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段情呀唱给诸公听
诸公各位静呀静静心呀
让我来唱一支秦淮景呀
细细呀道来唱给诸公听呀......”
不远处一幢破破烂烂的筒子楼里的传来一道细腻的吴侬软语,旧砖瓦垒起来的土墙下开满了紫红色的洗澡花,一大片一大片的球在那里看起来耀眼极了。
顾清玦不知道这种花的学名到底是什么,从他被他母亲带到这里来的第一天这里就就开满了这种紫红色的花,街坊邻居都叫它洗澡花,还说它叫这个名字的原因是因为它的只在人们洗澡的时候盛开。
小小的顾清玦紧紧拽着他母亲的袖子,他不懂这花为什么只在洗澡的时候绽放,他只知道每当这花开放的时候,就会有一个或者两个男人来到他们家,这时候母亲就会穿着她那件已经洗的泛了白的蓝色旗袍、抱着那把破旧的琵琶坐在屋内唱歌。
母亲唱歌的时候从来都不许他待在家里,他不知道去哪里,就只好一个人蹲在鲜艳的花丛中,将花丛里洗澡花的黑色球状种子一粒一粒地拨下来,放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数着。
“十八、十九、二十...”。
“野种!”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跑了出来,拿起地上的碎石子就往他身上砸:“婊、子生的小婊、子,没人要的小野种”。
细碎的石块砸中了小小的顾清玦的额头,他抬起被砸红的额头看向那个攥着石头的孩子。
“小野种!”那个孩子攥着石头,冲着他龇牙咧嘴。
“小野种!”又一个孩子跑了过来:“你妈妈是个婊、子”。
“我妈妈说了婊、子生的孩子也是婊、子”。
一个又一个孩子加了进来,他们围着小小的顾清玦指指点点。
他们捡起他摘下的花,扯破他母亲为他缝补的衣服。
“没有要的杂种,呸!”
“不许你们这么说我妈妈!”小小的顾清玦轻而易举就被惹怒了,他凶狠地一口咬住了砸他砸石子的小孩的胳膊。
“不许你们这么说我妈妈!”他憋着眼泪,大声嘶吼着。
“救命呀,呜呜呜呜呜,爸爸妈妈!小野种杀人了,呜呜呜”被咬的小孩捂着胳膊上的牙印,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周围的小孩看见了:“他咬人!我们一起揍他!!”
“我没有错...我们没有错...”小小的身躯蜷缩在地上,那些恶语恶言如同一把把带血的利刃和着那些孩子的拳脚不断地朝着他身上扎来。
“他就是那个女支女的孩子?”
“啧啧,小小年纪就长得这么勾人,长大了还不是跟他母亲一个货色?”
“诶,那个婊、子也不知道是跟谁生的他”。
“女支女伺候的男人有那么多,估计她自己都不知道孩子他爹是哪个吧”。
“婊、子就是婊、子,他妈在他上学的时候不知道陪多少男人睡过”。
“就是,也不怕得了病”。
“你们知道吗?听说她妈刚来的时候连他的学费都交不起,最后跑到校长办公室,当场脱了衣服陪校长睡了一觉才让他入的学”。
“造孽啊,摊上这么一个当妈的”。
“野种!”
“野种!”
小小的顾清玦蜷缩着,他慢慢地抬起头却怎么也看不见天。
手中攥着的花,已经破碎了,紫红色的汁液顺延着他的指缝一滴一滴地滴落下来。
他们母子的日子并不好过……他和女人刚来没多久,他们故事就如同纸雪花一样很快地飘散到街坊邻居的耳朵里。
他已经不记得女人带他搬了多少次家,可无论搬到哪里这些污秽不堪的话语都会萦绕在他身边。
“囡囡!”穿着蓝色旗袍的女人朝他奔来,泛白的衣角不断摇曳在他眼前。
“囡囡!”女人的发丝凌乱,脖子上的红痕格外刺眼。
小小的顾清玦被女人扶起来死死抱进怀里,女人带着哭腔一遍又一遍地叫着他。
“妈妈”小小的顾清玦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看向女人:
“妈妈她们都喊你婊、子,你真的是婊、子吗?”
女人愣了一下,搂着他的手不自觉的颤抖了一下。
“妈妈...真的是我们的错吗?”
女人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也回答不上来,她眼眶里含着泪,那双漂亮的桃花眸里看不见任何色彩和神采,她就像一只老式的人偶,看似精致、漂亮。但内里早已被蛀蚀的腐朽不堪。
女人看着他,摩挲着他那张长得很自己很像的脸,真好……身上除了鼻子没有一丝和那个人相像。
这是她的囡囡,是她一个人的孩子。
是她不好...是她没有本事...是她害的她的囡囡跟着她一起受罪......
