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烟发出去后就立刻后悔了。
她就是一时脑抽……
傅绍元说想和她一起过年，她又答应了玉梅回老家……
两个想法在脑子里一结合，不假思索地问了出去。
可是对她而言，老家不是温暖的故乡，而是她迫不及待逃离的魔窟。
贫穷、落后、黑暗……
砖瓦房、石头路、露天厕所、挥着酒瓶醉醺醺的男人……
她对老家的印象仅止于此。
尽管玉梅一家给她带来了些微温暖，但在父亲的阴影下，如同蚍蜉撼树，让她久久难以释怀。
如今，父亲去世多年，她事业小有所成，回老家算得上荣归故里。
但这些并不是她想要回老家的理由。
在堪称短暂却曲折的人生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刻，她忽然内心涌上来极大的空虚感。
她忍不住思考哲学的基础三问——
她是谁？
她从哪里来？
又到哪里去？
她是黎烟。
她出生在滨城下属县里的一个小村庄。
她要到哪里去呢？
人死后灵魂会去哪里呢？
会消失？还是游荡？
脱离□□，她的意识还会存在吗？
无数人思考的问题，无数人不屑的问题，在面对生命终点时，黎烟不能免俗地考虑起来。
她第一次对出生的这个小村庄产生归属感。
这种依赖和思念的感觉太陌生。
她天生不属于穷乡僻壤，到了更大的城市，登上万人瞩目的舞台，成为众人焦点的女明星。
可现在回顾一生，竟然只有这个小地方才有想念她和她想念的人，成为了她最深的羁绊。
努力说服自己记忆中最深的阴影早已不复存在，现在的老家只是一个普通的小村庄。
可她自作孽邀请了傅绍元……
不论是出生的小地方，还是童年的经历，都让她对傅绍元有些难以启齿。
她知道出生无法自己选择，但在含着金钥匙出生的成功人士面前，内心不由自主地涌上自卑感。
如果她出生在一个有钱的家庭，如果她父母恩爱，如果她和傅绍元在更加华丽的场合认识一见钟情……
千百种想象中，她多么希望能和傅绍元更加登对一些。
可这些都由不得她选择。
手机震动了下。
她不敢看消息，又想要知道。
一边点开一边在心里默默念叨着，“拒绝，拒绝，拒绝……”
她的祈祷不起作用。
傅绍元欣然应邀，十分快活地敲下了两个字：【好啊】
黎烟皱成包子脸，每道褶儿里都盛满了纠结。她试探地问道：【真的好吗？】
黎烟：【工作不忙吗？】
黎烟：【过年应酬应该很多吧？可以不管吗？】
她的心思没有任何掩藏，全部暴露在几个接连的问题中。
傅绍元委屈地问：【烟烟不想让我去吗？】
黎烟：【没有，我就是怕你不适应小地方……真的很小很破！】
傅绍元：【没关系，我很想看看烟烟出生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
黎烟：【有什么好看的，真的就是一个小破地方……你不要抱太大的期待】
傅绍元似乎忙起来了，没立刻回她消息。
黎烟怅然若失地放下手机。
心情异常矛盾。
想要傅绍元去，又不想要他去。
想要被爱，想要坦白，想要被宽容，想要被接受……
童年的缺失让她骨子里变得格外脆弱缺爱。
可自卑感作祟。
一边渴望一边冷静地问自己：你配吗？
她配吗？
用精致的妆容，华丽的服饰装点贫瘠的灵魂。
演久了别人，似乎就忘记了曾经丑陋的自己。
她渴望变得更好，却又从灵魂深处觉得自己配不上更好的。
如此拧巴。
厌恶自己。
-
晚上拍完最后一场戏，彭珏昆要请大家吃饭。
因为与其他工作安排冲突，这几天他不能来。
接近年关，剧组也快放假了。相当于他提前离开两天，晚上请吃饭表达拖累进度的歉意。
其实除了他，别人也或多或少因为其他工作请假，短则一天半天，长则一个星期半个月。
辛悦因此发过脾气，但现状如此，没有办法。
很少有公司能完全把艺人扔进剧组，不再接其他工作。
除非是要雪藏。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结束聚会后，黎烟拒绝了彭珏昆送她的好意，和同住酒店的同事一起搭车回去。
她小酌了几杯，脸有些红。
车开得不是很平稳，望着外面忽闪的灯，眼睛和脑袋里像安了不停旋转的万花筒，让她眼花缭乱，头晕恶心。
降下车窗，冷风打在脸上，痛意唤回理智。
想吐的感觉下去很多。
同行的女演员住在下面的楼层，到了以后，黎烟微笑着和她挥了挥手。
确认黎烟神智清醒可以自己回房间，女演员才放心离开。
电梯门关上，黎烟手脚发软地往后靠在镜子上。
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了两下，黑色屏幕都没有反应。
中午视频后没有充电，估计是电量耗尽自动关机了。
