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几个软绵绵的小方枕,把自己脖子和肩膀周围塞成个舒适的姿势。
脑袋里突然跳出来一个画面。
也是秋天。午休时分,宿舍里撒进来金灿灿的阳光,上铺的兄弟打着欢快的小呼噜,他盘腿坐在下铺,缝着一块黑色的绒布。
旁边坐了一个人,背光的脸很模糊,压得低低的声音跟他说:“你的手真巧。”
唐亮又往那堆小枕头里挤了挤,脸颊挨上枕面软软的细棉布。
这个画面很恬淡,很美好,但人物的脸已经记不清了。他知道跟他说话的是傅嘉名,曾经他还能记住他的长相……也仅仅是曾经。
上班,蹲在静谧的绘图室。中午发哥叫他一起出去吃饭,唐亮埋头在绘图台,“今天我要正点下班,赶图,中午不吃了。”
发哥撑着门框看了唐亮一会儿,“还真当我是黄世仁怎么着?你有事儿就说,正经事我能不放人吗?咱俩这关系别弄得这么生分。”
唐亮“嗯”了一声没抬头,针管笔“嗒嗒”的描出平稳的线条,“一码归一码,今天的活儿今天干完。我晚上有约会,因为私事耽误工作,你可以无所谓但我不自在。”
倪广发走进屋,双手撑在台子上,“你这是自虐。”现在有几个员工是不偷懒的?他这师弟绝对是一另类。
“唐亮,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这样只能突出别人的无能,这儿不是学校,你得学着点变通。办公室的人,一个个都成精。”
某人终于抬头,推了推眼镜,“我没别的想法,就是干好本职工作,这是错?”
发哥拍拍他的头:“不是错,是方式不对。完成工作有很多种办法,不一定事事亲力亲为。”
唐亮想了两秒,蹭的一下站起来,把笔往倪广发手里一塞:“明白了,我去吃饭,你帮我画。”
倪总不淡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看,绘图室招了好几个实习生……我擦,唐亮!你给我回来!”
发哥对他还是挺好的,不过他很烦躁被别人当做不谙世事的愣头青。按下一层的按钮,对着电梯里的镜子发呆。难道是长相问题?
什么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只不过是喜欢绘图时那种安安静静的范儿。真当他是一傻缺啊,难道师兄就没发现每次一轮到他去工地,他总有各种办法推了么?
嘻嘻嘻……
此时绘图室里的发哥撸胳膊挽袖子的趴在绘图台上,嘴里嘟囔着:“唐亮!你小子等着!过两天就给你扔工地去!”当我不知道某人就讨厌去工地么?非让你每天干干净净的去,出土文物一样的回来。
桀桀桀……
下了班,接上曾雪瑜的时间正是B市每天最堵车的时段。
小鳕鱼坐在副驾低头在皮包里翻腾了一会儿,Mo出来两条士力架,“给,先吃一个垫吧垫吧。咱们往城里走,估计得堵一会儿呢。”
唐亮摇摇头,“太甜,我吃这个得就着白开水。你也别吃了,就算这节气到了贴秋膘的时候,你最近也有点儿贴大发了。”
“我胖了?!”姑娘的小心肝儿乱颤,赶紧把后视镜掰过来左看右看。
唐亮咆哮:“你包里不有镜子吗?别动这个!”
“嘎啦!”曾雪瑜吓了一跳,又给掰回原位,“我忘了……糖糖,你凶我”
“唔,骚瑞啊。”
他今天是火气大,临下班的时候发哥告诉他三天后去C工地盯着。C工地,正是暴土扬烟的阶段,浇筑……他最恨浇筑啊啊啊!
绝对是公报私仇!唐亮决定报复社会。方向盘打得左右乱转,一副开碰碰车的架势,他要夹三儿!
卡位成功。斜后方被他别住的一辆雅阁愤怒的嘀嘀他,唐亮:“嘻嘻嘻……”
可能是旁边的车主都看出来这位脾气不好,手又Ch_ao,唐亮竟然一路夹三儿异常顺利,好心情就这么又溜达了回来,静静的蹲在唐亮身边安抚他。
刚过路口,带着墨镜的骑警“chua”的一下从他身边开过去,在前方二十米处停下。
唐亮觉得不妙。
果然,哥们儿翻身下了摩托,白手套向他一点,往旁边一指……
“二百米,知道你压了几次黄线吗?”
唐亮不动声色:“我女朋友有先兆Xi_ng流产,我着急带她去医院。”
骑警头都没抬,笔下不停:“去妇产医院的路口在你后面。”
“我们要去她的合同医院。”
骑警掀着嘴角冷笑:“那我给您开道,咱一起去一趟啊?”
唐亮迅速的掏出钱包,拿出二百块钱:“别扣分了成吗?”
骑警抬了抬眉毛:“不成。”
曾雪瑜坐在车里哈哈笑。唐亮一撒谎耳朵就红,这笨蛋!
报复社会惨遭失败的司机同志终于觉悟了,后半程规规矩矩的开到了鳕鱼公主家。
曾雪瑜说:“走,咱们先把衣服给大个儿送过去,别回头去晚了打扰人家宝宝睡觉。”
唐亮一手一个拎着俩塞的鼓鼓囊囊的环保袋,跟着她拐进孙大爷家的院子,还没到近前就听见一男的在屋里嗷嗷叫:“甭跟我说别的,就他那么一傻大黑粗的,连身份证都没有,你们还真敢让他住在这儿!”
曾雪瑜心里暗叫不妙,快走两步敲了敲门:“孙大爷,我来给大个儿送点衣裳。”
开门的是孙大爷的儿子孙嵩,也算是唐亮和小鳕鱼的发小,只不过职高念完了就不务正业,典型的胡同小痞子。
斜叼着烟,满脸不耐烦:“什么大个儿啊,不住这儿了。”
鳕鱼公主大发雌威:“有你什么事儿啊,是找你吗?边儿去!”
孙嵩撇嘴一乐:“人我已经轰走了,不知道名字没身份证,这就是一祸害,懂吗?天天吃别人家的,住别人家的,丫又不是折胳膊断腿的,好意思吗?”
唐亮轻飘飘的说:“那也比有些啃老的强。”
孙嵩瞬间怒了:“说谁呢你!”
“说的就是你,怎么着?不服出来练练。”
驾照被扣两分儿,二百块钱罚款,盯工地!唐亮终于找到一免费沙包。
孙大爷挤了半天,终于扒拉开自家儿子,挡在两拨人中间。
“亮亮,小瑜,屋里来喝口水。你们也别争了,进来我跟你们说说这事儿。”
唐亮已经扔开衣服包,手Mo进自己的背包里攥着利器——坏掉的游标卡尺。浑身憋着劲儿,满脑子就想着一会非给孙嵩胳膊上订俩窟窿不可。
曾雪瑜最了解她这好哥们儿了,打架肯定不是个儿,但他下手混不吝,只要手里有家伙事儿,无论什么都敢往人身上招呼。
这厮是学建筑的,她见过他画图用的那些笔啊尺子什么的,全是凶器。
抱着唐亮的胳膊,“咱们先进去听听孙大爷怎么说的。”又扳着他的脖子在耳边嘀咕:“明着打太二了,暗算啊暗算。”
唐亮绷着脸,弯腰捡起衣服包。
孙大爷说的很委婉,但事实无法改变。
孙嵩把那对流浪的父子赶出去了,虽然理由冠冕堂皇,说的合情合理,可人心是肉长的,这人就算没有身份证,也不能代表他就是恐怖分子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