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柱疑惑地站起来,凝神观察着眼前枝丫交错的冬天的树林。王小川注意到了王玉柱的眼神,也站起来,不安地问:"怎么了,柱子哥?你发现什么了?"王玉柱喃喃地低声说:"小川,你爸爸的灵魂好像在这里。"
王小川瞪了王玉柱一眼,坐下来继续吃东西。王玉柱说:"小川,你对着山谷喊一声爸爸。"王小川没有吱声,王玉柱催道:"快点儿呀小川,待会儿你爸爸就走远了。"王小川没好气地坐在地上,侧了一下头,对着山谷大声喊:"爸爸--"
话音刚落,山谷中突然袭来了一阵风,轻轻吹进灰色的树林,远远近近的树枝开始在云层沉沉的天空下摇晃,由远到近,哗啦啦地响到了两人的耳边。
王小川吃惊得慌忙站起来,拉着王玉柱的胳膊问:"这是怎么回事?你别装神弄鬼地吓我呀。"王玉柱没有回头看王小川,兴奋地望着树林,低声说:"我吓你干吗?小川,这是你爸爸听到了你的声音,在和我们打招呼。"
两人等了一会儿,没有再起第二阵风。王小川松开王玉柱的胳膊,不高兴地说:"你就是在装神弄鬼。都什么年代了,你还相信这个?"可是想了一会儿,终是心里惴惴不安,又说:"如果我爸爸真的能听到我的声音,那我再喊一声,让他再和我打个招呼。"说完对着前方的树林大声喊:"爸爸--"
树林静静的没有反应。王小川等了一会儿,又喊:"爸爸--"还是没反应。王小川心里渐渐地有了一些伤感,嘴上仍是对王玉柱说:"看到了吧,刚刚是个巧合。"
王玉柱抬起头,仍是微笑着对王小川说:"小川你看,下雪了。"王小川急忙抬头看,果然是漫天的细雪,在这一刻安详地落进了寂静的老鹰峡。
这天下午王玉柱迟迟不愿返回湾子村,坚持说王芃泽的灵魂在这里。他在山洞前面的树林里越走越远,喃喃地对王芃泽的灵魂讲话。王小川认为自己可以理解王玉柱的心情,也不催他,只管自己在树林里转悠,拿着相机到处拍。可是天渐渐晚了,王玉柱依然没有要走的意思。王小川跑过去催,恳求道:"柱子哥,我们回去吧?"王玉柱不理他,继续往另一个方向慢慢走。王小川抬头看天,雪花渐渐地变大了。
突然老鹰峡里响起王小川的一声惊呼,把王玉柱吓了一跳,觉得声惊呼声是从山洞里发出来的,急忙用最快的速度跑过去,看见王小川愣愣地坐在山洞的边沿,双眼惊恐地望着峡谷里一个幽深的方向。
王玉柱担心地跑过来问:"怎么了小川?"王小川惊恐不已地说:"我刚刚看到那边有一个白色的影子。""哦。"王玉柱疑惑地往那边走了几步,猜测着问,"是野兔吧?"王小川说:"不是啊,那个影子在树林里飘了一下就没了,那样子像是要赶我们走。"
一听这话,王玉柱立刻返身走了回来,怒视着王小川,呵斥道:"你真当我是个神经病呀,编个哄小孩儿的鬼故事。"王小川笑道:"你不相信鬼呀?""我当然不相信。"王玉柱走过来,望着王小川无奈地叹了口气,捡起放在地上的王小川的背包,说,"你想回家就好好跟我说,用得着花费这么大的心机么?"
