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柱怒冲冲地说:"你让他们随便说,那些人又不是咱家的恩人,一辈子就会幸灾乐祸,根本不用考虑他们的意见。"
屋子里又静了一会儿,只有柱子娘在低声啜泣,大家都心事重重的。英子鼓足了勇气,对王玉柱说:"哥,我从来没有劝阻过你,可是现在要出嫁了,以后在家的时间不多,今天我也说说我的看法吧。你说不用考虑村里人的意见,那是因为你不在家,你一走那么远,走那么多年,你不知道我们在村里是怎么过的。经常听人说咱家的闲话,不考虑是不可能的。我没有问过你不结婚的原因,但是我也能猜到一点儿。"
说着说着英子心里难过,也流下泪来,一边拿纸巾擦泪一边继续说下去:"哥,你这些年虽然不在家,可你一直都是咱家的主心骨,你写信回来说应该做什么,咱爹咱妈就赶紧做什么,你说不应该做,我们就都不去做。你从来不做错事,你的决定一直都正确,你说你不结婚,我就知道我们都不可能劝得动你结婚,你一定有你的理由,你可以不说,但是你不能这么简单地考虑咱爹咱娘,他们心里也不好受呀。"
这一来柱子娘哭得更悲痛了,哭得身子一颠一颠的。柱子爹也在袜眼泪。王玉柱眼神里没有了怒火,黯然神伤地低头坐着。
柱子娘伸手推王芃泽,哭着哀求道:"王老师,你劝劝柱子吧,柱子只听你一个人的话。你说他两句吧。"王芃泽木然地摇头,任柱子娘推来推去,始终不开口。
王玉柱对王芃泽说:"叔,你也累了,我先送你去休息吧。"他把双拐塞到王芃泽的手里,又扶起王芃泽的身体,走到门口时,回头对屋子里正在抹眼泪的三个亲人说:"待会儿,我再过来。"
其他的屋子里都很冷,他帮王芃泽脱了棉鞋,说:"先不脱衣服,先暖暖被窝吧。"他扶着王芃泽躺下来,帮他盖了两层棉被,把脸也盖上了。王芃泽又把脸探出来,笑道:"盖这么严实干吗?总要透气吧。"王玉柱坐在床沿上等,王芃泽问他:"你还等什么?快过去吧,和颜悦色一点儿,好好和你爹娘说说话,该哄就得哄嘛。你看看英子,这一点就比你做得好。"
"是啊。"王玉柱叹了口气,"待会儿你脱了衣服睡下了,我就过去。"他注视着王芃泽的脸,静静地等。后来王芃泽问:"柱子,你为什么不试着把真正的原因讲出来呢?"王玉柱皱了眉头,低声回答道:"在我娘面前我没有耐心讲,讲也讲不明白。再说我怎么讲呢?我讲不清楚我们之间的关系,你说我们究竟算什么?我应该怎样说?"
王芃泽也说不清,睁着眼睛忧郁地望着王玉柱。王玉柱又感伤地说:"英子要结婚了,人生里这种重要的时刻,我也想拥有一次,但是不可能。"
王芃泽无奈地把手伸到被子外面,握住王玉柱的手,低声说:"柱子,是我不好,其实许多事情我都感到愧疚。和我在一起,你牺牲太大了。""什么牺牲呀?怎么我自己都不知道?"王玉柱丢开王芃泽的手,笑道,"你真正应该愧疚的是你的这句话。以后再听你说一次,我就打你屁股。"
他隔着两层被子摸到王芃泽的屁股在哪里,开玩笑地打了两下,又把手伸到被窝里,觉得暖了,就帮王芃泽脱衣服,脱得剩下秋衣秋裤,帮他盖好被子。又叹了口气,说:"那我走了,你盖好别着凉了,不要把脸伸出来。灯我不关了,你也不要关,要不太黑了老鼠会出来。"站起来,像去赴刑场似的,心事重重地出去了。
这一夜王芃泽侧着耳朵听隔譬的动静,开始的时候很安静,后来听到柱子娘的哭声,哭声越来越大,高亢地刺破了墙传过来,听得王芃泽提心吊胆。一家人的声音叽叽喳喳,后来王玉柱的声音大了起来,激动不已地在训斥谁,"啪"地摔了一只碗,又"啪"地摔了一只,听声音像是要打起来了,柱子爹的声音和英子的声音都在劝。王芃泽睡不安稳了,坐起来穿衣服,打算过去劝,可是隔壁的声音又小了,柱子娘低低地哭,英子也在哭。王芃泽又睡下,过了一会儿全都安静了,隔壁的房门吱扭地响,王玉柱回来了,推门进来时,王芃泽闭上眼睛装睡