“我们囡囡...”女人泪眼婆娑地温柔地拭去了小顾清玦眼角的泪水:“我们...囡囡没有错呀...”
“我们没有错...”
我们也只是想活下去呀......
。
舟山别墅,顾清玦又一次从梦中惊醒。
空荡荡的房间里一片寂静。
怎么又梦到了从前?
顾清玦走下床,冰冷的地板一片寒凉,他却像感觉不到一样,赤着脚走到了客厅拿起桌上放置的烟和打火机。
从他和顾司予结婚后,以前的事在梦中出现的次数是越来越少。
他还记得才被白月光家里收养的时候,每一个夜晚他都无法入眠,只要一闭眼,从前筒子楼角落的那簇洗澡花就会浮现在他眼前。
后来他知道了,原来那墙角恣意生长的洗澡花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紫茉莉。
指尖的橘色星火在跳动,白雾弥漫直到徐徐将他的脸全部罩住。
尼古丁的味道在空气中渐渐弥散开来,再渐渐变淡。
他的双眸开始有些朦胧,但脑海中依旧是往日女人用她羸弱的身躯护住他的清晰画面。
“囡囡...”
女人温柔的声音萦绕在耳侧,就像女人还活着一样。
泛了白的旗袍随着冷风一起在他眼中摇曳...最后轻飘飘地从那栋不高的筒子楼上飘落,一直飘到了那尽头的紫色花丛中。
“囡囡...我的囡囡......”
顾清玦仰着头,舌尖充满了香烟的焦油味。
他抬了抬手,指尖的香烟就一点一点地化为灰烬,簌簌落落地掉了一地。
片刻后顾清玦从烟盒里又掏出一只香烟,打火机上的橘色火焰再次跳动,他举起香烟猛地来了一口,将自己整个人都松弛在尼古丁的麻痹中。
烟草的刺激感弥漫四肢百骸,白色的云雾逐渐合拢变化最后显映出女人的一张脸,又过了不久那张脸开始渐渐变淡...消散...再聚拢。
这次是...顾司予的脸......
“清玦,你不要再抽了”记忆里,他的前妻就站在他的面前,还是同样的位置。
“你一个晚上抽了多少支烟了?”
“你到底有什么想不开的?”
“有没有人告诉你抽烟对身体不好?”
“答应我以后不要再抽了,如果你烟瘾上来了...”顾司予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根棒棒糖:“喏,如果你要是想抽烟的话,就吃一根棒棒糖,很管用的”。
很管用的...
顾清玦狠狠地吸了一口烟,苦涩的味道在味蕾上炸开。
骗子。
顾清玦垂着头,晦暗的灯光下,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底神色不明。
睫毛在眼睑处投射出淡淡的剪影,顾司予...
他心底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顾司予的名字,手不自觉地摸到了口袋的夹层,那里躺着一枚被他遗忘已久的银戒指。
顾清玦靠着冰冷的墙面,白母的话还在耳边盘旋:
“那个小白脸就一直堵在他门口,两个人眉来眼去的”。
“你们才离婚多久他就开始这样到处勾搭?”
“我看啊在那个圈子里的能有多干净?”
“没准早就叫那个小白脸睡过好几次了”。
“也就你还把他当宝贝疙瘩”。
白母本来还想多骂几句的,可她不经意地抬头却看到了顾清玦阴沉着脸,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宛如被毒蛇盯上,她头皮一阵发麻,脊背上窜出阵阵寒意。
那句水性杨花的词还是没能如愿的说出口。
顾清玦抿着薄唇,看不出喜怒的脸上却透露出一股肃杀之气。
“我...我也就是那么一说...清玦你不要往心里去...”。
白母干巴地想要将话圆过去,她有些不安地来回搓着手上的褶子。
白月光快要结婚了,对方是一个富家女,虽然是入赘但好歹还能从女方那里搞点钱不是?
她一手算盘打的极为精巧,可千算万算都没有算到自己竟然得了癌症。
只不过她故意将癌症的时期讲错了,早期变晚期,听起来严重了许多不是?
她没有钱,这个注意便打到了顾清玦头上。
而顾清玦记着她的养育之恩,断然不会放着她不管,所以她才故意放消息给了白月光,通过他的嘴巴来透露这个消息。
没有人会想死,好死不如赖火,她受了那么多年的罪,想过得好一点又有什么错?!
想到这一层,白母的腰杆又挺直了一点,看向顾清玦的目光也就不那么怯、俱了。
“清玦啊...你看阿姨这个病...”。
顾清玦看着她不语,一双漆黑的眸子深如古谭,叫人难以窥到其中的情绪。
“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