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桑德教授的旧沐日,作为这个世界的风俗,死者死亡的第一天,他身边的至亲需要去为他的遗体整理妆容。
作为桑德教授在歌廷市唯一的弟子,褚夜自然要去。
其实桑德教授膝下还有一个儿子的,也就是艾薇儿的父亲,他继承了教授的衣钵。
可惜因为一次考古意外,艾薇儿的父母两人都被埋在了一个遗迹里,永远没有出来。
因而除了桑德夫人和他孙女儿以外,这个古板的老人几乎没有任何亲人了。
桑德教授的头发被桑德夫人梳理得一丝不苟,静静的躺在棺椁里面。
褚夜则为桑德教授换上了他最喜欢的一套黑色礼服。
头发枯白、面容凹陷的老人这才看上去有了些许体面。
“辛苦你了。”桑德夫人带着艾薇儿站在棺椁的旁边,看着褚夜忙碌了半天,疲惫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应该的夫人,桑德教授是我最尊敬的老师,我一直把他当做自己的父亲看待。”褚夜摇了摇头,目光游走在房间内。
尽管作为歌廷学院的荣耀教授,拥有不俗的收入,可两位老人的生活也极其节俭。
并没有什么奢侈的物件。
看到这里褚夜说道:“夫人,我想去教授出事的房间看看。”
桑德夫人表情微微愕然,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褚夜的意思,但圣玛丽医院的医生都说了桑德教授并没有外伤,也没有中毒迹象,完全死于身体机能衰竭。
可作为学生的褚夜执意要去看看,桑德夫人也不好拒绝,轻轻点头后,带着艾薇儿走上了二楼的阶梯,并示意褚夜跟上。
教授的房间并不小,但能活动的区域非常狭窄。
其他的位置都摆满了书籍和研究资料,以及一些年代久远的古物。
“褚夜我就不陪你了。”桑德夫人把褚夜送到房间后,便关上了房门。
桑德教授刚去世,她实在是没有多余的心力留在这里了。
点点头,褚夜目送桑德夫人离去后,迈步走向了房间靠窗位置摆放的书桌。
上面有很多还没有来得及收捡的资料,有些是古吠陀文字的相关书籍,而还有些是已经破译的文字。
褚夜大致数了一下,一共破译了十几页有余。
这倒省去了褚夜的不少功夫,他拿起一张已经破译好的文字,目光游走在纸上。
【知识是万物从实践中认识客观世界的成果,它包括事实、信息的描述、在教育和实践中获得的技能。知识是生命从各个途径中获得经过提升总结和凝练的认知。】
【它能使你增加一双眼睛。】
【什么是神?也只是世间生命从所获得的的知识里凝练出来,并赋予的称号而已。】
【追求真理,洞察世间真相才是万古不变的教义。】
啪!轻轻将纸张拍在桌面,褚夜面色顿时复杂莫名。
“这真的是那本书翻译过后的内容吗?”自言自语的声音在房间内徘徊,褚夜脸色都有些精彩起来。
穿越两年有余,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世界是个怎样的世界。
十二神殿超凡脱俗,歌廷市的居民几乎大部分都是神的信徒。
在这个世界,这些话要是流传出去,必然引发轩然大波。
身为破译者的桑德教授,即便是死了估计也要被教廷以异教徒的名义焚化。
因为这段文字,就是对神的亵渎,一旦出现在公众的视野就是与世界为敌。
看着书桌上其他破译的内容,褚夜想也没想就将它们收集了起来,并且塞进了自己的衣服里。
这些稿子留在这个家里,只会害了桑德夫人和艾薇儿。
同时他也没有胆量再去看更多的内容了。
尽管他从来都是无神论者,包括教授桑德也是。
书中这些理念他也能够接受,但也仅仅只限于他和个别的人而已。
“教授不会是被教廷灭口的吧?”在确认了没有其他破译稿子的遗漏后,褚夜坐在了书桌前,表情阴晴不定。
如果这些稿子泄露,这个猜测是绝对成立的。
他丝毫不怀疑这个世界的狂信徒们的疯狂。
当然这个猜测的基础,是建立在资料已经泄露为前提。
根据桑德夫人所说,桑德教授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内,途中根本没有离开过。
褚夜非常了解桑德教授,一旦研究起来,以他的废寝忘食,绝对不会迈出这个房间一步。
所以他都没有离开过,又怎么可能泄露。
假如是真的泄露了,那么这些稿子就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了,早就被焚毁了。
因而被教廷或者狂信徒们灭口的猜测可以排除。
愣神片刻,褚夜突然觉得自己师母昨天交给自己的那本书变得烫手起来。
