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讲完故事之后,王玉柱付了钱,老林漠然地接过,低声说谢谢,就离开了。王玉柱和周秉昆各怀心事地躺在床上,周秉昆后来说:"这个老林,还真的有一套,怪不得这么大年纪了还出来做这种事。"王玉柱笑了笑,正要说什么,突然接到了王小川的电话。王小川在电话里忍不住哭了,断断续续地对王玉柱说:"柱子哥,青青生病了,乳腺上有肿瘤,需要做手术。"
王玉柱吓了一跳,听到王小川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让他心疼不已,反复安慰王小川不要害怕,我这就回去。放下电话,立刻催周秉昆快起床,送他去飞机场乘飞机回南京。周秉昆急忙坐起来穿衣服,穿了一半又纳闷地问:"王玉柱,那我怎么办?"王玉柱说:"我先乘飞机回去,我没办法,听小川哭得那么厉害,说不定情况比较严重。"周秉昆又大声问:"我是在问你我一个人开着车在这里怎么办?"王玉柱怔怔地望着周秉昆落寞的眼神,最后充满歉意地说:"对不起,我不能陪你继续旅游了。"
周秉昆又生气又无奈,不愿再说话了,穿好了衣服直接下楼去停车场。王玉柱乘电梯下楼,穿过酒店大厅时看到周秉昆已经把车停在了酒店门外。可是王玉柱走到酒店门口时犹豫了一下,他在匆忙中又看到了老林的身影,还是坐在大厅角落里的沙发上静静地等。王玉柱的心中突然有一丝不甘,他觉得自己要是就这么离开的话,或许会错过一个重要的人。于是他转过身来,径直走到老林面前,老林站起来,比王玉柱矮了半头。王玉柱低声说:"我想要你的电话号码。"老林疑惑地想了一下,说了一串数字,王玉柱用手机打过去,听到老林身上有彩铃在响,就点头告别,在老林的目光中走出了酒店大门。酒店门前的本田车里,周秉昆低头点燃了一支烟。
青青的右边乳房需要做手术,可能要被切掉三分之一,这个消息把王小川震惊得也病了一场。王玉柱回到家后,王小川正趴在床上发高烧。王玉柱坐在王小川的床头,抚摸着他的头发问:"青青知不知道她的病情?"王小川一听,立刻拉着王玉柱的手开始哭,哭得王玉柱心酸不已,又想起了王芃泽的病,不由得长吁短叹。王玉柱去厨房熬了稀饭,喊王小川起来吃点儿东西,王小川坐在饭桌旁,看着稀饭上热腾腾的蒸汽,又开始哭。吃完饭后两人坐在沙发里,王玉柱想多问王小川一些关于青青的消息,就问:"青青自己察觉到的症状是什么?"王小川还未回答,又是悲从中来,嚎啕大哭。王玉柱问:"青青现在在学校呢,还是回家了?"王小川还是哭。
王玉柱无奈,强迫自己耐着性子等王小川的哭声止住了,低声问:"小川你到底要哭到什么时候?你不能只会哭呀,我到现在许多情况都不了解。"王小川又想哭,强忍住了,用低沉的声音斩钉截铁地对王玉柱说:"我决定和青青结婚,在她手术之前,我和她先订婚。"
王小川高烧得严重了,哭得有些头晕,王玉柱不敢追问下去,剩下的时间里唤他吃药,哄他睡觉。他抽空去了一趟公司,下午赶回家做晚饭时,看到王小川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阳台上。天空阴沉欲雨,王玉柱望着王小川的背影,顿觉一阵凄凉,黯然地想到王小川又一次尝到人生无常的滋味了。他走过去坐在王小川的身边,看到王小川平静多了。
王玉柱问王小川:"小川,你真的决定和青青结婚了?"王小川点点头,叹了口气,说:"青青最爱美了,这次做这个手术,对她来说是个很沉重的打击,我没有别的支持她的方式,我要用订婚来告诉她,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一样爱她。"
王小川说完后心里伤感,眼眶里又有泪光浮现,侧过身来,把头埋在王玉柱的怀里。王玉柱抚摸着王小川剪得短短的像王芃泽的头发,感动而欣慰地笑道:"小川,你爸爸要是听到了你的话,一定会很高兴。"
