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阳七年,晏都津川,大暑。
日光酷烈得熬人,热气滞涩在巷道里,不见一丝流动。
血似乎也变成了糊状,稠腻地往外淌,汩汩不断,偶尔冒出个浊厚的泡,炸成四溅的星星点点。
呼吸间都是渣土,和着血腥气往喉咙里钻。视野里黑灰弥漫,不时伴随着惨叫声闪过一片猩红的血雾。
震天的喊杀轰得人头脑发昏,失主的剑矢深刺入土,其下还钉着一个战死的兵卒。
几乎倒塌的城门外忽而传来千万声裂空的鸣响,同时,一个身着硬铠的士兵胸口被贯穿出一个血洞,边缘皮肉翻卷,像一朵灿烂而惨绝的鲜花。
尖鸣声响彻天际,士兵纷纷倒下,本占上风的硬铠兵死伤过半,局势几乎在瞬间逆转。
“红底白鹿皇旗,是璥国,璥国来援!”
肃阳七年,岎国伐晏,兵至晏都津川。三日后,璥以火燧援晏,俘岎军五万,斩一万。
晏皇遂与璥皇结义,共缔津川之盟,定于肃阳八年遣晏二皇子入璥为质,以彰二帝相和,璥晏同心。
“殿下,殿下?”
肖华玶全身一震,骤然惊醒。
梦中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是津川被攻破那天,萦回在耳边的惨叫声刺得肖华玶头脑胀疼。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细白的指尖捏了捏眉心:“什么事?”
邵源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伴着叮当的鸾铃声响:“回殿下,还有五里就进燕南城了。”
肖华玶伸手挑开车帘一角,夏日午后刺目的阳光倏地漏进来,他不适地眯了眯眼,醒后混沌发昏的头脑清明了些许,他倚着身侧的软垫调息,吩咐道:“给津川发信,就说本王已到燕南,于驿馆安歇,明日入晗玉宫递交国书,一切顺利,万望勿念。”
“殿下,”邵源紧了紧缰绳,与马车同速并行,“入城后再发是否更为稳妥?”
“只怕进了燕南城门,我们一个字也传不出来。”肖华玶盯着车内香炉里飘出的几缕轻烟,语气平淡,“现在发吧,总不能杳无音信,让父皇兄长挂心。”
说罢,他从手边小几上的檀木盒子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掀开车帘扔到邵源手里:“这是请随行将士们的一点茶水钱,告诉他们,此行为质,吉凶难卜,本王承诸位关照,来日定当厚报。”
邵源领了布包默然许久,又走了快一里地才闷闷地开口道:“明日……便是殿下的十四岁生辰吧?”
“是啊,”肖华玶一偏身子,从车里探出头对邵源笑道:“源哥哥,明天别忘了给我煮面。”
“好,”邵源硬朗英气的面庞柔和下来,他抬起手摸摸肖华玶的发顶,“再给小殿下加两个荷包蛋。”
车帘再次放下,邵源的眼眶有点发酸,他虽然刚及弱冠之年,但到底也亲历过沙场拼杀,铁铸般的人此刻却有种想落泪的冲动。
身陷异国,为人质子,连给父兄报个平安都要小心翼翼……可小殿下他才十四岁啊。
“邵将军,”身旁部下来报,“距燕南城还有半里。”
“传令,改换阵型,准备入城。”邵源一夹马腹,行至马车左前侧的护卫位置。
宽阔笔直的官道尽头,面面璥国皇旗立在巍峨的城墙上,迎风猎猎招展。
“……此行为质,吉凶难卜。”
“末将定誓死护殿下周全。”
燕南城门外,五十名甲兵列队肃立,他们胸前的硬铠上刻有雄鹿纹样,腰间左佩长刀,右佩一个筒型皮套,套口露出一段银白的短柄。
鸾铃声渐响,甲兵望见百步外扬着青底银蛟皇旗的一队车马,齐齐单膝跪地,高声道:“恭迎煦王殿下。”
待煦王车驾行至护城河边,甲兵阵内为首的将领出列,站在马车前拱手道:“末将禁军二支统领姚英,见过煦王殿下。”
邵源坐在马背上,向下看着这位魁梧的壮汉,抱拳回了一礼:“不知姚统领找我家殿下所为何事?”
