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乔朗斯
“鲲鹏在天，不沾器皿。日月同照，吞海显现。金黄熬煮，赤焰搅拌。万物归一，成品无形。”
容思晴听着周顾怀的叙述，小声重复了一遍。只是每念一个字，眉头就紧锁一分。田奉承死前所写的信，似乎意有所指。这里面提到了鲲鹏吞海，用了“熬煮、搅拌”等词，应该是指做菜的工序，可其他的文本又是什么意思？
“有头绪吗？”周顾怀拖着下巴，仔细地盯着她瞧。
容思晴摇了摇头：“之前你爹说过，鲲鹏吞海这道菜需要将四本书连在一起看才能完成。我自己那本基本可以背下来，若田奉承所写的就是田家食谱里的内容，现在还差……”
说到此处，周顾怀挑了挑眉：“本想当做聘礼的一部分到时候一同送给你，现在看来要早些时候交到你手里了。”
“谁稀罕你的聘礼。”容思晴瘪了瘪嘴。
翌日中午，容思晴正坐在梦晴小馆里百无聊赖。沈涛则是背着手来回踱步，双目时不时朝窗外瞥一眼。
“沈哥啊，您转悠得我都要晕了，坐下歇会儿呗。”胖子揉了揉眉心。
“周顾怀到底去哪了，说好今天早晨把食谱带过来，到现在也不见人影。”沈涛冷哼一声，“怕不是反悔了。”
说话间，几人就看见元福正一路小跑闯进小馆。整个人看上去火急火燎，连头发都跑得乱如鸡窝。
许是从未看见过他这么失态，饶是容思晴都有些心慌，赶忙站起身询问：“元福，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就你一个人来？”
元福有些心虚地望了望四周，继而压低声线说道：“容掌柜，今天你这儿没有人闹事吧？”
容思晴一愣：“发生什么事了？”
“今天有好几波人闯进我家酒楼，说吃坏了肚子。不是嫌食材不新鲜，就是挑厨师的刺儿。一来就闹得人尽皆知，不给个说法就不会善罢甘休似的，连生意都没法做了。这一上午我家老爷和少爷忙着处理这些事，实在走不开了，少爷怕您等急了，这才让我赶紧过来跟您来说一声。”
“怎么会这样。”容思晴思忖片刻，突然皱紧了眉头，“元福，带我过去看看。”
“我和你一起去。”沈涛走上来说。
待三人到达周家酒楼时，就看见门外围着一群凑热闹的百姓，正垫脚跷足地往里面望。远远地站在门外，就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容思晴推开众人走了进去，只见几个五官深邃的洋人站在人群中央，脚下散乱着白瓷盘子的碎片，为首那黄卷发洋人板着面孔，正对桌子上一盘菜指指点点，嘴里滔滔不绝吐露着蹩脚的普通话。
“你们这些人讲不讲道理？不管什么情况，但凡吃坏东西就是我们的问题？”周梓琳杏眸布满愠色，昂起头回怼道，“你可以出去打听打听，但凡是我周家酒楼采买的食材，哪一样不是当天清晨从市场进的货？”
“既然周小姐来了，这件事就好解决了。”那洋人用手捋了捋下巴的胡茬，突然玩味一笑，一把拽起周梓琳的手，似有似无地揉捏了两下，俯身把自己的脸凑到她的嘴边。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落在那男人脸上，周梓琳恶狠狠地啐了一口：“不要脸！耍流氓！”
“我的天哪！中国人这么没有教养的吗！一群野蛮人，完全不懂这是我们西方的礼仪！”从那黄卷发洋人身后冲出一人，怒拍桌子，上面的陶瓷器皿发出清越绵长的声响，令人觉得躁动不安。
那洋人捂着浮肿的侧颜，朝身后递去一个眼神。那几人立即心领神会，一拥而上和周家小厮扭打成一团。
一场纷争闹得沸沸扬扬，直到警察赶来才彻底平息。两边人的脸上或多或少挂了彩，那几个受伤的洋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被擡上了医疗车，先行送往洋人医院。
三名警官面色严肃地从警车上走了下来，为首的警察在众人面前宣布：“周家涉嫌寻衅滋事，违反中外友好合作条约，现要求周远庭名下所有的餐馆暂停营业，责令期限内立即整顿。”
说到此处，身后两名警察走进酒楼，开始驱赶逗留在原地的百姓。紧接着贴封条、给大门上锁，动作一气呵成，似乎早有准备一样。
“胡说！讲不讲道理！是他先对我动手动脚！”周梓琳拦在警察前面，气愤到声音发抖，“明明是他们挑事，凭什么要封我们家的店？”
“那是西方的社交礼仪，二小姐你不知道，可千万别乱往别人身上泼脏水。”那警官一脸不耐烦的表情，“再说了，我们也是按命令办事，你跟我们说这些有什么用？”
周梓琳正欲开口辩解，被周顾怀一把拦下。相比于周梓琳，此刻的他稍显镇定：“警官，无论如何我们周家在天津卫也是有些年份的老字号了，就因为一时误会引起的纠纷，不至于封店吧。”
“就是，他洋人还能无法无天了？”周梓琳不屑一哼。
“哎呦我的大小姐诶，说话要讲分寸。”那警官面露惶恐，朝四周打量一番，才垂下头小声说道，“这里是租界，归洋人管，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说话都不好使！”
“既然如此，咱们就去会会洋人吧。”容思晴起身说道。
维多利亚医院，四楼拐角处的一间私人病房一直大门紧闭。门上的玻璃窗用厚重的帘子遮着，连一丝一毫的亮光都漏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