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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 出使周山

使团一行离开丘泽后,又颠沛了七八日,终于到了周山。

抵达使馆后,众人安顿好行礼,纷纷回到自己的住处。

洛廷芳在使馆管事的带领下,也来到了自己的府邸,地方不大,却不失素雅,还有一个小院子,种了些月季花。

跟随管事参观的时候,洛廷芳不住地点头表示满意。

“此处不错,素雅别致。”

“何止素雅别致,”管事笑眯眯介绍道:

“大人有所不知,这宅子看着不大,却是用寒铁和玄木建造而成,坚固无比,就算是赤焰凤凰来了,别的地方葬身火海,这儿也能毫发无伤。”

“如此厉害。”洛廷芳回道。

“正是!周山与赤焰常有战事,我们使馆各位大人的府邸都是用这些材料建成的。”管事笑着答道:

“另外,柳大人吩咐小的找两个人照顾大人起居,小的找了好大一圈,方才寻来,这就叫他们过来。”随后便一招手,喊道:“阿忠,阿玉,快过来拜见洛大人!”

话音刚落,只见一男一女低头弯腰小步快趋赶过来,洛廷芳还来不及反应,他们便扑通一声跪下说道:

“拜见洛大人。”

“快快请起!”洛廷芳连忙说,上前扶二人起来。

“还不快谢洛大人。”管事命令道。

“谢洛大人。”二人齐声说道。

“不必客气,不必客气。”洛廷芳尴尬地答道。

他喜欢来去自由,不习惯被人跟着服侍,现在倒好,管事一下子给安排了两个。正当他想着该如何婉拒之时,管事在一旁咧嘴,笑呵呵地说:

“他们都是小的精挑细选出来的,可帮大人做些洒扫看护之事。”

这句话提醒了他,他跟斯楚是两个汉子,平日里确实有些洒扫琐事需要人帮助,便点头答应,随即付了管事一些散碎银两以示感谢。

傍晚,洛廷芳躺在院中的长椅上,悠闲地闭目养神,凌斯楚则执剑站在一侧。过了许久,洛廷芳微睁眼睛,看了看一本正经的凌斯楚,轻笑道:

“我发现你在房外时,几乎不会坐下。”

“剑客皆是如此。”凌斯楚不屑地答道。

“为何?”洛廷芳饶有兴致地问。

“为了出剑快。”

洛廷芳坐起身子,想到了凌斯楚是剑圣的事情,目露崇拜,问道:

“你真的是剑圣啊?”

“虚名而已。”凌斯楚平静地答道。

“隐藏挺深嘛。”洛廷芳兴奋地说:

“你出剑已经快如闪电,一般人赶不上的,坐下说吧。”

凌斯楚纹丝未动,轻蔑道:

“我正是因为时刻站着,才能出剑快,若坐下了,一旦有人来犯,怕你性命难保。”

“有这么玄乎吗?”洛廷芳听后喃喃自语。

“剑客不能犯错,对手会在你犯错的瞬间一击而中。在我这里,没有这种瞬间。”凌斯楚冷静答道。

不愧是剑圣,做事果然严谨,剑术本就已高出常人许多,偏偏又这般警觉,谁能胜之啊!但按照凌斯楚的说法,他正是因为比常人更加警觉,所以对方才难以取胜。

不管是哪一种,洛廷芳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他手中,都会相当放心。

“斯楚啊,你的剑术是师承何处啊?”洛廷芳好奇地问道。

“你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凌斯楚扭头说。

“当然啊。”洛廷芳站起来,激动道:

“像你这样的高手,必定有神人指点。我在武学上毫无天资,所以很佩服你们这些大侠。”

凌斯楚听后,斜眼一瞟,淡淡地说:“那你就继续感兴趣吧。”

“嗨···”洛廷芳对这个回答感到无趣,又坐了下来:

“不想说就算了吧。”

刚坐下,便发现自己的眼光正好对准凌斯楚的佩剑,又忍不住赞叹道:

“这就弘鱼剑啊!”