手术前一天,青青和王小川订婚了,两家人在一起吃了一顿饭。青青强颜欢笑,和王小川一起把订婚戒指拿出来炫耀给双方的家人看。青青的父母都来了,王小川这边的亲人只有王玉柱到场。对王玉柱来说,这是一个重要的日子,穿得整整齐齐的去招待青青的父母。青青的妈妈是会计,爸爸是中学高级教师,都是普通而善良的人,两个人都是大个子。王小川在饭桌上对王玉柱说:"我和青青以后的孩子肯定也是大个子,因为青青家里就没有个头儿低的人。"
王玉柱习惯了王小川的口无遮拦,怕青青的父母会不理解,就笑着解释王小川为何如此在意个头儿的高矮。青青的爸爸笑道:"这些小川都跟我们讲过,一家人嘛,有什么就说什么,这样才亲密无间。"青青望着王玉柱,说:"柱子哥,我爸爸妈妈什么都知道,我们一家人彼此不再有秘密了。"青青把"什么"一词强调得很重,王玉柱明白她的意思,笑了笑,顿觉轻松了。
后来谈起王小川和青青结婚后住在哪里的问题,王玉柱问王小川:"小川,你想和青青住哪里都行,我给你们买房子。"王小川说:"柱子哥,我和青青商量过了,我们结婚后要和你住在一起。"王玉柱犹豫不决,说:"你们结婚后成一个家庭了,我和你们住在一起算什么?"青青说:"柱子哥,你要照顾我们呀,小川还计划着让你帮我们带孩子呢。"青青的妈妈也劝道:"这两个孩子多次在我们面前说要和你住在一起,不放心你一个人生活。"王玉柱支支吾吾地说:"这个事情好像还早呢。"
或许真是因为订婚的影响,青青手术后的精神状态比预想的要好,在家里养病,好长时间无法上课,王小川天天去看望。有时候青青也过来吃饭,依然是和王小川打打闹闹。青青善于着装,把身体的缺陷掩盖得一点儿也看不出来,但是王小川会拿这个缺陷来开玩笑,王玉柱多次提醒他这样开玩笑不好。王小川不听,终于有一次玩笑开过了,青青抱怨道:"你要是觉得不好看,我可以为了你去韩国整容。"王小川笑道:"你不用去韩国整容,我就是个医生呀,不过我不是一个要求完美的人,不喜欢那种左右对称的古典美,我就喜欢你的不对称,有缺陷,是一种现代感。"
饭后王小川和青青逛街去了,客厅里顿时寂静下来。王玉柱有种失落感,慢吞吞地去厨房洗了碗筷,出来后站在客厅里突然觉得孤独难耐。他去卧室里望着王芃泽的遗物,孤独的感觉更浓了。他走到阳台上,想了很久,在阴沉的天色下拨通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老林在低声地问:"喂。"
一星期后的某个下午王小川回到家,发现家里多了一个人。王玉柱把一个陌生的男人介绍给王小川:"小川,这是老林,以后你喊他林大哥。"那时王小川没来由地察觉到一种神秘的气氛,他望向站在客厅里的老林,发觉这似乎是一个神秘的人,下午将尽的阑珊迟疑的光亮中的一个黑黑的影子,与周围的任何人、任何物品都有一种漠然的距离。
王小川问王玉柱:"我饿了,柱子哥你做饭没?"王玉柱似乎才想起来,笑着说:"还没做呢,小川你先等会儿,很快就好。"王玉柱去厨房,老林也跟着进去,王小川望着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地在厨房门口消失,转过身来,心里有一种慌乱与不安。
无论王玉柱做什么,都会让老林跟在旁边帮忙,一起择菜做饭,一起洗衣服,一起去阳台晾衣服,四只手扯着一个大床单抖开来,王玉柱把阳台上王芃泽生前种的那些花花草草指给老林看,老林默默无语地凝神望着。老林完全无话,所有的秘密被包裹在一身黑色西服里,短短的头发下是一张沉郁的脸,脸上的一双眼神时常是空洞的,从来不好奇,也不流露出任何情绪,他像影子一样地跟在王玉柱的身后,王玉柱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不迟疑,也不积极。