回家的路上天黑了,阴沉的夜空黑得彻底,只有落下来的雪泛着幽幽的暗白。王玉柱牵着王小川的手,走上山岗的时候看到脚下是一条白色的路,在黑夜里没有尽头地往前延伸着,这又让他想起了王芃泽,然而物是人非,此时此刻身边的人是王小川。王玉柱对王小川说:"小川,走累了就跟我说一声。"王小川问:"走累了跟你说一声有什么用?"王玉柱没想到王小川会问这一句,无奈地笑道:"我背着你走呀。"
王小川"嗯"了一声,又走了几步,笑着说:"柱子哥,我走累了。"王玉柱说:"那你就坐在地上歇会儿。"王小川怒道:"你刚刚不是说要背我么?"王玉柱笑着说:"刚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刚刚又不是现在。"
回到南京,到了五月,周秉昆要休年假,和五一黄金周加起来有半个月的时间,就竭力劝说王玉柱一起去旅游,王小川听说了,有心想让王玉柱出去散散心,也早晚跟着劝。王玉柱就把公司里的事情提前安排了一下,打算和周秉昆一起去九寨沟。王玉柱的兴趣不在于看景点,倒是喜欢在悠闲中向着远方一路颠簸,于是两人决定开车去,慢慢走,走累了就随处停留。周秉昆开了他的本田,让王玉柱坐在副座上,两人轮换着开车。
一路上有点儿沉闷,王玉柱歪在座位上恍恍惚惚地想心事,周秉昆本来一个人也可以谈笑风生,但是渐渐地感到失落,也不说话了,一边开车一边频频地扭头打量王玉柱,车里只有GPS在一遍又一遍地播报:"前方有自动测速照相。"高速公路上的车辆都是令人警惕的车速,马虎不得。
周秉昆困了,打了好几个呵欠,他想超到一辆大巴车的前面去,但是那辆大巴车突然也要超车,连指示灯都没有打,斜刺里插到了周秉昆的本田车前边。这让周秉昆和王玉柱同时清醒过来,王玉柱急忙喊:"周秉昆。"周秉昆正在猛踩刹车,大巴车和本田车都快速地超过了两辆突然变慢了的载重大卡车。周秉昆气得要骂人。王玉柱说:"周秉昆,你靠路边儿停一下,我来换你。"周秉昆说:"我不是累,就是有点儿犯困,王玉柱你陪我说话就行了。出来就是玩的嘛,你看你一直跟睡觉似的。"
于是王玉柱开始找话题,却发觉这并非一个简单的问题,以前他开车而让王芃泽坐在副座上的时候,是不用发愁没有话题可聊的,王芃泽总有事情可以讲,那些说不完的繁琐的鸡毛蒜皮,在他和王芃泽的生活里总是显得很有意义;而此时他坐在副座上望着周秉昆的时候,却发觉这些事情都没法儿讲,周秉昆不是个倾听的人,让他觉得多数事情都失去了可讲述的价值。
他不知道该聊什么,沉默了一会儿,周秉昆建议道:"王玉柱,讲讲你和你叔的故事吧,你喜欢讲,我喜欢听,你也需要把从前的故事讲出来,讲出来你才能解脱。你讲吧,讲多久都可以。"可是他还是觉得没法儿讲,这种话题,在他和周秉昆之间讲述是不平等的,是有顾虑的,他对周秉昆说:"不讲了吧,讲不完,不能讲得准确,还有,一讲出来,就好像变了。"
周秉昆试探着问:"王玉柱,如果我想知道王叔在你心里究竟有多重要,你会怎么回答?"王玉柱望着车窗外高速路两边飞快地向后流逝的风景,对周秉昆说:"我叔,他就是我的信仰。"
傍晚时分两人在一个城市里停下来,住在一个快捷酒店里,双人间。两人都有些累,不想出去看这个城市的夜景,早早地吃了饭,洗了澡,躺在各自的床上看电视。周秉昆先睡着,夜深人静时又醒过来,看到王玉柱还没有睡,拿着电视遥控器在换台。周秉昆鼓起勇气,对王玉柱说:"王玉柱,可能这不是合适的时间,我是想说......我们能不能试一试?"