他直勾勾地盯着弘鱼剑,弯腰仔细端详起来,嘴里还不停念叨着:

“传说中的四大名剑之一,看这形状,看这纹理,啧啧啧···精致啊。”

“想不想见识见识?”凌斯楚低眼看着洛廷芳问道。

“想啊!”洛廷芳马上直起身,兴奋地说。

话音刚落,只见一道光影从眼前闪过,弘鱼剑便从鞘中飞出。

凌斯楚单手执剑,在院中的树上迅速刻划着什么,行剑利落,酷似山间疾风,剑身婉转,犹如水中灵鱼。

一阵舞动之后,利剑嗖的一声蹿回鞘中,凌斯楚拍了拍袖子,平静地说:

“好了。”

洛廷芳看了看树干,并无异常,诧异地摊出双手,问:

“什么意思?”

“上前仔细看。”凌斯楚要求道。

洛廷芳狐疑地看着对方,走上前去,仔细一看,方才发现树干上多了些极其微小的细纹,他伸手擦了擦,细纹处突然掉落了一些木屑,洛廷芳愣了愣,用手擦去更多的木屑,树干上终于露出一个字“慎”。

原来如此!凌斯楚剑术果然厉害,他在树上刻了字,树干却看上去完好无损,需要擦掉木屑方可看到。

洛廷芳兴奋地继续擦掉第二个字,树干上又露出了“言”字。

慎言?这是什么意思?就因为好奇他的师父和佩剑?不至于吧,这个凌斯楚,真的是···

“这两个字送给你,我先回房休息了。”凌斯楚咧嘴一笑,说完便大步流星地走回房间。

次日,洛廷芳一大早便收拾干净,准备出门。正在院中练剑的凌斯楚看到后,好奇地问:

“这么早出门啊?”

“对啊,去看望一个熟人。”洛廷芳一边回答,一边对着水缸整理衣服。

“你在周山有熟人?”凌斯楚饶有兴致地问。

“那是!”确认衣冠整洁后,洛廷芳直起身子,骄傲地说:

“我可是洛廷芳。”

凌斯楚咧嘴嘲笑道:

“洛廷芳是谁?哪本书上写过这个人?”

“等着吧。”洛廷芳拍拍胸脯:“以后这个名号定会响彻五洲大地!”

“也是,”凌斯楚不屑地看了他一眼,打趣道:“遗臭万年嘛。”

“夏虫不可语冰。不跟你浪费时间了。”洛廷芳决定不再跟凌斯楚费口舌,着急又兴奋地说:“我要出门了。”

“去哪里?”凌斯楚问道。

“你这么好奇我的私生活?”洛廷芳半开玩笑着说。

“我是怕你出事了没人给你收尸。”凌斯楚无聊道。

洛廷芳又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说:“城东,岳记药铺。”

说完便扬长而去。

洛廷芳之前答应过岳小川,要代他看望姐姐岳小云。如今来了周山,自然要第一时间完成这个任务。

“客官买点什么药?”岳记药铺的伙计见有人走进来,连忙笑脸相迎。

“找你们掌柜的。”洛廷芳开门见山地说。

“请问您是?”伙计问道。

“洛廷芳,烦请通报。”

“客官请稍等,我这就去通报掌柜。”伙计转身走进后堂。

门铺只剩洛廷芳一人,他开始环顾四周,不住地点头:小云姐在周山发展不错嘛,开了这么大一间药铺,看样子平日里生意应该挺好。

不一会儿,后堂走出两个人,一个是伙计,旁边是一位看上去精明能干的女人,年纪比廷芳大不了多少,她笑盈盈地快步走出来,像春风一般,亲切唤道:

“阿芳!”

洛廷芳听后,连忙转身上前,开心回道:“小云姐!”

“阿芳,真的是你啊!快进来坐!”他乡遇故知,岳小云甚是高兴。

随后,洛廷芳便跟着岳小云走入后堂落座。

后者兴奋地招呼管家拿来各式点心,自己更是亲自为洛廷芳泡茶,忙的不亦乐乎。

许久未见这个姐姐,洛廷芳也万分欣喜,他关心地问道:

“小云姐近来可好?”