吃饭时一片沉默,王玉柱殷勤地给老林夹菜,而忘了王小川。王小川问老林:"林大哥,你是做什么工作的?"老林停下筷子,捧着碗,想了想,回答:"我是厂里的技术员。"王小川又问:"哪个厂呀?"老林不再回答了,低眉垂首地吃饭,王小川继续问:"哪个行业?"王玉柱对王小川说:"小川,这些都是隐私,你别问了。"王小川笑道:"这些怎么会是隐私呢?都是很普通的信息。柱子哥,是不是你也不知道呀?"王玉柱说:"有些信息在别人看来很普通,但在自己心里却是秘密,每个人都有秘密。"王小川呵呵笑道:"那要看对谁了,一家人、或者好朋友之间是不需要太多秘密的。我对你就没有秘密,你对我也没有。"王玉柱觉得王小川的语气带有一点儿不友好,就强硬地回应道:"小川,人和人不可能全都了解彼此,都会有秘密的,我们也是这样。"王小川板起了脸,有些生气了。
王小川看到老林晚上也进了王玉柱的卧室,就在临睡前蹑手蹑脚地去偷听,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半天没有声音。房间里,王玉柱在灯光中衣衫整齐地站着,抱着双臂望着卧室的门,一直等到王小川的脚步声轻轻地离开了,苦笑了一下,转过身来,看到老林静静地站在他的身后。王玉柱对老林说:"好的,我们开始。"
老林在王玉柱面前脱下自己的西服。王玉柱打开衣柜,在王芃泽的旧衣服里拿出一件背心和一条短裤。老林接过来,看到是两件内衣,就开始脱自己的背心与内裤。王玉柱背过身去避开,再转过身来时,看到老林已经换好了。王玉柱也换了衣服,熄了灯,两人躺到床上去,面对面地侧躺着。黑暗中,王玉柱伸出手去摩挲老林的脸,问:"我给你讲过的,你还记得么?"老林点了一下头。于是王玉柱在黑漆漆的房间里轻声地喊:"王芃泽。"老林低声回答:"柱子。"王玉柱想了一下,说:"错了,我们再来。"安静了一会儿,又轻声唤:"叔。"老林低声回答:"柱子。"
王玉柱怔怔地望着眼前的这个黑暗中的身体,静寂与孤独中的陌生的鼻息,愣了好大一会儿,喃喃地低声说:"还是不对,我叔不是这么喊我的。不怨你,时间太短了嘛。"两人各自侧过身去,互不干扰地睡了一夜。
如果要上班,王玉柱就把老林带到公司里,让他像王芃泽生前那样坐在隔壁的房间看报纸,然而人和人如此不同。王玉柱站起来走到隔间的门口,像从前那样去凝望王芃泽工作时专心致志的背影,而老林并非是一个能够对书和报纸投入许多兴趣的人,虽然也是一个背影,这个背影只是在警惕地等待着他走过去。
每次开车的时候,他都让老林坐在副座上,把老林的手拿过来握在手里,却不是王芃泽那种厚实而宽大的手掌。吃饭时他们只吃素,他教老林像王芃泽那样拿筷子,像王芃泽一样慢慢地咀嚼食物。他教老林模仿王芃泽刷牙的动作,像王芃泽那样费力地俯下身子系鞋带。几天之后他更进一步,给老林洗头洗澡和理发,只让老林像王芃泽那样坐着就行。晚上睡觉前看电视,他让老林坐在他怀里,他抱着老林的身体,想象着这就是再熟悉不过的王芃泽的灵魂的居所。他的手在老林的身体上轻轻抚摸,从肩膀到小腹,他认为此时老林应该像王芃泽那样看电视,对他的手习以为常,毫不在意,可是老林激动起来,忍不住抓住了他的手,试探着伸进短裤里。
于是他灰心了,有些着急对老林说:"你必须把你的背景资料告诉我,我觉得我必须先了解你才行。"老林说:"我没有什么背景资料,我就是现在的我。"王玉柱懊恼地说:"你和我叔明明有相似的特征。"老林望着他,劝道:"再相似,那也只是相像。我不可能像你叔一样,你不能强求我。"
这段时间王小川的事情特别多,他和青青一起回来,晚饭时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两双眼睛满是疑惑地观察着对面的王玉柱和老林。王玉柱旁若无人地给老林夹菜,和老林一起低头吃饭。