王玉柱轻手轻脚地脱了衣服,熄了灯,躺进被窝里轻轻地抱住王芃泽的身体,低声说:"不用装了,我知道你没有睡着。"王芃泽呵呵地笑了两声,又责备道:"我让你跟你爹娘和颜悦色地说话,你做到没有?"王玉柱不回答,抱紧了王芃泽的身体,在他耳边难过地说:"英子出嫁本来是高高兴兴的事,现在弄得哭哭啼啼的。"
王芃泽问:"你刚刚和你爹娘说什么了?"王玉柱又是不回答,只说:"我早说了和我娘是解释不清的,她理解不了,不明白这是什么,你还非让我说。"
"你真的说了?"王芃泽要侧过身来,在被窝里做这个动作很艰难,身体一折腾,被窝就凉了。王芃泽对柱子说:"虽然你娘理解不了,但是你的心理压力总算可以放下一部分了。"
王玉柱默默地想了一会儿,突然对王芃泽斥责道:"跟你说几次了不要把脸伸出去,这夜里冷得跟冰窖似的。"王芃泽辩解道:"得透气呀。"这时突然听到屋子的顶棚上悉悉索索一阵响,像是有什么动物在跑,王芃泽警惕地问:"什么声音?"王玉柱笑道:"老鼠。"王芃泽不说话了,乖乖地把脸缩进被子里。王玉柱嘿嘿笑道:"你缩在被子里也没用,被窝里也有老鼠。"说着伸手快速地伸进王芃泽的秋裤里掏。王芃泽抓住他的手,笑道:"这是你老家,别没大没小的。"
王玉柱叹了口气,让王芃泽枕在自己的胳膊上,把他的头抱在怀里暖,悠悠地说道:"叔,只要有你在我身边就好,别的问题都不再是问题。不管我在别人面前做再多的错事,在你面前,我只做正确的事。"
到了第二天,除了柱子娘还板着一张不高兴的大脸瞅着王玉柱和王芃泽之外,柱子爹和英子都努力地让生活恢复正常。这一天英子把王玉柱回来的事情打电话告诉了张二虎,张二虎家里把王玉柱看成是亲家人里面最重要的一个,结婚的事情基本上已经准备停当了,就抽出上午的时间一定要来看看王玉柱。
张二虎兄弟四个,按照年龄的顺序分别叫张大虎、张二虎、张三虎、张小虎,这天下午留下老娘和张大虎的媳妇在家里继续做些清扫工作,张老头儿和四个儿子一起步行,翻过几道山梁,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柱子家。
五个人在堂屋里的矮凳上坐成一排,这边王芃泽和柱子家人也是五个人坐成一排,两排人中间隔着一个火炉。王玉柱看得心里想笑,后来有一天他嘿嘿笑着对王芃泽说:"老张干脆把张小虎改名叫张四虎,按这个顺序继续往下生好了,都成奇观了,居然四个儿子长得一模一样。"
这天下午王玉柱本来打算把车开到县里去装扮成花车,明天用来送英子出嫁,但是中午得陪着张家四兄弟喝酒。当地的风俗是喝酒一定陪着对方喝趴下才能结束,于是张二虎喝倒了张大虎上,张大虎喝吐了张三虎上。张家四兄弟虽然喝酒没有多少经验,但都是身强力壮的人,一个个都实实在在,强拉硬扯地和令他们十分仰慕的王玉柱你敬过来我敬过去。
眼看着酒瓶空了一只又一只,不知要喝到什么时候才会结束,英子劝了几句,没有人听,柱子娘、柱子爹和王芃泽陪着张老头儿围着火炉坐着拉家常,柱子娘、柱子爹都是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估计是又说起了柱子的婚事。英子心里着急,就偷偷地问王芃泽:"叔,我的花车怎么办呢?集市上不能装花车,得去县里才行。"王芃泽看了看天色,对英子说:"这样吧,我们去集市上等车,到县里把花买回来自己装。问清楚了我也会装呀。"
两人和王玉柱说了一下,就步行出发去集市。王玉柱追到门口,叮嘱英子说:"英子,你好好扶着咱叔,别让他摔到了。还有,咱叔怕冷,别让他把手套、帽子和口罩脱下来。"他看着王芃泽拄着双拐,和英子在雪地上越走越远,心里焦急,回到堂屋后再看张家四兄弟喝酒的劲头,越看越烦心。
