归川，我们陷入幻境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是什么个情况？」
其余人也疑惑地看向他。
「呃陈队，这一时半会也说不明白，主要就是赵主任和青妩的功劳，赤鱬也不是故意伤人，她是被那黑色的浊气混淆了心智。」沈归川又喝了口茶，想了想：「我就用了一张符箓帮忙。」
坐在他身旁的青妩一听，脸色还带着透支血脉后的苍白，耳朵却是一下竖了起来，接着话说：「小川子确实说得对，你们一进去就哭的哭、笑的笑，全靠本小姐大发神威，争取到了时间。」
陈峰和许诚听到这话，给她竖起了个大拇指。
不论如何，这一次任务肯定是圆满完成了，只是汪平.......陈峰想到这里，神色一暗。
从对官方有利的方向来看，他们没有办法去惩罚赤鱬，现在赤鱬能坐下来和赵主任谈判，这对于整个人类世界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进步——界隙和人类官方合作的可能。
「咳咳！」赵主任打断了底下众人的思绪，清了清嗓子：「我代表华夏官方，和赤鱬界主协商之后，讨论出了一个初步的合作计划。」
他看了一眼陈峰几人，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赤鱬界主为之前对我们造成的伤害表示歉意，并且会让四位华夏居民的魂魄重归肉身。」
赤鱬点了点头，双眼看向沈归川：「唯愿沈小友，将珩之种种详情，尽数告我。」
赵主任在一旁使劲打眼神，知道多少，先答应下来再说。
沈归川没应声，低头吹茶，热气蒙住了半张脸。
此时余清晏的声音响起：「赤鱬小姐，我们在这里牺牲了一位同僚，他的魂魄也在您这里么？」她实在是忍不住。
「此战殒命之人......残魂尚在此墟。」
「吾可归其魂灵，若得天缘，便许他重入轮回，再活一世。」
赤鱬挥了挥衣袖，桌上浮现一盏琉璃灯，灯中闪着微光。
余清晏没想到汪平魂魄真的还留存在世间，几人都快忍不住要站起来。
许诚更是忍不住擦了擦眼镜，他一向与汪平的关系最好，两人一攻一守搭档了快三年的时间，出生入死多次，今日实在是眼镜起雾了，看不清那琉璃灯，所以才得擦干净。
还是赵主任见惯了大风大浪，擡手往下压了压，不紧不慢地用茶杯盖拦住茶叶，浅浅地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今后赤鱬界主还会和华夏有更多的合作，相信在国家的支持和界主的指导下，汪平同志很快就能再次与大家见面的。」
陈峰一听就明白，本来还有所顾虑这「天缘」何处才有，如今赵主任这一席话可算让他心里的石头落地了。
众人的注意力又落到沈归川身上，他还是没有出声，界隙中的累累白骨他还记忆犹新。
这四个华夏居民被救了出来，汪平也有了再活一次的机会，那些千万年来葬身于此的人族百姓，谁来替他们鸣不平。
珩看出了沈归川心里的想法，心底不禁一阵感慨。
他见过权衡利弊的强者，见过贪图安稳的世人，却很少见到有人会为一堆白骨沉默这么久。
这不是眼前的得失与和平，不是国家的大局，也不是与界隙合作的利益，他看到的是人族的遭遇，是生之为人的尊严。
纵使赤鱬是他最爱的人，珩也不想干预沈归川的抉择，他亦是人族的一员。
「他们呢？」沈归川不再看茶杯，眼神直直地看向赤鱬。
「他们？」苏望没反应过来，偷偷问身旁的余清晏：「人不是都救出来了么。」
「闭嘴。」余清晏低声对苏望说道，眼睛却是看向沈归川。
她在心里想：......不一样。
整个屋内顿时鸦雀无声，连斟茶的「侍女」也停止了走动。
「他们......」赤鱬明白沈归川所指。
赵主任也明白，他又出言：「赤鱬界主，我们要不要商量一下合作的细节，我让他们把几位伤员先带出去，至于您爱人的事......」
他看向沈归川：「国家和沈归川同志都会全力配合您的。」
赤鱬没有理会赵主任的发言，在她的眼里，沈归川的身上好像出现了珩的影子。
当年他亦如此，只为人族，将一切都抛掷脑后。
「吾积千万年杀业，罪累滔天，祸及人族苍生。」
赤鱬看着爱人的传承者，心中满是愧疚，自己曾被大荒浊气侵蚀，杀害了太多他的族人。
「吾愿以身赎罪，镇守此方界墟，阻裂隙蔓延，护人族万世安宁。直至珩归、直至他心谅，方止吾身。」
珩很欣慰，他的爱人，千万年前敢爱敢恨的赤鱬，纵使时光流转，仍是从前模样。
沈归川看到了赤鱬的果决，也看到了珩的大义，能做到这种地步，已然是对得起他的内心。
「赤鱬界主，我会尽量争得珩前辈的同意，将他的情况告知您。」沈归川没有再犹豫，把茶杯轻轻搁在桌上。
一旁的青妩还似懂非懂地眨着眼睛，琢磨着他们刚才的对话。
赵主任继续在这里和赤鱬商量着合作的细节。
其余众人已经在青妩的领路下打开了返程，临走之前，赤鱬交给了沈归川一个袋子，和一封信。
信要转交给珩，袋子里面是几十个不知道功效的玉石。
一直沿着青石板路往前，一路上的残垣断壁也不像第一次见那么阴森恐怖。
屋檐上的牢笼般的灯笼已经破除，万千的魂魄被赤鱬解开了枷锁，齐齐飞向一个方向。
过了小半天，才堪堪走到沈归川和青妩相遇之处。原来，第一次沈归川进入界隙的地方离入口这么近，才让他有机会能险之又险地逃出生天。
沈归川望着远处的青铜大门，无数的魂魄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如潮水般涌入了青铜大门那处缝隙之中。
「那些……都是赤鱬放出来的？」走在前方的青妩捂着嘴惊呼。
沈归川点点头。
珩告诉过他，枷锁已解，他们自会寻找往生之路。
「青妩。」沈归川突然叫住她。
「嗯？」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