王小川对王玉柱说:"柱子哥,我和青青想在八月八号结婚,趁暑假嘛,又是个吉利的日子。"王玉柱忙着吃饭,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王小川和青青认为这是一个令人激动的消息,没想到王玉柱反应这么冷淡。于是青青试探着重复了一遍:"柱子哥,我和小川要结婚了。"王玉柱抬起头,迷惑不解地望着王小川和青青:"八月八号,可以啊,挺好的日期。"王小川和青青面面相觑,王小川不高兴地对王玉柱大声道:"柱子哥,你怎么对我和青青结婚的事这么不关心呀?我们第一次经历结婚的事,不知道该怎么做,还得依靠你来安排呢。"王玉柱挠了挠额头,为难地对王小川说:"我也没有结过婚呀,我还不如你和青青呢。"又对青青勉强地笑道:"青青,这种事情得请教你爸爸妈妈,他们才是过来人。"
王小川看到老林只顾默默吃饭,就不怀好意地大声问:"林大哥,你应该懂这些吧?你应该是有老婆孩子的人了吧?"王玉柱看了看身边沉默不语的老林,又看了看对面咄咄逼人的王小川,心里涌起许多苦涩的感觉,打起精神来对王小川笑道:"我这段时间太多烦心事了,所以反应有些迟钝,听到你们想结婚我是很高兴的,我一直盼着你们结婚呢。结婚程序方面的事你们请教青青的爸爸妈妈,我帮你们布置新房。你们不是要住在家里么?我给你们买新家具。"
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问道:"你们领了结婚证没有?"王小川不说话,青青回答:"还没呢?"王玉柱着急地说:"不领结婚证你们怎么结婚呀?得先领结婚证。"王小川"咚"地一声把碗顿在桌子上,瞪着老林,却对王玉柱吼道:"这谁不知道呀。"
王玉柱发觉给青青买家具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青青是他见过的最挑剔的人,不是挑剔价格,而是挑剔外形,每看一件都摇摇头说不好看没创意。王玉柱本来想集中几天时间陪着青青和王小川把家具买齐,一看这情形未免有些退缩。再加上他每次出去都要带上老林,在车里的时候他和老林坐在前排,王小川和青青坐在后排,看家具的时候老林也跟在他的身边,王小川心里对老林有气,又不够包容,总是闹得气氛很僵。于是王玉柱对王小川和青青说:"这样太浪费时间了,要不你们俩慢慢挑选家具吧,看中了跟我说一声,你们两人想法类似,没有我在旁边跟着,或许会更容易决定。"青青赞成这个决定,但是王小川满脸不乐意的表情。
饭桌上又在讨论装饰新房间的事,青青想把家里那个空置的卧室腾出来做她的画室,把王小川现在的卧室做新房,这样一来王小川的书柜和其他东西就要搬出来。王玉柱问:"那小川以后在哪里看书学习呢?"青青说:"在客厅呀,可以在饭桌上看书写字。读书不需要专门留出一个房间,现在最时尚也最合理的作法是把书放在房子里的各个角落,可以随时随处看。"青青又说:"不如把吃饭的桌子换个小的吧?要这么大的餐桌干吗?"看了看目光茫然沉默不语的老林,又加了一句,"家里平时又没几个人。"王玉柱笑着反对道:"餐桌好好的,干吗要换?扔了太可惜,不扔又没地方摆。"王小川冷笑着对青青说:"是呀,而且这桌子是我爸爸买的,就算你把它扔了,柱子哥也会捡回来藏到卧室里。"
在卧室里的时候,王玉柱让老林穿上王芃泽的上衣和裤子,裁上王芃泽的帽子,让他坐在轮椅上,怔怔地欣赏了一会儿,说:"小川这孩子只是嘴巴刻薄一点儿,其实心眼儿很好。"突然懊悔了,又低声对轮椅里的人说:"错了,我不该这么说,你一定不高兴了吧?"房间里日影沉沉,老林的大半个身体陷在阴影里,帽子滑下来遮住了脸,王玉柱突然觉得老林这个样子很像王芃泽,疑惑地凑上前去,说:"原来应该这样把脸遮起来。"看到老林脸上的汗流了下来,又伸手摘掉了他的帽子,笑道:"不过这样你太受罪了,又不是冬天。"
