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司(1)
司法程序像封建社会老太婆的裹脚布,又臭又长。阿诚被捕至今,其间经历了两场大雪,寒冬送走,又迎来第一场春雨,第一场春雨过去,又开始第二场春雨,不知不觉中,两个月过去,两个月时间,估计重新编订宪法都绰绰有余。
世界灰蒙蒙的,春雨淅淅沥沥下了好几天,这段时间无疑是安冬最头疼的时候,纵使他花重金从江陵请来了人称“指鹿为骡”的海归律师袁恒来为阿诚一周后的开庭审判辩护,他还是无法说_fu自己不去想如果阿诚真的被判入狱,他将要面临的良心谴责。
安冬很清楚,阿诚誓死不会把他所做的一切给供出来,但是恰恰是因为他了解阿诚的这份决心,反而,他才越发_gan觉对自己的自责和对阿诚的愧疚。那种_gan觉,就像跷跷板的两端,一个升起,另一个就要落下,殊不知,真正追求的是两头同时悬空,同时取乐,而现在,这种平衡正在被外力打破。
客厅静寂,气氛格外压抑,没有哑叔打理的屋子像高都随处可见的垃圾中转站,地板上散落的烟灰随处可见,茶几上,烟头塞满烟灰缸,像刺猬的背,泡面桶里,红油飘在上面,如果气温再高那么一丁点,一定会成为苍蝇繁衍的强大动力。
安冬,失魂落魄歪倒在沙发上,吊着眼袋瞪着天花板。他的头发长长了,乱糟糟的,在传承哑叔的凌乱颓废_gan,可是明显缺乏了哑叔的活力。
此时,袁恒推门而入,他身穿黑色西_fu,条纹领带打得很紧,难免让人担心他的领带会随时将他勒死,袁恒和安冬差不多年纪,不过他挂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让他看上去颇为老成。袁恒在律师界号称“指鹿为骡”,这个外号要比“指鹿为马”高出一个等级,如果说律师的最高境界是能用zhui皮子功夫将活人说死,死人说活,那袁恒的zhui皮子功夫应该能把活人说死,紧接着再把死人说活,这就是他的本事,说他“指鹿为马”是小看他,说他“指鹿为骡”才是对他最贴切的评价。律师吗,指路为骡绝对是最直观,最形象,最高档的评价。
安冬看到袁恒,勉强挤出了笑脸,腾位置请对方坐下,说:“袁律师,阿诚在里面过得怎么样?”
“一切如常”回答干练简洁,他是按小时收费的,所以每一句话都说得很快,是对客户消费的尊重。
袁恒在安冬身旁坐下,抬手点了点手表,示意收费开始。
安冬一笑,按小时收费的工作人员除了钟点工,看起来总是这么高级。
袁恒很迅速地从公文包中取出卷宗,递给安冬,正色道:“阿诚在里面口风很紧,什么都没有承认,现在唯一对我们构成威胁的就是在阿诚家中搜到的空弹夹。”语速很快,让人担心会咬了*头。
对安冬来说,袁恒说的是废话,他翻看卷宗,说:“下周就开庭了,这场官司你有几成把握?”
“一成。”袁恒双眉蹙起,抬手扶了扶眼镜,难得的出现了沉吟口气,“公安机关通过弹夹化验比对,发现弹夹能够容纳的子弹口径和申明被害一案中提取到的子弹口径一致,同时,弹夹上提取到了阿诚的指纹,现在的事实证据,对我们很不利。”
“你的意思是阿诚不仅要面对持有枪支弹药的指控?同时还要面对枪杀申明的指控吗?”安冬伸长脖子,神情凛然,语速和袁恒的最快语速持平,他没预料到,事态再次升级。
“可以这么理解。”袁恒垂眉,安冬这笔钱赚起来确实没那么容易,他咽了口唾沫,唾沫沉底,恢复泰然,同时恢复的还有语速,“现在唯一对我们不利的就是那枚弹夹,同时,警方唯一的证据也只有那枚弹夹,现在,我们可以姑且不考虑弹夹是否是枪杀申明使用的弹夹,因为警方在申明凶杀现场提取到的凶手指纹和阿诚并不相符,所以他们现在的证据只足够起诉阿诚持有枪支弹药,但是也要明白,如果阿诚被判持有此弹夹,那他接下来就会面对枪杀申明的指控。我们要做的就是坚称此弹夹非彼弹夹,并且打赢现在这场官司,那阿诚就不会受到枪杀申明的指控。”
“照你这么说,持有弹夹是引线,只要把引线切断,那就不会有后面的麻烦?”慌忙追问,袁恒的分析让他看到了希望曙光。
“你说得没错,弹夹就是警方抵在我们喉咙的一把利剑,我们只有找到我们的盾,才能挡掉警方的剑”扶起眼镜,似乎Xiong有成竹,看来,没准备在阿诚一案中砸掉自己指鹿为骡的金字招牌。
“盾?我们的盾是什么?”倾着身子,目不转睛盯着袁恒,信心被一点一点召唤了回来。