过了一会儿英子一个人回来了,王玉柱急忙问:"怎么这么快?咱叔呢?"英子说:"在集市上碰到曹老头儿和他的大女婿,刚好骑着摩托车要去县里,就把咱叔捎去了。"王玉柱心情顿时阴沉了,纳闷地问英子:"你怎么不跟着去呢?"英子回答:"我本来也要去,但是听曹老头儿说从来没见过新娘子自己去装花车,我就回来了。"王玉柱不满,皱着眉头说:"可是你明天才是新娘子呢。"
怕王玉柱发怒,英子又补充道:"曹老头儿说了,让我尽管放心,他一定把咱叔安全送回来。"王玉柱果然有些怒了,说:"那可是曹老头儿呀,他说话你也信?咱叔腿不方便,坐摩托车是不安全的。"
柱子娘突然插话进来,也不管屋子里有这么多不了解情况的亲家人,只管狠狠地大声说:"不安全才好,把姓王的扔在雪地里,叫他爬都爬不回来,冻死在雪窝里好了。"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让英子心中一凛,不客气地对柱子娘呵斥道:"你不要乱说话了。"然后担心地望着王玉柱。王玉柱去厨房拿了几个碗,回来往桌子上一摆,对张家四兄弟说:"要喝就喝个痛快,不要酒杯了,我们用碗喝。"
下午天气阴沉,又飘起了稀稀落落的雪花,四点左右的时候曹老头儿办完了事,和大女婿骑着两辆摩托车离开县城往村里赶,王芃泽坐在曹老头儿的摩托车后座上,双手紧紧地扶着曹老头儿的肩膀,双拐和买来的东西被曹老头儿的大女婿捆在另一辆摩托车上。曹老头儿对王芃泽说:"王老师你放心,我骑得慢点儿,就不会再跌倒了,来的时候我没想到你会坐不稳,考虑不周,真是对不住了。要是被你家柱子知道了,肯定要揍我。"王芃泽笑着说曹老头儿你多心了,呼呼的风声中王芃泽的声音有点小,眯着眼抵挡寒风,在口罩后面向曹老头儿大声说:"柱子其实是个很善良的孩子,关键时候你帮了大忙,他只会感激不尽。"
两辆摩托车离开县城没多远,就看到王玉柱的车迎面开过来,曹老头儿急忙停下摩托车。王玉柱面无表情地推开车门出来,看到曹老头儿和他的大女婿虽然都带着头盔,仍然冻得呲牙咧嘴,王芃泽没有头盔,只是把羽绒服的帽子紧紧地系在头上。
王芃泽脱下一只手套,把口罩拉低到下巴,露出嘴,兴奋地向王玉柱喊:"柱子,快来谢谢老曹,幸亏有他帮忙,换了我和英子,还不知道去哪里买呢。"
王玉柱表情冷冷的,带着浓浓的酒气走过来,握住王芃泽那只裸露的手,感觉冰凉冰凉的,就立刻把手套给他带上,又把口罩给他拉上,扶着他下了摩托车,仔细看了看他的衣服,问:"你是不是摔倒了?"王芃泽说:"没有啊。"曹老头儿有些懊恼,在一旁说:"摔到了就是摔倒了,王老师你不用替我说话。王玉柱,来的时候我和你叔都摔倒了,你是不是要和我打架呀?反正我一把老骨头了,你随便打。"
王玉柱不理他,蹲下身来背起王芃泽,背到车里,又回来拿双拐和那一包东西。曹老头儿的大女婿怕王玉柱,又看到他醉醺醺的,更是怕酒后闹事,急忙下了摩托车解下来递给他。王玉柱拿了双拐,看到曹老头儿气呼呼地望着他,就走过去,想了一会儿,认真地说:"我以前经常故意气你,现在向你道歉。从今往后我们没有仇了,如果我以后回到湾子村,你生日的时候我去给你拜寿。"又掏出钱包拿出许多钱,卷起来递给曹老头儿,"上次说要还你的猎枪,一直也没还,这些钱算我还的吧。"
曹老头儿不要,王玉柱硬是把钱塞到他的衣服里。曹老头儿的气消了,嘿嘿笑着看王玉柱走回去上了车,调了头要往回开,曹老头儿突然把钱举起来,对着车尾大声喊:"那我把这钱拿去给英子,权当彩礼了。"
快回到集市上时王玉柱离开公路,拐上了一条小路。王芃泽不知王玉柱这是要去哪里,看到他脸色阴沉,酒气冲天的,也不敢问,任他磕磕绊绊地开。王玉柱尽拣偏僻的路走,最后在两个山坡之间停下了,怔怔地望着其中一个山坡。王芃泽怔怔地望着王玉柱。
王玉柱低声问:"叔,你还记得这是哪里么?"