没有破译也就罢了,要是被懂得古吠陀文字的看见,自己绝对会有生命危险。
“回去就把那本书藏起来千万不能让别人看见。”褚夜心头已经有了打算。
话虽如此,可褚夜心里的好奇也被勾动起来,到底是什么样的组织敢撰写出这样的文字。
他的眼睛又看向书桌上的其他物品。
基本翻译用的吠陀文书籍,以及一份还没有来得及封口的信件。
从信件里显露出来的文字,褚夜可以判断那是教授的笔记。
为了以防这些稿子泄露的情况,褚夜毫不犹豫的打开了那封信件。
亲爱的郑垒:
我最近得到一本刚出土的古典籍,根据推测应该有一千年以上的历史。
我试着破译了一些文字,看到了一些有趣的内容,我想你也应该会有兴趣。
因为这本书的内容实在太多了,将会是一个很大的工程,我希望你有时间可以来歌廷市。
当然,你可以认识一下我经常跟你提起的师弟,褚夜,他是一个很聪明的年轻人,勤奋、好学,让我想到了当初的你。
你知道吗,一旦破译这本古典籍,我们三个一定会在考古界掀起可怕的风波。
哈哈,我已经能够想到那些老家伙脸上的表情了。
信里面我会附带几页已经破译的内容,希望能够引发你的兴趣。
期待你的回信。
爱你的导师:桑德。
看着这封信的内容,褚夜冷汗直冒,想也没想的就把它塞进了兜里。
至于信中提及的郑垒的名字,褚夜自然是知道的,他是桑德教授年轻时教导的一个学员。
现在已经是另外一个城市的教授级别的人物了。
算是褚夜的师兄。
即便是这样,他还是把信件收了起来。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老师桑德是一个沉迷于研究的老学者,根本不会在乎外界的目光,也不会在意结果。
他也许只想把真相公之于众。
但褚夜不敢这样做。
接连藏起来诸多资料,确认没有遗漏后,褚夜这才重重的松了一口气。
他发现自己背心发凉,衣服都贴在了皮肤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汗水浸湿。
匆匆告别师母和艾薇儿,褚夜没有在教授的房间内多呆。
对于桑德教授死因的调查自然还会继续,但必须暗自进行了,他不敢想象这些消息流露出去所造成的的后果。
回到自己的住所,褚夜这才有心情一页页的查看那些破译的内容。
大多数都是宣扬知识的文字,并没有什么实际的内容。
这让褚夜对于书籍破译来找出桑德死因的做法产生了动摇。
“也许我把这本书完全破译了,也找不出来什么线索。”手指轻轻的敲击在桌面上,褚夜思考片刻后小心翼翼的收起那些破译稿子,从书桌下拿出那本昨天刚得到的古籍。
他的眼睛定格在了书皮上,那个神秘的图案上。
他要改变方向了,与其去追查书中的文字内容,也许去寻找这个图案所代表的的东西,会更有意义。
“只要能够找到这个图案的源头,就能找到线索。”
说罢,褚夜又将那本古籍藏到了床下面。
仰面躺在床上陷入了沉思。
他在想自己那个师兄郑垒,也许他能为自己提供一些帮助。
作为桑德的学生,郑垒必然也不会对于老师的死视若无睹。
必要的时候,褚夜觉得可以把破译的内容给他看。
当然,这种过程必须是面对面,而不是以书信的方式,这样做太容易暴露了。
“再过几天老师的葬礼,郑垒师兄肯定回来的,到时候可以和他接触一下。”褚夜已经有了决定。
他个人的力量太弱了,郑垒怎么也是一个见多识广的教授,在歌廷学院也有一些地位。
必然能在这件事上出很大的力量。
想着,褚夜感觉自己脑袋微微有些困意。
可能是刚才看到那些文字太紧张的缘故,他也没有多想,就趴在了床上不知不知觉的睡去。
床下,那本被他藏起来的古籍书皮上。
那个神秘的图案微微闪烁出一丝光华,可也就那么一刹那,又消失不见。
根本没有引起丝毫的波动。
睡梦中,褚夜梦到了他和桑德教授在一起时的画面,他们一起在歌廷学院的研究所内进行着文物的修复。
两师徒的工作效率都是极高。
可刚修复完一件物品,又会凭空出现更多的破损文物。
两人忙前忙后,不亦乐乎。
突然,教授的动作停滞了下来。
“怎么了老师,累了的话您可以去休息一下。”褚夜手里正拽着一块瓷器的碎片,担忧的看着自己的导师。
没有回应。
桑德教授的身体好像雕塑一样,连呼吸好像都停止了。
稍息的寂静后,桑德教授的头发在褚夜的注视下变得花白,最后完全变成一头白发。
他慢慢的转过了脑袋。
呈现在褚夜眼前的,是一张极度干枯凹陷的脸颊。
正是桑德死后的模样。
褚夜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因为教授已经死了。
“快走!”尖锐的,好像是两块铁皮摩擦的声音从桑德嗓子里蹦出。
“离开歌廷市!”