“这个盾我可以找到,但是价值不菲。”现在的袁恒像是注j了过量的杜冷丁,出奇镇定。
“只要能保阿诚平安,多大的价钱我都可以出。”安冬匆忙表态。
“有这个决心就好。”袁恒抬手拍了拍安冬的肩,说:“你的决心可以给阿诚的官司加八成胜算,现在这场官司的胜率是九成。”
“你打算怎么做?”不只打哈欠可以传染,镇定也可以传染,安冬现在看起来冷静多了。
“我准备用你的钱帮阿诚造出一条康庄大道。”木讷的脸上敛出诡秘的笑容,如同康庄大道上的人民币揣进的是他的yao包,当然,必有一部分会塞进他的口袋。
“这条道怎么造?”凝眉看着袁恒,无片刻犹豫。
袁恒回答说:“既然我们现在无力,那我们就借力打力。”一清嗓子,准备详加描述,却被门响打断。
走进房门的不知趣客人是聂子轩,袁恒一看安冬脸色,已然明白来者不善,他倒是很知趣,抬腕看手表,公文包中摸出笔记本,记录时间,然后递安冬签字,说:“安老板,案子的事情,我们抽空再商量。不到一个小时,按一小时收费,请你签字。”
安冬接过笔纸,冲聂子轩做了个请坐的手势,然后在纸上签字,对袁恒说:“袁律师,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只要事情处理得好,我不会亏待你。”
“放心。”收起卷宗,收起笔纸,和聂子轩笑脸打个招呼,然后和安冬告别,离开了。
聂子轩来时未打伞,卡其色夹克一着雨水像是溅上了汽油,看着有点脏,他在安冬身旁坐下,问道:“阿诚的案子处理得怎么样了?”听着是在关心,实际上这个足以让安冬一蹶不振的噩耗对他的意义可是截然相反的。
“一切按正常程序走,应该不会有什么麻烦。”看起来很轻松,就算不轻松,也不能表现在聂子轩面前。
“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吱声。”聂子轩口袋中摸出香烟,甩给安冬,他能从安冬邋里邋遢的外表中_gan觉到现在的安冬是很脆弱的,同时他也敏锐的_gan觉到现在是夺取柳湾煤矿的最佳时机。野心家就是这样,他恨不得阿诚和安冬同时被扔进监狱。
“暂时没有。”安冬有气无力点燃了香烟,抽了一大口,补充道:“以后也不会有。”
“和我见外了。”聂子轩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说:“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能帮阿诚做的我都已经做了,不劳聂兄费心了。”tian了tian干巴巴的zhui唇,看着好憔悴。
聂子轩打量安冬,在想阿诚手中的弹夹和曾氏兄弟曾提及的关于安冬的大事究竟存在什么关系,他说:“阿诚这小子也真是的,收藏点什么不好,去收藏那些玩意儿,引火烧身了吧。”
“那个东西没你想象的那么复杂。”安冬轻飘飘的语气为阿诚开neng,很奇怪,今天的聂子轩并未让他_gan觉那么反_gan,大概是他真的很累,没有心思和聂子轩较劲。
聂子轩定定注视安冬,好像通过安冬的神态能够分辨他的话中真伪,没有得到答案,第一次,同样突然_gan觉坐在身旁的安冬并不是那么讨厌。
破天荒的,聂子轩说:“安冬,你想过吗?如果没有利益上的纷争,我们或许会成为很好的朋友。”说的是真心话,人心都是r做的,*差阳错中总会出现一丝共鸣。
“这一点我相信。”看着窗外纷杂的雨滴,说:“可惜你说的只是假设,我们之间的朋友关系不可能真正维系。”
“我很欣赏你这种直爽x子,什么话都说在明处,这是汉子所为。”抛开原有的成见,很少见的,安冬让他_gan觉惺惺相惜,聂子轩甚至有了和安冬杯酒泯恩仇的倾向。
“受之有愧。”zhui角挂着意味shen长的笑容,意味shen长道:“有些人生来是天敌,比如说我和你。”
“天敌,大概真的是这个样子。”如果聂子轩知道安冬和沈影的过去,一定会把大概去掉。
指尖香烟已燃尽,这场关于朋友和敌人的交心对话从开始到结束。两个人都很清楚,天敌就是天敌,不可能像动画片中的猫和老鼠那样出现和谐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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