“还不错。”岳小云斟完茶后,终于坐下来,乐呵呵地说:

“我们沣水人开的药铺,大多还是能得到认可的。你吃这个点心,桂花做的。”

说完,便塞了一块点心给廷芳。

“啊,好。”洛廷芳来不及反应,双手就已经拿着点心了:“还是小云姐厉害!一个人撑起这么大的药铺。”

“哪里,”岳小云摆摆手:

“沙棠被毁以后,我实在没地方去,才来到周山,开了这间药铺。那时本想带着你和小川一起过来,但是你们俩怎么都不肯,最后还偷偷跑去从军,害的我以为你们出事了,天天夜不能寐。”

“现在不是好好的嘛。”洛廷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你们呀!”岳小云笑着责怪道:

“小川从小就没主意,都是听你的,从军这个点子肯定是你想出来的!”

“小云姐,这你可冤枉我了。”洛廷芳连忙解释:

“从军还真不是我的主意,是小川执意要去,我本来还想告诉你一声呢,他拦着不让啊,说你要是知道了,肯定又会絮叨,所以啊,准确的说,我是连夜被他绑架走的。”

“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岳小云撇了撇嘴,轻松看破他的伎俩:

“没有你给他撺掇铺垫,他还能有这么大胆子?”

“小云姐,我在你心里原来是这个形象啊。”洛廷芳故作撒娇。

“你以为呢!”岳小云指了指他的额头,说道:

“你从小鬼点子就很多,每次犯错被洛叔叔责罚的时候,总会故意弄出大动静,让我爹娘知道,好过去救你。”

“好吧。”洛廷芳佯装伤心:“我在小云姐心里不完美了。”

“别装了。”岳小云直接拆穿他的故作柔弱,关心道:

“你跟小川都还好吗?”

“好啊!”洛廷芳自信答道:

“在军营里天天锻炼,小川的身体比以前还要结实。”

“小川身体是结实了,你怎么还是老样子,总看上去柔柔弱弱的,要不我给你开一剂药补补?”岳小云打趣道。

“我一直是这个样子嘛,天生的。”洛廷芳笑着挠了挠头:

“小川说他找到一块好玉,要给你打镯子哦。”

“得了吧。”岳小云靠回椅子上,装作不屑,其实心里乐开了花:“他有这份心就够了。不过···”

她话锋一转,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

“阿芳,要不你跟小川一起过来经营药铺吧,现在世道这么乱,我们三个安安分分地谋个生计多好的。”

洛廷芳本来正安逸地喝茶,听到这句话,差点呛到自己。岳小云还是没放弃说服他们开药铺的事,他连忙擦了擦嘴,说道:

“小云姐,这个事情我做不了主,你得亲自跟小川说。”

“他那么远,我怎么亲自跟他说。”岳小云对这个拒绝并不感到意外,但多少有些失落:

“我就知道你不同意。实在是不懂你们,安分过日子不好吗?非要去从军,军队什么时候管过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就算你们搭上小命,对人家来说,跟死了两只虫子没什么两样。

阿芳,听姐一句劝,世道不会因为你一个人而改变。乱世之中,活命最重要!”

洛廷芳心里清楚,岳小云这番话是发自肺腑的,现在能对他掏心掏肺说这些话的,大概也就是眼前这个外表柔弱,内心坚强的女人了。

他放下茶杯,安慰道:

“小云姐,不用为我们担心。小川和我去从军就是为了不让其他百姓再受伤害。我们自己的家已经没了,如果再不做些什么,就会生出更多像我们一样颠沛流离、无家可归的人。”

“别傻了。”岳小云摇了摇头,失望地说:

“我们这些小人物根本不可能左右世道。我们究其一生不过是想平安活着,快快乐乐就好,但那些能左右世道的大人物就不会这样想。

他们欲壑难填,想要占有最多的土地和人口,不惜为此发动战争,可每当战事一起,首当其中被牺牲的却是我们这些小人物,他们自己却躲在背后不肯轻易露面。

等我们前赴后继,牺牲无数,终于结束了战争,他们又会适时跳出来享受胜利的果实,其实他们才是挑起战争的幕后黑手!

