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香债
他没走。
我本以为这位镇北王会一刀掀了我的柜台,带着那枚玉佩和满腹杀意拂袖而去。毕竟他那种身份的人,习惯了生杀予夺,怎么可能容忍一个卖香女在他面前讨价还价。
可当我端着药瓶和干净的白布从内室出来时,他还站在原地。
一只手撑着柜台,另一只手按在肋下,指缝间已经渗出了暗红色的血。那张冷硬的脸微微发白,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却硬是一声不吭。
倒是能忍。
我示意他坐到靠墙的矮榻上,他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依言坐下了。
“解衣。”
他擡起眼看我,眉骨处的那道旧疤在灯下微微泛红。
“姑娘,本王……”
“王爷若想叫大夫,现在出巷子左转,走两盏茶便是永安堂。”我把药瓶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去点香炉,“若想活命,就别废话。”
身后静默了片刻,然后是衣料窸窣的声响。
这伤的确不是寻常人能受的。
一道剑痕从左肋斜斜划到腰侧,伤口不深,却极精准地贴着骨缝走。使剑的人不是想杀他,而是想让他疼。每一寸都恰好割在痛处,像是在逼问什么。
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黑,隐隐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紫色。这是淬了毒的迹象。
我从药瓶里倒出几枚墨绿色的药丸,用温水化开,敷在纱布上,粘贴他的伤口。
“忍着。”
药入皮肉的瞬间,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肩背上的肌肉虬结起来,青筋从小臂一路暴到手腕,可他愣是咬紧了牙关,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我又取出一只小铜炉,往里面丢了几片干艾叶,点燃。艾叶的烟气升起来,辛辣中带着一股清苦的药香,一点一点将伤口处的青紫色往外拔。
他紧绷的身体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这是什么毒?”
“不是毒。”我注视着青紫色的脓血顺着伤口往下淌,落进事先铺好的白布上,“是一种香。用西域的乌昙花芯和北境的寒铁屑一起炼的,闻起来像雪水,入血之后会让人浑身发冷,痛觉放大十倍。”
“杀人用这个,太磨叽了。这是逼供的香。”
他沉默了很久,才哑声开口。
“不错。他们想知道一枚兵符的下落。”
我没有追问。这不是我该知道的。
艾叶的烟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他阖着眼睛靠在墙上,看上去像是睡着了。可我知道他没有,因为他那只没受伤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指节未曾松开过半分。
这样一个连昏迷时都不曾放下戒备的人,为何会带着伤,走进一间陌生的香铺?
是真的信我,还是另有所图?
“你方才说的那姑娘,”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她鬓边簪的,真是栀子?”
“王爷若不信,现在便可以去城南的程府查问。”
“我认得她。”他顿了顿,“三个月前,她兄长程雪亭曾投在我麾下。我去过她家一次,喝过一盏茶。”
我手中的动作停了一瞬。
原来那少女死前闻到的松木香,是在那时记住的。一盏茶的缘分,竟让她在临死之际,将这个人当作了此生最后的挂念。
可我更在意另一件事——他说的是“三个月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