王玉柱扭过头来,忧郁地望着幽暗的房间里周秉昆的脸,望了很久,似乎在反复地衡量。他知道周秉昆在说什么,于是坐起身来下了床,过来躺在了周秉昆的床上。两人面对面地侧躺着,睁大眼睛望着彼此的眼神。周秉昆伸出手轻轻地触碰王玉柱的身体,抚摸了一会儿,笑道:"你的身体变化真大,你现在是个中年人了。"又敛住了笑容,怔怔地望着王玉柱的眼睛,低声说:"过去的你和现在的你,在我眼里有不同的魅力,以前你的身体对我来说是个谜,现在对我来说有种威严。"王玉柱没有说话,眼神中的忧郁似乎淡薄了,渐渐换成一种调皮的神采,他也伸出手,没有触碰周秉昆的身体,而是在周秉昆的脸上捏了又捏。周秉昆就微闭了眼睛,凑过头来吻王玉柱。
但是这个吻最终没有完成,两人都感觉不自然,在贴近的那一刻等待了一下,两个并不火热的眼神又分开了。周秉昆疑惑地问王玉柱:"你不会是把我当成了你叔吧?"王玉柱说:"没有啊,我刚刚什么都没有想。"渐渐地猜到了什么,王玉柱的眼神里多了些无奈的笑,对周秉昆说:"可能是我们两个太熟了吧,彼此知根知底,还偏要搞这些气氛,都进入不了角色了。"
周秉昆看到王玉柱脸上的笑意,有些难过,穿着睡衣下了床,去窗口抽烟,扯开窗帘,看到窗外的墙上是一个巨大的灯箱广告的侧面,在城市寂寞的夜里荧荧地亮着,提醒你夜已经深了,此时此刻,应该是人生中困倦的时候。
王玉柱说:"周秉昆,不要抽烟了。"周秉昆把烟头的红亮摁灭在烟灰缸里,站在窗口处犹豫不决地和王玉柱商量:"可能是我们俩不习惯亲吻,以前也是这样,以后不再吻,只做别的事,或许就好了。"王玉柱怔怔地望了周秉昆一会儿,叹了口气,又坐起来回到自己的床上,说:"周秉昆,你不要再强求了,我们都自然一点儿,听从身体与精神的安排吧。"
白天上路时,两人都觉得这场旅途已经变得沉重了。周秉昆的精神状态明显比昨天沮丧,他似乎有许多话要对王玉柱说,离开了城市,重新行驶在高速公路上时,周秉昆说:"王玉柱,我该怎么办?离婚之后我把你当成了我全部的希望,可是现在我迷茫了,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周秉昆的眼睛里有了闪闪的泪光,王玉柱看到了,心里难过,指挥着周秉昆把车停靠在路边,他们换了位置,王玉柱开车,让周秉昆坐在副座上默默流泪。周秉昆说:"王玉柱,你不知道离婚的感受,离婚之后我的人生变得没有方向了,以前至少还有秩序,可是现在乱糟糟的。我不可能再次接受婚姻,可是没了婚姻,我又活得什么都不是。"
王玉柱笑着安慰周秉昆,说:"你从小就人生没有方向,那时候不是活得挺快乐嘛。现在讲再多原因也不重要,你是情绪不好,在胡思乱想,闭着眼睡一觉吧,醒来就好了。"
周秉昆就听话地闭目养神,王玉柱专注地开了很长时间的车,半上午的时候,对周秉昆说:"周秉昆,我现在也活的很茫然。其实你的情况比我好,你至少有个女儿可以牵挂,可是我真的是形只影单了。"周秉昆睁开眼睛望着前方的路,说:"如果我们两个在一起,两个茫然的人,说不定会从彼此身上找到力量,变得不茫然,可是你偏偏又不愿和我在一起。"
"因为我们想的不一样。"王玉柱说,"我不希望让软弱把我和另一个人捆绑在一起,我不想要太多功利的东西。如果我自己不够勇敢,对生活思考得不够清晰,我宁愿独自一人把这些问题想清楚。"
周秉昆疑惑地问:"当年遇到王叔的时候,不是你最迷茫的时候么?""那不是迷茫,那是绝望。真正迷茫的时候,我离开了我叔。"王玉柱若有所思地回答,又对周秉昆说,"有时候我们的痛苦不是因为别人不配合,而是没有问清楚自己的内心,周秉昆,你现在就是如此。"