反正马上要到了，黎烟无所谓地把手机塞回口袋里，仰头望着电梯里缓慢上升的红色数字。
让乱糟糟的心放空片刻。
“叮——”
悠长地一声，电梯门开了。
到了。
黎烟拖着沉重的步子往房间走。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这么累。
累到不想见到任何人，想自己一个人独处，让过热的头脑冷静一下。
按了门铃，靠在门边等待。
对面的房间大门紧闭。木色的门，白色的墙，想到住在里面的人，内心的纠结又翻涌了上来。
轻微的响动，而后门从里面打开。
黎烟拖着身体站直往里面走，眼皮半阖着。
望见前面的阴影，想也不想地靠上去，叹息道：“玉梅，我好累啊……”
酒精使得大脑变得迟钝，靠上去听了几分钟，黎烟才意识到这个“玉梅”身材过分高大了些……
她抬起头。
果不其然看到傅绍元的脸。
“你怎么来了？”她问。
傅绍元轻轻揉捏着她的后脖颈。
像小猫被抚摸最舒服的地方，黎烟整个人一下变软，收起了利爪，喵喵叫地蹭裤腿。
“喝酒了？”傅绍元问。
他嗓音低沉，音色如大提琴优雅缓慢地演奏。
黎烟更觉得酒劲儿上头，昏昏沉沉地想睡觉。
伏在他怀里，很乖地点点头。
黎烟和剧组的人出去吃晚饭和黎玉梅是说过的。
她回来后看见餐桌上的剩菜还没收。
橙黄的汤汁还有空气中飘着的香味很难让她不注意。
晚饭并没有吃太多，主要是喝的填饱了肚子。
此时闻见龙虾味儿，忍不住耸鼻子嗅了嗅味道，上手拿了一只碎的虾肉，站在桌边吃了起来。
“洗手了吗？”黎玉梅见她直接拿手剥着吃。
黎烟一边吮着汁，一边腾出手抽张纸擦了擦手，“擦了。”
上汤焗龙虾味道入得很深，鲜香诱人，黎烟吃得欲罢不能，捻了好几块虾肉才停下手，问正在收拾餐具的黎玉梅：“怎么想起做龙虾了？”
她哼了声，“刚好挑我出去聚餐的日子！”
“我哪会这个，是傅总教我做的。”黎玉梅笑着说。
晃眼灯光下，她的笑容显得格外慈祥。看傅绍元的眼神就像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
这都哪跟哪，黎烟对自己过于丰富的联想力跪服。低下头，胳膊肘捅了下傅绍元，悄声问：“你什么时候和玉梅关系这么好了？”
黎玉梅将两人的互动落在眼里，越发觉得甜蜜喜人，打心眼里为黎烟高兴，又夸道：“傅总厨艺真好，他还说年夜饭亲自上阵，这下我们有口福咯！”
年夜饭……
黎烟一听就头皮发麻。
她还没有做好准备把自己的过去完全摊开在傅绍元面前。
听到一起回老家的话题，只好装糊涂。模棱两可地哼哼了声，咂摸下嘴，“虾做得有点咸了，我去倒口水喝，你们聊。”
说完脚底抹油溜了。
喝热水要去厨房，她完全跑错方向。
回了卧室，杯子里空得一滴水都不剩。
但又不想出去面对他们。
黎烟卸了妆，去浴室洗漱。
机械地完成睡前护肤环节后，才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
门被轻轻敲了下。
傅绍元的声音响起：“烟烟。”
黎烟躲到床上，盖上被子，做出要睡觉的假象，才压着声音说，“干嘛？我要睡觉了。”
“方便我进来吗？”
黎烟犹豫了一瞬，还是服从内心，“门没锁，你进来吧。”
傅绍元推开门，和躺在床上的黎烟眼神对上，走到床边。
他今天没穿西装，而是圆领卫衣和毛衣开衫。
布料贴身柔和，勾勒出他的身材轮廓，又不硬挺，没有棱角的圆润中和了他本身极强的气场，让他看起来特别的……宜室宜家。
傅绍元确实很会做饭。
黎烟莫名地想象他穿带蕾丝花边的粉嫩围裙在厨房洗手做羹的模样……
还真是……
很适合娶回家当老婆呢。
黎烟从奇怪的想象中抽身出来，避开傅绍元的眼神。往床里面挪了下，拍了拍床边的空位，“坐。”
傅绍元坐下，开门见山地问：“烟烟不愿意我去你老家吗？”
“没有……”黎烟下意识辩驳。而后想到傅绍元察言观色的能力，她的心思肯定瞒不住，只好选择性地说实话，“老家又不是什么好地方，我怕你去了以后会失望，觉得我也不过如此，和你不是一个档次的人……”
“我不会。”傅绍元拥住垂头丧气的黎烟，非常肯定，宛如许诺一般地说道，“无论烟烟什么样，我都喜欢。”
黎烟感动之余，忍不住心不对口地挑刺，嘟嘟囔囔地说：“说和没说都一样，到地方你可能就变了……”
傅绍元松开怀抱，改为双手捧着黎烟的脸。灯光下两人的眼盛满了光亮，真挚得清澈见底。
“那我说真心话了？”他轻声问。
黎烟点了点下巴，眼神里有些许轻蔑。
呵，男人！终于要露出你的大狐狸尾巴了！
“我想见烟烟的娘家人，麻将桌上一番较量，然后风风光光迎娶烟烟！”傅绍元一本正经地说，眼神里闪过一丝好斗的光芒。
黎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