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三月,扬州。
春风缓缓拂过湖面,吹起层层波澜,那波澜便一圈圈荡漾开来,推着那艘描金华美的画舫逆风而行,缓缓向前。
船上细纱拂动,午后微暖的阳光投射在纱帘上,也照不进那舫中的数尺天地。只余船头的甲板上百无聊赖地坐着一大一小两人,大些的少年盘腿端坐在甲板边,眉目俊朗,却带着些许尴尬。
而他身边的孩子就远不如他这样叫人赏心悦目――不过七八岁的女孩子,眉目隽美,灵气十足,模样生得极好,坐在他身边还够不上肩膀高,却是十足十的野。明明穿了一身华美衣裳,偏要露着两条腿大咧咧地坐在船舷边上,高高地撩起了裙边,任一双珍珠绣鞋冷清清地摆在一边,荡着一双赤白的脚丫在湖面徜徉的暖风里很是怡然自得。
这画舫乃是皇家御制,气派规格自然不同一般,为了方便皇帝观景,就连高度也比一般画舫要高出许多,从这里眺望整座扬州城的风景,四面尽收眼底,若说这扬州城里最好的观景位置,大抵就是这艘画舫了吧?
虽说如果爹爹娘亲不离宫,她么,十足十也是个皇家公主,可如今却只能借着皇帝哥哥的东风才能偶尔乘一回御用画舫,她混混沌沌地想着,不免有些气闷,不觉两手托了下巴,呆呆地瞪着远处湖边朦朦胧胧的芦苇草:“见深哥哥,你说,爹爹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到底为什么要放着好好的皇帝不做,非得跑到这小村子里做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她边说边忽然转头,伸手在空中划了个半圆,挑眉夸张道,“你都不知道……在杭州家里的时候,爹爹每天都要整理这――么多草药!”她说着,见对方似乎不是很相信,又不甘心地低头扳手指头数着,“你听我数给你看……地黄、紫苏、桔梗、白术……一堆又一堆数都数不清的药材,我整整背了两年……竟然才只背下来一半……”
她越说越起劲,像是有一肚子苦水想要一口气说完,完全忘记了自己是赤脚坐在船舷边上。说到动情处,只恨不得多生几张嘴来一起说,也好叫见深狠狠地附和一把。
见深略有些不耐烦地听她兴高采烈地又说又骂,只是盯着女孩子不停晃荡着的双脚,或许是太无聊,忍不住想着她会不会一不小心就这么掉下去,不由随口接了一句:“杨延曦……你再这么嚷嚷,信不信我把你踹下湖去?”
像是要回应他的这句话,只听画舫下面突然传来一声闷响,似是船底在湖里碰着了什么,整艘画舫便咕咚顿了一下。这时正吹过一阵暖洋洋的风,见深忍不住微微闭了闭眼,便听耳边叽叽喳喳的女孩子话音一顿,忽然一声尖叫――
他一惊,睁眼便见曦儿不知何时身子竟然翻出了船舷,那双放在她手边的珍珠绣鞋早已不知被甩去了哪里,好在曦儿手脚麻利又机灵,虽说一时没注意翻出了船舷,却飞快地抓住了见深的衣角!
这样一来,她是一时掉不下去,却平白拖累了见深。早已及冠的少年也不是幼年不识事的模样,何况他如今还是个皇帝,总要有些风度派头,游行一路来他都尽量装作冷静自持,此刻被曦儿这么一扯,若是不做些什么,必然就是要和她一起入水的趋势。可他常年在高墙紧闭的紫禁城里长大,若说骑马那是数一数二,但说到这游水……又哪里丢得起这个人?
他脑袋里乱七八糟的,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一脚踹在曦儿抓着他衣角的半边胳膊上,只听“啊”的一声,曦儿见他真踹,果然不经吓,在他的脚踹来之前便一头栽进了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