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骨泳
民国二十三年，周府。
此时的周家大宅里正在进行一场厨艺大赛，台下坐拥着来自天南海北的三十多位名厨，正将目光全部聚焦在上面的灶台。
台上正有三名大厨挥汗如雨地忙碌着，或颠勺，或摆盘，或站在灶台喷出炙热的火焰后面，紧张地进行着最后的角逐。
台下有人窃窃私语地说着话。
“真不愧是周家啊，介派头介阵仗，竞聘个主厨都能来这么多人。”说话人凑近另一人耳边：“就台上最右边这个，往上倒个两辈儿还是慈禧太后身边的御厨呢。”
“呦，那这比赛还真是有看头了。”
“可不嘛，甭说台上的，台下也是藏龙卧虎，二八八的都不敢往前凑。”
“还得说人周家财大气粗，十倍月钱伺候个大少爷，搁谁谁不愿意？”
台下说的热闹，而话中主角周大少爷正坐在台上有些心不在焉。
评委席上，周顾怀穿着白色衬衫搭配褐色背带裤，衬得身姿挺拔，一顶贝雷帽檐下，端得是标准的骨相美人。
浓眉细目，下颌线棱角分明，生着一张禁欲十足的美貌，暖光打在脸上，像是在高挺的鼻梁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雾凇，薄唇微抿，给人一种强烈的疏离感，却又十分惹眼。
周顾怀自然不知众人的议论，只是眸光不停朝门外瞟去，修长的手指在桌上反复敲击，彰显着主人的不耐。
一声清脆的锣响之后，众人收声。
“比赛时间到，有请评委上台为三位参赛选手进行点评！”主持人嘹亮的声音抑扬顿挫地响起。
一时间场下掌声雷动，欢呼雀跃。
周顾怀起身，理了理上衣袖口的褶皱，高视阔步地朝灶台走去。
当他拿起筷子的一瞬间，在场参赛的厨师都提起一口气。
周顾怀面前摆着三道菜，分别是太爷鸡，芙蓉干贝和芋泥香酥鸭。
三道菜成色极佳，色香俱全，摆盘也颇为用心，更像是三盘经过精雕玉琢后的工艺品，轻易便能勾动人的味蕾。
周顾怀拿起桌上的水漱口，随后拿起筷子在一块沾满酱汁的鸡胸肉里戳了个洞，皱着眉头将筷子丢在盘中。
在众人匪夷所思的目光注视下，周顾怀冷着一张脸，走向了第二处灶台。
第二道菜芙蓉干贝，他夹起了一块干贝正要送入口中，却似乎嗅到了什么，薄唇上下一动，发出了一声满含怨气的叹息声。
当他走向第三桌时，行走速度明显加快，颀长的双腿恨不得三步并作两步。
第三道芋泥香酥鸭，周顾怀依旧重复了和第一道菜一样的步骤。而这次他微微挑眉，挑了一块鸭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试菜环节仅用时半分钟就结束了，整个过程利落干脆，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周顾怀环视了一下三人，眼神闪过一丝光亮，语气却仍是冷若冰霜，“翡翠胡桃游水虾，你们谁会？”
三人面面相觑，不知翡翠胡桃游水虾为何物。场面一时沉寂下来，眼见气氛就要冷场了，一旁的主持人想要上来转移话题。可是见周顾怀伫立在这，很明显要打破砂锅问到底，默默地退到了一旁。
“周少爷，这是什么江南小吃吗？”一个厨师试探的问。
周顾怀听到后似乎早有预料，眸中的光变得黯然失色，随即淡漠地摇了摇头。
翡翠胡桃游水虾是当年津门第一女厨谢雨竹的拿手好菜，那是儿时他漫长的私塾生活中最开心的记忆。每当他放学后，翻墙爬到邻居谢雨竹家里，谢雨竹年幼的女儿总是端着这道翡翠胡桃游水虾出现他的面前，听他讲述私塾的故事。
那个小小的人，面容已经随着记忆逐渐消弭，他唯一能记得的只有翡翠胡桃游水虾了。
“罢了。”周顾怀默然一叹，随即开口：“都不合格，你们走吧。”
直接宣判结果，言语冷峻得如寒冬腊月的冰雪，不留情面。
话落，周顾怀也不想多留，转身便朝大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