等他们下一次欲壑难填之时,便又会让我们这些蝼蚁为其慷慨赴死。

想好好过日子的人,颠沛流离、朝不保夕,而始作俑者却安然无恙、高枕无忧。你说,这是何道理?”

岳小云的这番话,让洛廷芳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她说的有些许道理,但也不尽然。只不过,告诉一个经历过沙棠惨案的人,天下兴亡和唇亡齿寒的道理,对方未必能够接受。

毕竟那个惨案是单方面的屠戮和羞辱,毕竟至今也无人让凶手付出过哪怕一点点代价,毕竟目睹亲友葬身火海却孤立无援,是这世上最极端的痛苦。

寻常人都会心有怨恨,何况是眼前这个弱女子。经历过人间惨剧的她,没有在痛苦中沉沦,而是凭借一己之力,开始了新的生活,已经做的很好了。

“小云姐。”洛廷芳拍了拍岳小云的肩膀,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后者竭力想忍住泪水,却还是有两滴不争气地流了出来,她用手绢迅速将其拭去,接着说:

“阿芳,你知道吗?我后来才听说,沙棠惨案发生时,左将军和相国就在丘泽,他们完全可以赶来救我们!但是他们怕以卵击石,折损兵力,一直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沙棠被毁,等赤焰凤凰飞走后才带人过去收拾残局。这还有什么用!”

“小云姐,都过去了,想这些事情徒劳无益。”看着岳小云开始陷入痛苦的回忆,洛廷芳实在于心不忍,企图打断她的思路,让她想点开心的事:

“看看现在,你的药铺的生意这么好,很让人羡慕啊。你是怎么做到的,也教教我呗。”

“你要是真想学,就别回去了,留在这里,我手把手教你。”岳小云破涕为笑。

“那你怕是要费神了。”洛廷芳俏皮地说。

“行了。”岳小云言归正传:

“你这次来周山做什么?”

“我现在是沣水驻周山使馆的外事参议,处理一些外事事务。”洛廷芳答道。

“外事?”岳小云想了想,满意地点点头:

“这个差事挺好,至少小命安全。”

“那是!”洛廷芳自豪地说:“我就住在沣水使馆后面的众安街,你听听这名字,多安全的!欢迎随时过来。”

“名字跟安全有什么关系。”岳小云撇嘴道:

“幸好我是开药铺的,哪天你要是受伤了,还能帮你及时诊治。”

“那就先谢过小云姐了。”洛廷芳笑着双手作揖,看见岳小云的情绪稍稍平复后,他才开口询问那个与雪母珠相关的线索:

“对了,小云姐,这里有没有一个叫望庭楼的地方?”

“有啊。”岳小云疑惑地问:“它是这里最大的酒楼,怎么了?”

“来的路上听人说起过望庭楼的菜品实属一绝,想前去品尝。”洛廷芳满怀憧憬道。

“难得你有这闲心。”岳小云笑着说:“望庭楼生意红火,需要提前预约才行,我可以向胡掌柜帮你打个招呼。”

“胡掌柜?”

“就是望庭楼的掌柜,胡卿元。”

“胡卿元?”洛廷芳打起精神问:“男的女的?”

“女的,”岳小云答道:“她常来我药铺拿药,所以有些许往来。”

“这位胡掌柜身体不好啊?”

“哪里。”岳小云撇嘴否认。

“你不是说她经常来你这里拿药吗?”洛廷芳追问。

“大多是平日滋补的药材,还有一些是放到饭菜里做药膳用的补品。”岳小云笑着解释道。

“原来如此。”洛廷芳恍然大悟,称赞道:

“没想到小云姐人缘这么好,刚说到望庭楼的掌柜,你便与她认识,还供药材给她。”

“生意做久了就会这样。”岳小云不以为然道。

“那就劳烦小云姐了。”洛廷芳恭敬地说。

“臭小子!跟我装什么客气!我马上派人告诉胡掌柜,你随时去就好。”岳小云敲了一下他的脑门,责怪道。

“哪敢哪敢。”洛廷芳一边躲闪一边说。

从岳记药铺出来以后,他心情舒畅,没想到事情会进展这么顺利,本来只想单纯看望岳小云,不曾想对方竟然认识望庭楼胡掌柜,有熟人引荐,自己跟胡掌柜说上话的机会就会大一些,进展也会快很多。

想到这里,洛廷芳长舒一口气,迈开轻快的步伐,不一会儿便回到了家。

“阿忠,快来我房间。”洛廷芳刚跨进家门,就迫不及待地唤道。彼时,阿忠正在院中扫地,听到他的吩咐,便放下扫帚,跟了过去。

“洛大人。找小的有何事?”