这之后王玉柱经常让老林穿着王芃泽的衣服坐在轮椅里,用一顶薄薄的草绿色军帽遮住大半个脸。有时候白天在家,等王小川上课去了,就推着轮椅里的老林走出卧室,在客厅里来来去去。王玉柱要上洗手间时,就对老林说:"你就这样坐着等我,不要动。"他去了洗手间,这时王小川和青青回来了,用钥匙开了门,进门后惊讶地站住了,只见客厅里靠近阳台的位置,明暗对比强烈的光影中静静地停放着王芃泽的轮椅,轮椅上的人穿着王芃泽的旧衣服,脸被草绿色的军帽遮住了,人和轮椅都在沉默地等待,一动不动的,像是一个怪异的幻影。
王小川蓦然有种畏惧的感觉,喃喃地自言自语:"天哪,好像啊。"
隔着军帽上那层薄薄的草绿色棉布,王玉柱觉得自己甚至可以去吻老林的五官,就像是去吻王芃泽越来越模糊的影子。他对老林说:"你要是长得再高大一点儿就好了,我们可以做一些以前没有做过的事。我能遇见你,是冥冥中的一种安排,总在我忘不掉的时候,你出现了。"他说:"我想让你对我说一句话。"他用手隔着军帽掩住老林的脸,低声嘱咐道:"你不要出声,你一说话就不像了。"他越想越难过,不知道这句话有何意义。"你要对我说。"他垂头丧气地低下头去,蓦然间觉得人世间的事荒谬得不敢去想,"你代替我叔对我说。"可是他自己并不愿如此轻易地说出来,"就是那一句最重要的。"
老林说:"我从来不说这句话。"王玉柱笑道:"你可以最后再说,许多事刚开始都不可能,最后被我坚持得可能了。"他觉得这是一句伤感的话,在伤感中低下头,试着去吻隐现在草绿色棉布下的老林的嘴,吻了又吻,却没有感觉,他认为老林的嘴和唇部过于强硬和敏感,不像王芃泽的犹豫和柔软。他把这些区别说给老林听,叮嘱他做一些调整。他有些着急,对老林说:"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小川这孩子总是心急火燎的,快要结婚了还那么任性,我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来。"
王小川在卧室外面敲门,王玉柱开了门,看到王小川的目光顺着门缝往里瞧,就顺手关了门,站在门口笑着问:"什么事呀小川?"王小川面无表情地说:"我想和你谈一谈,我们去阳台。"他跟着王小川去阳台,回头看到青青坐在餐桌旁,不安地望着他笑了笑,又急忙向这里挥手。
在阳台上,王小川对王玉柱说:"柱子哥,我想让你答应我两件事,一,让老林离开我们家,二,把你房间里我爸爸的那些遗物全丢掉。"王玉柱一听是这两件事,立刻回答道:"第一件事我答应你,老林会走的,但不是现在,第二件事我不同意。"王小川说:"我快要结婚了,结婚之后我不想看到我们家还是这样子。这些事情你必须在我结婚之前做完。""不行。"王玉柱阴沉了脸,说,"小川,我们各有各的事要做,你结婚的确是大事,但是你不能认为这世界上只有你结婚这一件事,你不要任性了,你对人对事宽容一点儿吧。"王小川问:"你宽容么?"王玉柱看到王小川又生气了,无奈地拍着他的肩膀笑着劝道:"你自己想想看,能和你生活在一起的人,怎么可能不宽容?当然我们是一家人,这种宽容是快乐的,老林我会让他走的,但是得先把一些事情做完。"王小川问:"什么事?"王玉柱不回答。
王小川又问王玉柱:"说到宽容,你对我爸爸宽容么?"王玉柱笑不出来了,冷冷地问:"小川,你要说什么?"王小川大声问:"我问你呢,你对我爸爸宽容么?"王玉柱说:"我和你爸爸之间不是宽容不宽容的问题。""我和青青之间还有这个问题呢,为什么你和我爸爸之间没有?"王小川怒道,"你不愿说,是因为一直以来都是我爸爸在宽容,而你是个任性而自私的人,什么事情你都想做主,你想让我爸爸按照你的意思活着。"
王玉柱气愤难耐,双手微微颤抖着,握成了拳头紧张地背到身后去。王小川看到王玉柱脸色铁青的样子,有些胆怯,但他确定王玉柱不敢对他怎么样,继续大声说,似乎想让卧室里的老林也听到:"我知道老林是做什么的,我问过周秉昆了。你想把老林当成我爸爸,可是他不是。这房子不是你一个人的,我不能看着你胡来。你这样做把身边的人都给伤害了,你考虑过周秉昆的感受没有?还有,你觉得我爸爸同意你这么做么?"
