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周远庭
夜深人静，星月暗淡。
周顾怀走到正厅，便看见周远庭坐在主坐上，神情庄严肃穆。浓密如松的寿眉，像寺庙里的罗汉佛一般，向双鬓垂钓。有一撮整齐的胡须悬挂在下颌上，此刻他正捋着胡须，细细地品茶。
“这两天去哪了？”周远庭擡头，深陷的双眸，深邃而凌厉。
周顾怀脚步一顿：“闲逛。”
“天天招摇过市，成何体统！”周远庭将茶杯撂在茶几上，发出“砰”的一声响，整个屋内顿时鸦雀无声。
片刻，周远庭突然道：“听说昨日潮海楼里有场厨艺比赛，那梦晴小馆的主厨刀功可是真厉害，没个十来年的功夫练不出来。”
周顾怀暗道不妙，开始欲盖弥彰，附和说道：“那可真是个厉害角色。”
“还不说实话！”周远庭愤然拍桌，面露愠色，“你昨天到底去干嘛了。”
“我是去参加比赛了，”见此情形，周顾怀也只好实话实说，他对上周远庭那利刃一般的双眼，“参加比赛怎么了，又不是没做伪装，外人绝不会知道我是周家人的。”
父子二人隔桌相望，谁都没再开口说话，气氛凝固至冰点。
倏地，院内回荡起三声拍掌的声音。只见周远庭手掌落下之时，从门的两侧走出五名佣人。
周顾怀虎躯一震，不禁疑惑，这是要家法伺候？
“儿子啊，我知道你妈妈走的早，平时对你关心也少。”倏地，周远庭突然开口。
此话一出，周顾怀惊慌失措，不知所云。可更令人匪夷所思的还在后面，那五名分别推着五副衣架。上面摆放着几套姹紫嫣红的旗袍、长裙与鞋袜。
他顿感生理不适，这些衣服瞬间勾起脑海中那段不太美好的回忆。
周远庭看着自家儿子匪夷所思的眼神，捋了捋胡须，俨然已经换上了一副嬉皮笑脸的神情：“臭小子，看看这些衣服你喜不喜欢？”
周顾怀神情错愕，嘴角不自觉地抽动起来：“您老这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周远庭轻咳两声，思考了下措辞，而后语言艰涩地说道：“儿子啊，有自己的小癖好这很正常，我也支持你做自己喜欢的事。不过有些小众的嗜好，没必要放到台面上让大家都知道，你说是不是？”
他这番话婉转至极，天知道他打了多久的腹稿，才让自己显得如此平静。
周顾怀好奇的却是另一件事：“您老昨天去现场看比赛了？”
只见周远庭眼神飘忽，又挠头又搓手，终是点了点头。神色极其不自然，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天下第一刀”的威严就此湮灭。
他昨日得知有厨艺比赛后，特意去潮海楼观摩。让他眼前一亮的是那道煎酿鲮鱼的刀功，不仅清爽利落而且技艺高超，那一招名曰“白鹤亮翅”的独创刀法，除了继承衣钵的周顾怀以外还能有谁会？
谁成想，竟然看到自家儿子这扮相，周远庭那双老眼就跟被洋葱呛着似的，差点就要辣哭了——那肩膀和大腿粗的跟颗木桩似的，脚底那双皮鞋快比脸盘子都要大了，冲他表白的这群大老爷们儿，眼睛是不是都瞎了？
周远庭心想，既然已经开门见山了，那索性就把话说清楚了。周远庭满脸堆笑，面容的皱纹像是狗不理包子的十八个褶子：“成衣铺最新的那些衣服款式，我都托人给你做了一套，连你妹都还没有。以后这些衣服在家里随便穿，出去就不要穿了啊，更不要穿去参加这么多人的比赛，被人看到影响不好。”
周顾怀脸上羞愤交加，耳根染红，这感觉就像是被人扯掉了最后的一块遮羞布。他忙解释道：“爹，我没…….”
话还未说完，便被周远庭打断，他斩钉截铁的眼神仿佛在说“我懂你这个年纪在想什么，你不必解释。”
周顾怀顿时哑口无言。
“我问你，比赛时站在你旁边那个扎辫子的女孩是谁？”周远庭努力回想了一下，言语之中隐隐透着激动之色，寿眉上挑，“难道说你是因为她，才拒绝田家的婚事吗？”
见周顾怀不答，于是周远庭又苦口婆心地劝解起来：“你也老大不小了，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了。要我说你跟田家那女儿多般配，同是厨神世家，生个孩子继承衣钵，咱两家也算是强强联合了。”说到最后，周远庭不自觉地嘴角上扬，挂起了笑颜。
“我拒绝婚事是因为我不喜欢田文慧，和其他人没有关系。”周顾怀满脸倦容，略显敷衍地回复道。
“嘿，你这话说的。我猜你是不是还没追上人家？”
被戳了痛处的周顾怀顿时沉默不语。
“你这小子还太嫩，”周远庭双眼流露出嫌弃的神色，忽而又凑上前一步，“需不需要为父帮你？”
周顾怀“大可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