“望庭楼你熟不熟?”洛廷芳兴奋地问。

“大人见笑了,那是何等高门槛的地方,小人怎会熟悉?”阿忠笑着答道:

“大人这是要去望庭楼?”

“不错,”洛廷芳答道:“听闻望庭楼菜品冠绝天下,本想问你那边有什么名菜,去了好品尝。”

“那里的菜品确实出名,但最出名的是胡掌柜亲自酿的桃花醉,大人一定要好好品尝一番才是!”阿忠极力建议推荐道。

“哦?你喝过?”

“没有,”阿忠答道:

“小的只是听说过,并未有幸品尝。平日里能进望庭楼的人非富即贵,再不就是些饱学之士,我等贱民连人家的门都没进去过呢。”

“阿忠,”洛廷芳拍了拍对方的肩旁,认真教育道:

“以后切勿妄自菲薄,自称贱民。上天给了你生命,你却轻贱自己,这就是在轻贱上天赋予你生而为人的权利。”

“大人说的话,小的听不明白。”阿忠傻笑着挠了挠头:

“小的没念过书,不懂那些大道理,只知道给大人当差自是要全心全意。噢,当然!上天也得敬重,小的得罪不起。”

说完便双手合十,虔诚地对着天上拜了拜。

洛廷芳看着眼前憨厚老实的阿忠,再想想自己刚才说的话,心里不免自嘲了一番。

阿忠自小为人奴仆,受到的管教大多是教他如何服从,如何为主人奉献,仿佛这些才是他们存在的意义。

在服从与奉献上得到主人的肯定,是他们最大的荣耀。至于外面的天空到底有多大,他们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小人物守好自己的一片小天就是圆满。

现在就让阿忠飞出自己的小天空,不免有些想当然,不过对方既然到了自己府上,以后有的是机会让他改变想法。

于是,洛廷芳提出了第一条改造要求:

“阿忠,你是一个老实厚道的人。不过,以后别再称自己是小的了,你跟斯楚一样,直接唤名字就行。”

“小的不敢,”阿忠连连作揖:“小的怎敢与凌大人比肩···”

“有什么不敢。”洛廷芳打断他的话:

“斯楚和我皆非教条之人,你不必太在意,不然我们反倒不适应。”

“是。”阿忠听后,唯唯诺诺地应下了。一个主人一个性子,既然主人希望他这么称呼自己,听命便是。

“斯楚在吗?”看到阿忠答应后,洛廷芳甚感欣慰,轻快地问。

“凌大人去使馆了,下午回来。”阿忠答道。

“知道了,你去忙吧。”洛廷芳说完,便一个转身躺倒了床上。开始盘算起去望庭楼的事,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见房门“吱”的一声打开了,模糊中,他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过来。

“起来吧。”一个低沉地声音传入耳中。

“你不敲门啊···”洛廷芳闭上眼睛,想再续上好梦,他这几天连续奔波,着实有些累。

“没这个必要吧。”身影大大咧咧地转身,坐到茶桌旁,自己倒茶喝了一口,然后瞥了瞥嘴,嫌弃道:

“凉了。”

洛廷芳磨蹭着坐起身子,睡眼惺忪地盯着床头发呆,看来好梦是做不成了。他不耐烦地说:

“凉了就自己去加热水嘛!”

“明日要去使馆上任,你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听到这话,洛廷芳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准备见你的同僚。”

“你说的对!”他一拍脑门,突然想起了赴任的事。一个翻身走下床,坐到茶桌旁,也喝了一口凉茶:

“差点把这事忘了,都有谁?”