“接圣上旨意,”姚英回道,“煦王殿下自晏国千里而来,长途颠簸辛苦非常。燕南城为璥国皇都,各国使团往来众多,驿馆嘈杂,恐扰殿下清静,遂请煦王随末将入晗玉宫安歇。”
晗玉宫是璥国皇宫,一个异国质子身在重重森严的禁宫大内之中,无异于羊入虎口。邵源心里一沉,小殿下说得果然不错,甚至还未入燕南城,就已经受制于璥国的人了。
“圣上爱重,本不应辞。”邵源道,“只是自古异国来者皆下榻驿馆,煦王殿下此行为质,依惯例即可,皇宫威严,我等外人不便踏足。”
说罢,邵源不顾正在站在面前拦路的禁军统领,驱马往前走了两步。
不知那姚英来之前一顿吞了几斤秤砣,马嚼子都快顶到他那张黢黑的饼脸上了还铁着心不挪一步,凭着敦实的一人之躯生生拦住了整个车队。
“末将也是奉旨办事。”姚英再次拱手道。
盛夏天象变幻无常,方才还晴空万里的澄透蓝天上此时已蓄了一大片乌云,翳翳压在头顶。
姚英抬头,正视着邵源双眼道:“您看这天色,马上就要下雨了,若是再淋到了煦王殿下……”
璥皇诏令,质子怎能还未入异国皇都便公然抗旨。邵源的脸色比天上的浓云还黑。
懒得听姚英冠冕堂皇的说辞,邵源一抖马缰,冷声道:“带路吧。”
就算进了禁宫大内,他也可以保证没人能伤到小殿下的一片衣角。
“且慢,”姚英依旧挡在邵源马前,“陛下只召了煦王殿下一人入宫,随行人等还请依例于驿馆安顿。”
“姚英,你不要欺人太甚。”邵源攥着马缰的手上暴起青筋。“几次三番纠缠不休,究竟意欲何为?”
雨终于落了下来,大颗大颗砸在地上,不一会儿便紧凑地织成雨雾,密密笼成一片。
姚英的右手缓缓按上腰间的银白色短柄,那正是令各邦国闻风丧胆,令晏皇幺子不得不离国为质的强大威胁。
晏畏惧璥,姚英确信这一点,他料定邵源不敢对禁军动手。
“邵将军。”
马车内传出一声清亮犹带童音的呼唤。
邵源立即翻身下马:“末将在。”
车辕下放了踩脚矮凳,内侍卷起竹帘,撑起早备好的纸伞,躬身递出一只手。
一个年轻的禁军甲兵因得了侍奉煦王的令,也拿着一把伞凑过来,刚靠近车驾,就被内侍狠狠剜了一眼。小甲兵被瞪得瑟缩一下,悻悻收起伞退到一边。
“姚统领勿怪,”肖华玶借着内侍的托扶探身而出,“华玶御下无方,若有冒犯,还请见谅。”
姚英循声看去,立于伞下的是一个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一袭广袖白衣,下摆和袖缘綴着碧线精绣的翠竹纹样,身形纤瘦,墨发半束,稚气未脱的脸庞清隽非常。许是因为出身皇族,年纪虽小,周身却已有不凡的气度。
姚英忙道:“怎敢,煦王殿下折煞末将了。”
肖华玶上前虚扶了姚英一把:“有劳姚统领亲来传旨,陛下……”
一个人影突然闪至肖华玶身前。
呛啷。
冷光一闪,白羽箭尖利的箭头擦过肖华玶耳侧,带起一股凛冽的气流。
邵源将肖华玶护在身后:“有刺客!保护煦王!”
方才若不是邵源拔剑将羽箭挡落,现在箭尖落处,该是肖华玶的右眼。
甲兵和护卫变换阵型,将煦王车驾护在内围。
“追。”
邵源和姚英几乎同时下令,两方阵列中立刻分别飞出一支薄甲兵,向着羽箭来处追去。
邵源转过身,拉过肖华玶双手,急切地问道:“殿下,小殿下,可有受伤?有没有哪里疼?”