在高速公路上行驶到中午,王玉柱想找个地方停下来吃随身带的食物,看到路边有一处的护栏断开了,外面是个低缓的山坡,就调转方向将车开到山坡上。两人坐在山坡上吃东西,阳光高而远,顺着山坡向上望去,有车辆驶过来时,带着呼啸声风驰电掣地掠过,车辆远去时,高速路上又变得静悄悄的。说不清这是哪里的一个陌生而荒凉的山坡,两人各自吃着东西,彼此没有话。王玉柱看到周秉昆闷闷不乐,也忍不住在心里感慨唏嘘,此时此地,让他觉得他和周秉昆仿佛是远离了人生的大路,别人风风火火地走在队列里,而他和周秉昆孤单无助地站在路旁。
王玉柱问周秉昆:"周秉昆,你会不会对我有些失望?本来打算开开心心地出来玩,现在却闹得两个人都快乐不起来。"周秉昆回答说:"开开心心不代表就是一团和气,我本来就是想趁这次出来和你好好谈一谈,不管是什么结果,我们也要按照预定的路线走下去。"
抵达成都后,两人决定停留一天,用来逛街和吃川菜。这天两人之间的交流因为川菜而生动了不少,周秉昆饭量大,在这方面王玉柱也不逊色,以前和王芃泽在一起的时候吃得很谨慎,这次索性放开来大吃,中午两人吃得肚皮鼓鼓的,下午去市内的景区逛了逛,晚上又是吃得再也吃不下才停止。
离开餐馆时天边满是晚霞,从车窗里向外望,这个城市的悠闲气氛正浓,男男女女慢悠悠地在步行街上漫步,欢笑着从装修时尚的店铺里走进走出,似乎真正有特色的生活才刚刚开始。周秉昆兴致勃勃,想开车兜个大圈,可是王玉柱想休息了,催促周秉昆快点儿回酒店,周秉昆一边笑王玉柱不懂享受生活,像成都这种城市,好玩的地方多了,哪里能天一黑就睡觉呢,一边还是开车和王玉柱立刻返回了酒店。
在酒店大厅里等电梯的时候,王玉柱扭头四顾,看到远处的沙发上闲坐着几个男人,他多看了几眼,越看越觉得异样,这几个人衣着讲究,气质独特,多数是20岁上下的年青人,但是还有一个40岁左右的中年人,长相端正,眼神里带着忧郁,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望着每一个走进酒店的人。
回到房间后,王玉柱心里的疑惑久久不散,就问周秉昆:"你刚刚有没有注意到大厅里的几个人?"他将那几个男人的长相描述了几句,周秉昆立刻笑起来,说:"你怎么会注意到他们呢?"王玉柱问:"他们怎么了?"周秉昆笑道:"他们是出来卖的?"王玉柱"哦"了一声,问:"你怎么知道?"周秉昆说:"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我周秉昆看人是非常准的。"
王玉柱不再问了,洗了澡,躺在床上看电视。周秉昆也洗了澡出来,看了一会儿电视剧,觉得实在无聊,就对王玉柱说:"看电视太无聊了,在家的时候也能看,现在出来玩呢,要找点儿新鲜的事情来做。"然后把身子探过来一点,低声问:"王玉柱,要不我们把楼下的那几个人叫上来说说话?"
王玉柱心里厌恶,冷冷地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几个人是做什么的,叫上来后做什么?你自己打发。"周秉昆笑道:"反正现在闲着无聊,我看得出你对这些人感到好奇,就近距离看一看又怎么了。真的只是说说话,又不是乱来,我们同样付钱还不行么?"
说得王玉柱也有些心动了,他脑中的确也是对那个40岁左右的男人印象很深。他不说话,等于默认了,周秉昆笑了笑,换上衣服出门去了。王玉柱一个人在房间里突然有些紧张,也坐起身来把衣服穿上。
半个小时后有人敲门,王玉柱过去开了门,看到周秉昆站在外面,身后跟着的,正是他心里一直猜测着会不会被周秉昆带上来的人,那个40岁左右、眼神忧郁的男人。
周秉昆向王玉柱介绍:"这是老林,除了真实的个人资料不能问,其他的都可以聊。谈话的费用已经说定了,一小时200块,有点儿贵,你看行不行?"