“驻周山使馆一共有五个主事官员,分别是上司使柳松义,少司使郑玉汲,以及周儒、庞越两个外事参议,再加上你。其余的都是些例常办公人员,总共三十人左右。”

“哦,”洛廷芳松了一口气:“幸好有你,不然我就要忘掉这个重要的事了。”

凌斯楚不屑地瞥了洛廷芳一眼,直接了当地拆穿他的谎言:

“这事在你那儿要真那么重要,你能忘了它?”

“不要总是这么直接嘛!”洛廷芳狡黠一笑,嘟囔道:

“我毕竟是外事府的参议。”

“睡到现在,你还知道自己是参议啊。”凌斯楚无语道:

“明早外事例会上,柳松义会把你介绍给其他人。”

“嗯。”洛廷芳点点头,随后话锋一转,盛情邀请起来:

“明日例会过后,你跟我去望庭楼吧,有胡掌柜的桃花醉哦···”

“你喝过吗?”凌斯楚微微扬起眉毛,不屑地问。

“我···”眼看要败下阵来,洛廷芳灵机一动反问道:

“你喝过吗?”

“喝过。”凌斯楚不慌不忙地说:“天下绝品。”

“见识不少啊。”洛廷芳喃喃自语道。

“你说什么?”

“没什么,”洛廷芳赶紧提高嗓音:

“那我们就说好了,明天一起去。”

次日清早,洛廷芳与凌斯楚一同动身向使馆走去,路上闲来无事,洛廷芳随口聊道:

“斯楚,你了解郑玉汲吗?”

“少司使。”凌斯楚淡淡答道。

“除了这个呢?”

“郑玉汲是外事府的五个少司使之一,相当于柳松义的副手,管理使馆内部日常诸事。柳松义出公差的时候,郑玉汲会暂代他处理相关事宜。”凌斯楚一五一十道:

“不过有意思的是,郑玉汲的性格与柳松义截然不同,一个刻板,另一个圆滑;一个墨守成规,另一个老谋深算。这样的两个人,搭档快十年,居然相安无事。”

“正是这两种人做搭档才会相安无事,”洛廷芳笑着说:

“郑玉汲要不是墨守成规,他能管理使馆日常诸事?能十年如一日地把柳松义奉为领导?你观察过蚂蚁吗?”

“什么意思?”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凌斯楚不甚了解洛廷芳的用意。

只见对方神秘地咧嘴一笑,找来一根小木棍,沿着街边的食物残屑找到几只正在觅食的蚂蚁。他用指尖捏起一只,把它放到旁边的一小片土地上。

蚂蚁开始慌乱的四处打转,然后试图逃跑。

这时,洛廷芳用木棍在它逃跑路线的前方轻轻地划上一道痕迹,等蚂蚁走到那条痕迹边缘时便停止前进,转而向左逃离,于是,后者又不慌不忙地在它左侧路上划上一道,见左侧也被挡住,可怜的蚂蚁又开始仓皇向后逃窜。

不出意料,后路也被这个恶作剧之人拦截。

无论它要走哪里,洛廷芳总会堵住它的去路,然后开始慢慢缩小包围圈,直到只给它留下转身的空间。

看它无助地几乎在原地打转,洛廷芳终于满意,扔下手中小木棍,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土,笑着对凌斯楚说:

“这下你明白了吧?”

凌斯楚看的一头雾水,不知洛廷芳在玩什么花样。后者不等他答话,便继续解释道:

“墨守成规的人做事时,就像这只蚂蚁,不敢逾越别人给他立的规矩。

在他们的生活中,往往只有一条非此即彼的界限,呆在界限里面就会安全,超出界限则意味着危险,因此,界限就是他们的做事的极限,规则就会被他们奉为金科玉律。

让这种人负责日常事务管理,再合适不过,因为他们会严格要求每个人按规则行事,而处理日常事务最需要的就是规则。”

“你指的是郑玉汲?”凌斯楚略有所悟。

“正是。”洛廷芳会心笑道。

“那柳松义呢,他是怎样的人?”凌斯楚接着问。

“柳松义?”洛廷芳回过头看着斯楚,眼中透出智慧的光,嘴角微微扬起,说道:

“要看怎么看待了,这位上司使大人老谋深算,又驻守异国,有很大的自主裁决权,大多数时候,他都是那个划界限、立规矩之人,这种人往往是站在界限之外,但是谁又能保证没人给他划界限呢?