肖华玶看着邵源满眼的担忧,脑内乱作一团。
有人要杀他?
而且是伺机已久,只待他走出马车时下手。
是什么人,为何要杀他?
他身为晏国小皇子,身份确实尊贵,但是杀他有什么意义?
无兵无权,入璥为质也是初来乍到,并无人脉。
入璥为质……难不成有人想杀死他,用以破坏璥晏两国的盟约?
别国吗,西边的襄和康?
或是璥国内部,有人不想让他进燕南……
“小殿下?”见他没有反应,邵源唤道。
肖华玶这才回过神,轻轻回握了一下邵源,低声道:“源哥哥,我没事,别担心。”
看来没被吓傻,邵源舒出一口气。
姚英大步走到肖华玶面前,见那把纸伞仍由内侍稳稳当当地撑在上方,其下的肖华玶依旧平静地站着,除了脸色微微发白以外,没有其他异常。
姚英当即放了一半的心,路遇刺客纵然惊险,但也不失为一个机会。
他疾声道:“殿下,刺客逃走,难保不会再来,此地危险不宜久留,请速随禁军入宫。”
“不可。”邵源拦住姚英,“方才情况紧急千钧一发,禁军中却无一人发现刺客,我怎知你们能护殿下周全?”
“宫内禁卫森严,邵将军大可放心!”
“燕南都城帝王脚下尚且路遇行刺,若宫中有人意欲加害……”
“邵源!”
听见这急厉的一声,邵源回过身,只见肖华玶苍白的脸上笼了一层阴翳,正目光冰冷地盯着他。
“学不会闭嘴是吗?邵源,可还记得自己的身份?”
是了,身份。
他们是质子,是两国和而不战的筹码,有什么资格和庄家叫板。
邵源吞了一口唾沫,右膝一弯,俯下身跪在肖华玶身前:“……末将不敢。”
他垂着头,看见肖华玶綴着竹纹的衣摆从身前掠过:“姚统领思虑周全,如此,便请各位禁军将士引华玶入晗玉宫。”
“那位小哥,”肖华玶冲着刚刚被内侍赶走的年轻甲兵招招手,“劳驾。”
那小甲兵原本尴尬地默默窘在一边,刺客出现后又警惕地在煦王车驾旁戒备,忽然听见肖华玶喊他过去,他先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惊喜万分,扬着嘴角想笑,瞥见他们姚统领的脸色慌忙止住笑意,巴巴跑到肖华玶面前。
“煦王殿下有何吩咐?”小甲兵欢快地问道。
邵源睨着小甲兵,皱了皱眉。
肖华玶笑问:“小哥怎么称呼?”
小甲兵回道:“末将钟硕!”
肖华玶道:“那之后几日,便有劳钟小哥了。”
钟硕咧开一个憨厚的笑:“不打紧,不打紧……”
姚英气得敲他后脑勺。
“杨伯,”肖华玶偏头向身后内侍道,“把伞给他吧,这一路上操劳辛苦,璥国陛下派了人照顾我,您正好可以休息一下。我让源哥哥带您去置几件新衣服,看您袖口都发毛了。”
杨伯年过半百,在宫里服侍了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在他眼里都不如自家主子的起居重要。肖华玶自小便由杨伯一手带着,早已如至亲一般。
杨伯垂首不动,默然片刻,将纸伞递给钟硕,看向肖华玶:“小殿下,晗玉宫不是您自小居处,孤身前往,老奴实在……”
刺客行刺,杨伯不担心,这是邵源该负责解决的,他担心的只有晗玉宫里的人能否照顾好肖华玶。
肖华玶叫来一个小宦官替杨伯戴上斗笠,握了握老者的手,没再说话,转身朝着姚英走去。钟硕撑伞亦步亦趋地跟上。
邵源站到肖华玶身前:“殿下。”
肖华玶轻轻摇了摇头。
“邵将军,带大家去驿馆好生安顿。”他拍拍邵源的肩,坐上禁军准备的一辆青篷小车。
目送马车驶入城门,邵源抬手从肩甲下取出一片小纸条,从见到姚英起就一直紧绷着的面庞这才松动了几分。
纸条上字迹端正漂亮——“明日亥时,两个荷包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