王玉柱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不该伸出手去和老林握手。他心里反复地在想:40岁左右?当年他遇见王芃泽的时候,那时候王芃泽是39岁。
王玉柱对这样的事情不擅长,也不热衷,坐在房间的最里边,看周秉昆和老林说话。周秉昆让老林坐在沙发上,他自己侧躺在床上,鞋也没脱,扭过头来问王玉柱:"你想听哪些内容?"王玉柱觉得周秉昆这样的问话就像是当老林不存在似的,心里有些不安,急忙回答:"我听什么都行,你们自己随便聊吧,不用考虑我。"王玉柱就对老林说:"那你讲讲你在这里见过的有趣客人吧,拣最有趣的事来讲。"老林面无表情地回答:"客人的事情也是隐私,不能讲。"周秉昆问:"那你说你能讲什么?"老林说:"你们是来成都玩的吧,我可以为你们讲讲成都。"周秉昆打断老林的话,问:"你是做什么的?"老林回答:"做服务工作。""这不就是了。"周秉昆冷笑道,"讲成都?那我还不如找个导游呢。让你来,就是要听你讲最擅长的事,你见过而别人没有见过的事。"老林仍是说:"那是隐私。"周秉昆不耐烦了,大声道:"你不提名字不就行了么?还隐私呢,你不是说你服务过很多人经历过很多事么?件件都是隐私可能么?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这是在拖延时间,眼看着十分钟已经过去了,你再不讲,这200块钱你就别挣了。"
老林就讲起了他自己的一段感情故事,情节老套,不知是真是假。王玉柱在旁边听得直皱眉头,心想这个老林未免有点儿古板了,就算忽悠也该忽悠个更精彩的,这个故事肯定不能让周秉昆满意,保不准周秉昆又会说出什么话来。他看不惯周秉昆对一个比自己年纪还大的人不尊重,用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吆五喝六地说话。
果然,周秉昆对老林摆了摆手,不满意地说:"算了算了,你不要讲了。"老林停止讲述,用自己特有的始终不变的忧郁眼神望着周秉昆,等待着。周秉昆指着老林说:"其实不在于故事本身,而在于你不会讲。我来教你如何讲出效果吧,你站起来。"老林站了起来。周秉昆:"你把衣服脱了。"老林说:"脱衣服要另加100块。""加个屁呀。"周秉昆怒道,"你这人一点儿都不实在,聊天的那200块钱让我觉得一点儿都不值。现在脱个衣服还要钱,我问你,要是到了8月那么热的天,你见客人的时候也穿这么多么?你干脆到俄罗斯卖去吧,每次都穿到最厚,一件一件地脱,脱一件收100。"老林面无表情地站着。
王玉柱觉得周秉昆的话太难听了,劝道:"100就100吧。"可是周秉昆来气了,对王玉柱说:"你不要被这种人的外表给骗了。你不了解,就不要乱说话。"转过头去,又对老林大声说:"你现在先不要考虑加100块钱的问题,你应该考虑的是这200块钱能不能挣到手。刚刚说的可是聊得我们高兴了再给,可是现在别说高兴了,气都被你气死了。聊聊天就200块钱,这么简单的事情你不好好做,居然还真有你这么傻的人。"王玉柱远远地对老林说:"你照他说的做吧,100块钱我会加上去。"
于是老林慢慢地脱衣服,一件一件地丢到沙发上。他脱了皮鞋,脱了衬衣和裤子,里面穿的是背心和三角内裤,他还要继续脱,王玉柱急忙大声制止,说:"等等。"望着周秉昆问:"怎么还要脱光么?"周秉昆说:"是呀。"王玉柱说:"不用再脱了,说好是来说话的嘛。"周秉昆不高兴地对王玉柱说:"就脱个衬衣你肯付100块?你也真大方。"王玉柱对周秉昆怒道:"你这样做对人太不尊重了。"周秉昆看到王玉柱生气了,就无奈地转过身去对老林说:"那好吧,你就这样讲故事吧。"
老林的心情似乎并未受到影响,靠墙站着,双手有时抱在胸前,有时垂下来按着墙壁,仍是讲起了那个干巴巴的故事。周秉昆关了房间的大灯,开了台灯,让昏黄的光线只照亮老林的身体和脸,于是老林的讲述失去了交流的成分,完全变成一场表演了。
王玉柱在黑暗中坐直了看,老林的个头儿不高,长得也不壮实,但是肌肉平滑,皮肽无疤痕,对于40岁左右的人来说是一副相当不错的身材了。老林说普通话,听不出是哪里的人,但是此刻在成都遇见,让王玉柱先入为主地觉得他的谈吐中带有许多四川话的痕迹,凡是有叠音和儿化音的地方,都咬字咬得像儿童一样含糊而柔滑。
这个特征与年龄如此相映成趣,让王玉柱恍然认为老林是一个可以亲近的人。有时候王玉柱抬起手来挡在眼前,遮住自己望得见老林的脸和颈的目光,会发现年龄的特征在老林的身体上或隐或现,在同一个年龄的概念下,他觉得自己完全可以把这个身体当成王芃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