太使、相国、大王,这些手持权柄之人,个个都能在他路上划上一道,所以他既是线外人,也是线内人。”

“既然柳松义也会受别人所划界限的辖制,那他本质上和墨守成规之人有什么区别?他只不过是守了更高一级之人的规矩罢了。”凌斯楚不屑一顾地说。

“这是一个好问题!”洛廷芳称赞道:

“普遍来说,我们每个人都会受各式界限的辖制。

这些界限有些是有用的,能防患于未然,但情势多变,在一些特殊情况下,这些有用的界限反倒会成为前进的阻碍,这种时候就需要判断它们存在的合理性,适时突破,这叫审时度势。

柳松义就是这样一个能够审时度势之人,而墨守成规之人,一般不具备这个特征。这就是他们之间最大的区别。”

凌斯楚听后思考片刻,似乎明白了其中之意:

“没人能完全活在规矩之外,但总有人能不完全活在规矩之内。这便是审时度势。”

“正是此意!”洛廷芳欣慰地点点头:“另外两个人是什么情况?”

“周儒和庞越跟你一样,都是外事参议,做事积极,颇得郑玉汲赏识。”

“嗯,这两个人,日后再说吧。”洛廷芳抿起嘴唇想了想说道,随后便与斯楚迈开步子继续前往使馆。

周山与赤焰常年有战事,为了安全起见,沣水驻周山使馆盖得相当低调,如果不仔细看,会被误认为是哪户有钱人家的宅子。

如此设计,是为了避免建筑太过显眼,否则战事一起,容易被赤焰当成攻击目标。

洛凌二人刚抵达使馆,便被柳松义叫过去安排工作。

“坐吧。”柳松义指了指堂下的椅子。待二人坐下后,他搁笔直言道:

“时间不多,我就简单说了。洛大人,你的职位是外事参议,与周儒和庞越两位大人同级,但精力更多放在寻找雪母珠上,可直接向相国汇报工作。”

“是。”洛廷芳行礼领命。

“嗯。”柳松义接着转向凌斯楚,任命道:

“金骑卫凌斯楚,你的职位是使馆卫队副统领,负责保护洛大人安全,如有需要,卫队人马皆可供你调用。”

“我一人足矣。”凌斯楚自信沉稳地答道。

“只是以防万一而已,你一个人能行当然最好。时间到了,我们去议事厅吧。”得到二人肯定的答复后,柳松义笑着起身,邀请他们一同过去。

议事厅是使馆诸官每十日一次议事的地方。郑玉汲等人早已在厅内等候,柳松义大步流星地推门走入,诸官纷纷站起来向其行礼问候:“柳大人”“柳大人早”···前者目不斜视地看向自己的座椅,径直走过去,同时伸手示意诸官入座。

“我回王都复命期间,郑大人代为处理诸事,有劳了。可有异常?”柳松义转向郑玉汲,说道。

“回禀大人,诸事顺利,并无异常。”郑玉汲恭敬地答道。

“那就好。”柳松义点了点头,对郑玉汲的工作表示肯定,接着说道:

“既无异常,今日小会即可。趁此机会,本官向诸位介绍一位新同僚。”

说完,便伸手示意大家看向洛廷芳:

“洛廷芳,洛大人,新任驻周山外事参议,以后请诸位互相关照,共同为朝廷和大王做事。”

顺着柳松义的话,洛廷芳不失时机地起身向众人作揖行礼:

“请多指教。”

众人也客气地向他回礼,气氛看似一片祥和,但只需稍加留意周儒和庞越两位参议的眼神,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对于空降参议之事,大家本就颇有微词,何况新任参议竟是一个再普通不过平民,这样的人怎能有资格与劳苦功高的氏族官员同坐一堂,这简直是对氏族的羞辱!着实让人咽不下这口气。洛廷芳,以后的日子走着瞧!