说完。
哐当!
梦境便如镜子般破碎。
床上,沉睡良久的褚夜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直立起来。
呼呼呼!褚夜大口的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是无神论者,但是那个梦太真实了,他甚至还可以清楚的看见教授额间的几缕白发。
“也许我明天可以去神殿求一些圣水。”褚夜轻轻擦拭着额前的冷汗,低喃着。
说完,他这才察觉,现在已经是深夜了。
窗外的黯淡的路灯散发出微弱光芒,投进了他所居住的小屋天花板上。
睡觉肯定是睡不着了,褚夜借助着微弱的光亮,还勉强能看清楚屋里的摆设,正在他准备去上个洗手间的时候。
咚!一声沉重的敲门声从房间门板上传来。
褚夜身体一僵,目光瞬时定格在门上。
“这么晚了谁呀?”
试探性的开口询问,他的眼睛依旧一眨不眨的望着房门。
不知道是不是刚做完噩梦的原因,褚夜的情绪属于惊弓之鸟,一丁点的风水草动,都能把情绪放大。
外门并没有人回应,短暂的停滞后。
咚咚咚!
连续不但的敲门声急促的拍打着房门。
褚夜眉头皱起,翻身下床,尽量不发出声音,而后顺着们班上自带的猫眼外往看去。
因为这里是三楼,路灯的光芒还是能照射到这个楼层的。
借助光亮,褚夜看清楚了门外过道,可并没有看见人影。
正在他想着是不是别人的恶作剧的时候。
猛然,一只眼睛出现在猫眼的另一头。
正好和褚夜的眼睛对视在了一起。
褚夜被吓了一大跳,下意识的就要把眼睛挪开,但理智让他忍住了。
有房门做间隔,他在里面是安全的。
略微平复情绪,褚夜看见那只眼睛慢慢离开了门板,那人的相貌呈现在了他的目光下。
整齐的黑色燕尾服,花白的头发,凹陷下去的脸颊。
褚夜怎么可能不认识他。
他的衣服还是褚夜亲自给他换上的。
再结合刚刚的梦境,褚夜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梁冒起,全身汗毛都倒竖。
“桑德教授!”
这时候的桑德教授,哪还有人类的模样,一双眼睛无神而呆滞,不停的用他的脑袋撞击着房门。
褚夜吓得连退两步。
已经死去的人,怎么可能出现在他门外。
虽然他很尊敬桑德教授,但那是限于后者还是活人,能够交流的情况。
现在他怎么敢开门。
在联想到桑德不明不白的死因,褚夜身体都冰凉了。
咚咚咚!
敲门声依旧,好像褚夜不开门,桑德教授就不会停下。
而且他撞击的力度越来越大。
震落了门沿上不少灰尘。
相信就算是不用褚夜开门,他用不了多久也能自己进来。
“不能再拖了了,我必须立刻想办法。”褚夜转过头目光定格在窗户上,眼睛闪烁一丝果决。
他的住所是三楼,从这里跳下去,运气好的话并不会造成太大的伤害。
跳楼和开门,褚夜选择了前者。
临走前褚夜还是把床下的古籍和那些翻译的稿子一股脑揣进了兜里。
趴在窗口上,看着昏暗路灯下的路面,褚夜牙一咬,纵身跃下。
对于未知的恐惧,让他根本没有犹豫的就做出了选择。
他的身影消失在房间的瞬间。
哐当!他隐约听到了房门破碎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