王芃泽仔细看了看,远远近近都是低缓的山坡,覆盖着白皑皑的雪,毫无特色。
王玉柱若有所思地笑了,说:"叔,这是我十六岁的时候,第一次遇见你的地方呀。"
"真的么?"王芃泽隔着车窗玻璃又张望了一遍,有些印象了,感慨道,"想不到现在这么偏僻,当年可是一条大路呀。"
"就是这里,那时候是春天,现在是冬天,现在路荒了,所以你认不出来。"
王玉柱笑着把王芃泽还是有些凉的手拿过来,握在手里暖着,幸福滴回忆着:"你不记得了么?那时候你们的吉普车也是停在这个位置,也是这个方向。那时候这里有条小路,你沿着小路走上去,走到半坡时看见我跪在地上。那一天风太大了,吹得好像整个山坡都在摇晃。你走过去问我湾子村在哪里,你喊我'小兄弟',我一回头,就看到了你。"
两人怔怔地望着那面山坡,当年的情景像是已经遥远成了泛黄的记忆,那时候是春天的风,而这时候是冬天的风,那一天云层变幻,阳光闪亮,而此刻是冬天的阴霾,天色阴沉,寒冷的风中飞舞着零星的雪花。
就这样怔怔地望了很久想了很久,最后王玉柱回过神来,歪过头去,枕在王芃泽的肩膀上,唉声叹气地说:"叔,我心里好难受呀。"王芃泽问:"怎么了?"王玉柱难过地回答:"我一点儿都忍受不了我娘了。"王芃泽低声劝道:"你这是情绪化,那终究是你娘,你们之间还是有不可破的母子亲情的。"
"我也知道啊。"王玉柱懊恼地说,"可是我快恨死她了,今天喝完了酒她又和我吵,亲家人都看着呢,她比泼妇还让人无法忍受,她就像是个没有大脑的人。"
"四肢发达也是优点呀。"王芃泽忍不住要笑,"我倒是宁愿自己四肢发达一点。"
王玉柱也跟着笑,过了一会儿又黯然了,垂头丧气地说:"到了明天,我怀疑我娘还会在亲家那边和我吵。"
第二天天还未亮王芃泽和王玉柱就起来装饰花车,又剪又贴地忙个不停。英子在屋子里梳妆打扮,柱子娘想帮忙,可是来来去去什么也不会。英子自己打扮好了,走出门来时天已大亮,天放晴得很及时,冬天的阳光下,王芃泽和王玉柱把那辆车装饰得很有喜庆的味道。英子站在门前呵呵笑,说:"原来车的前面可以放那么大朵的花呀,这边的婚车还没有这么气派过。"
柱子爹做了早饭,大家匆匆吃了,却得坐下来等柱子娘和柱子爹这边的亲戚,等到十点左右陆陆续续地来了。王玉柱催着赶紧出发,于是让王芃泽坐了副座,其他人簇拥着英子在后面挤了满满一车,在积雪的路上急急忙忙地往前开。
老张家把张二虎的婚礼闹得极为隆重,还未到村口,就有人放鞭炮,车前车后地放了一路,村里人都站在路边看。王芃泽很喜欢这些民风民俗,兴致勃勃地打开车窗看,柱子娘在后边的座位上喊:"老王你把窗户关上,这村里的人心眼儿坏,会把鞭炮丢进来。"王芃泽赶紧把窗户关上了,王玉柱一边开车一边反驳:"谁那么无聊会把鞭炮丢进来呀?人都是被你想坏了。"柱子娘说:"你没有来过,你不知道。"柱子说:"我是没有来过,但是你来的时候看到有人丢鞭炮了么?"
王芃泽低声劝王玉柱不要顶嘴了。英子在后边也劝柱子娘,说:"妈,你能不能高高兴兴把我嫁出去?"
张二虎家的亲戚很多,吃饭的桌子从屋子里排到院子里,又排到了大门口,为了防止下雪,还用塑料纸搭了棚子。迎接新娘子的程序很繁琐,英子是被人背进屋里去的。张二虎出来招呼亲家人,热情而周到,看到王芃泽拿着照相机,立刻把张小虎喊过来,让他专门扶着王芃泽四处照相。王芃泽赶忙推辞,说这也太麻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