表面上一团和气的例会结束后,洛凌二人便如约前往望庭楼。一路上,洛廷芳的心情看上去不错,甚至哼起了小曲。凌斯楚瞪了一眼轻快的几乎飘起来的廷芳,问道:

“何事如此开心?”

“两件事”后者停止哼歌,愉悦答道:“一来,我们马上就要见到胡掌柜,或许会打听到雪母珠的线索,二来,有美酒喝了。”

“我要是你,就不会那么开心。”凌斯楚不屑地说。

“为什么?”

“有人心有不甘,你行事不一定能够顺利。”

“呵呵”洛廷芳无所谓地笑了笑:“周儒、庞越嘛。”

“你莫要小瞧他们。”凌斯楚提醒道:

“周儒负责文书工作,是使馆所有信息的汇集点,庞越负责对外接待,与周山朝野多个重要人物都有联系,除了柳松义和郑玉汲,使馆上下一干人都要给他们三分薄面,他们要是不配合,你的工作便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这是自然,”洛廷芳满不在乎地答道:

“但我无法做到让所有人都满意。他们不知道我们要寻找雪母珠,所以无法理解相国和柳松义的安排。对他们来说,只能看见一个手无寸功的平民即将要与自己平起平坐,心有不甘是人之常情。我们自己要牢记目的,莫要偏离才是。”

“既如此,那就祝你顺利了。”凌斯楚答道,既然正主都无所谓,他也不必太操心。

“快走吧,胡掌柜的桃花醉正等着我们呢!”一想到美酒,洛廷芳就兴奋起来。

二人走了片刻,终于来到了望庭楼前。这里大约是整个周山王都最繁华的地段了,车水马龙,往来人群络绎不绝,把望庭楼衬托的甚是高大雄伟。洛廷芳笑嘻嘻地看着斯楚,伸手示意道:

“凌大人,请吧?”

凌斯楚轻蔑地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径直走了进去,洛廷芳随后跟上。

二人穿过酒楼内熙攘来往的人群,径直走向柜台,洛廷芳报上名字后,小二顿时笑脸相迎:

“哦!原来二位就是岳掌柜介绍的贵客!我们掌柜的已经吩咐好好招待二位了,请随我来。”

随后,便带着二人左转右拐找到了一间安静的包房,打开房门,笑着伸手示意道:

“二位大人请!”

“多谢。”凌斯楚礼貌应道,退去鞋履走了进去。洛廷芳则在外面神秘地对小二交代起来:

“菜你看着上,先拿两坛桃花醉过来!”

小二心领神会,小声笑着说:

“大人好品味!本店的桃花醉远近闻名,只是数量有限,不是人人都能喝上的,今日贵客到来,掌柜特意吩咐备上几坛,以供品鉴,还望大人指点!”

“不错!”洛廷芳称赞道:“你们掌柜呢?”

“掌柜这几日去看货了,过阵子回来。”

“行,我知道了,你去忙吧。”洛廷芳吩咐道,这次没能见胡掌柜一面,有些遗憾,但有美酒相伴,也算是些许弥补吧。随后,便脱鞋走进包房。

凌斯楚已经正襟危坐在餐席旁,洛廷芳走过去,跪坐在他对面,感叹道:

“好气派的酒楼。你之前来过?”

“来过几次。”

“可曾见过他们掌柜的?”

“不曾。”

“不会吧。”洛廷芳皱了皱眉头,替对方遗憾不已:

“据说胡掌柜国色天香,你来过几次都没见过?不是白来了?”

“她常在外办事,很少在店里待。这里达官显贵聚集,要是天天呆在店里,怕是招呼都打不过来。”

“也是,望庭楼算是周山王都的一个脸面了,自然名流云集,胡掌柜一个人很难照顾周全,倒不如吩咐管事安排的好。”

“嗯,”凌斯楚点点头,随后话锋一转责怪道:

“再说,人家已经给了你美酒,你还想要美人,贪心不足。”

“哈哈”洛廷芳听后释怀笑道:“你说的是!有酒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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