王玉柱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再理睬王小川,怒气冲冲地回到客厅向卧室走去。王小川跟在王玉柱身后,喊道:"王玉柱,我一定要阻止你。"王玉柱进去卧室,"啪"一声把门关上了。王小川似乎达到了一定目的,气愤而又有些志得意满地走到青青面前,牵着她的手去卧室,说:"我一定要把老林赶走,青青你得站在我这边。"青青欲言又止地说:"我......"又心烦意乱地止住了口。
卧室里,王玉柱望着草绿色棉布下那张安静的脸,生气地低声问:"你觉得我任性和自私么?"愣了一会儿,又伤感地说:"怎么我不觉得我叔是在按照我的意思活,明明是我在为他而活。"
他忘了让老林脱去那一身王芃泽的衣服,伏在老林的身体上沉沉睡去。早上他要和老林一起去洗手间刷牙洗脸,一开门,蓦然看见了摆放在卧室门口的王芃泽的遗照,很大的一张黑白照片,装在镜框里,被王小川一大早用青青的画架端端正正地立在王玉柱的卧室门口。照片中那张熟悉的脸,那些永远定格、不会随着时间流走的安详而温暖的笑容,此时此刻在清晨的光阴中熠熠生辉。
王玉柱顿时恐慌起来,许多熟悉的东西,让他感到留恋却又畏惧。他的视线从镜框移到客厅里,看到王小川和青青站在沙发的后面。王小川大声说:"你看清楚,这才是我爸爸。"他心里的痛汹涌着,把王芃泽的遗照从画架上取下来,转身要回到卧室里藏起来。王小川又在喊:"你干什么?你把我爸爸的照片还给我。"他不理睬,从卧室再出来后指着王小川呵斥道:"小川,你以后不要再碰这张照片。"
这天晚上王玉柱回家很晚,沿着长江开车,和老林一起停在了一个偏僻无人的地方。他对老林说:"小川越来越过分。以前他怎么闹都无所谓,可是这一次,他让我突然觉得那个家里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他没有开车里的灯,车里车外是一样的幽暗,月光照着流动的江水,也透过玻璃落在老林的身上。老林突然不经他同意地拿下了那顶帽子,主动对他说:"王总,我们解除合约吧。"王玉柱不敢相信地望着老林,没有了那顶旧军帽的遮掩,面前仍是一张与王芃泽迥然不同的脸。老林说:"我要违约了。"王玉柱木然地问:"为什么?"
老林觉得热,又把王芃泽的衬衣脱下来,坐在车里上身只穿了一件背心,他点燃了一支烟,王玉柱惊疑地问:"你抽烟?"老林狠狠地吸了好几口。王玉柱又问:"老林,你是谁?"老林说:"我是一家工厂的技术员。"王玉柱怔怔地望了他一会儿,又劝道:"你不要解除合约好么?我还想继续试下去,你再考虑一下吧。""我解除合约,是因为我不想再受你控制,你的作法我受不了。"老林说,"解除合约后,我以朋友的身份陪你一段时间,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但是你要尊重我。"
老林望着车窗外浩瀚幽深的夜空,感慨万千地对王玉柱说:"你并不是最茫然的人,你也不是最痛苦的人,你有亲人有事业,还有那么多回忆,这些都是让我羡慕的。如果你像我一样什么都没有,没有家庭,没有感情,懵懵懂懂地活到了40岁,你会明白痛苦会有多深,你会像我一样,觉得生无可恋。"
王玉柱愣愣地坐了很久,拿起那件王芃泽的上衣,茫然地对老林说:"你还是......把这件衣服穿上吧。"
那顶王芃泽的帽子再也没有被使用过,有一天早上王玉柱起床后和老林一起走出卧室,看到那顶草绿色的帽子在王小川的手里。王小川和青青站在沙发的另一边,王小川手里举着那顶薄薄的草绿色,问王玉柱:"你现在不需要我爸爸的帽子了么?"王玉柱不说话,警惕地盯着王小川。王小川冷笑着问:"那么你们俩现在算什么关系?"王玉柱没有说话,但是被王小川问得心中一凛。王小川怒道:"王玉柱,你变得让我完全认不出来了,以前我尊重你,可是现在的你让我反感得想吐,你所谓的感情让人觉得恶心。"
王玉柱也生气了,对王小川说:"你可以不尊重我,但是你别过分自信地认为每个人都需要你的尊重。"王小川瞪着王玉柱,对青青命令道:"青青。"青青慢吞吞地拿出一个打火机,按出火苗,犹豫不决地来烧王小川手里的那顶帽子。
刚开始的时候这似乎只是一种威胁,王玉柱站在卧室门口一动不动,看王小川究竟敢不敢烧王芃泽的遗物。可是那顶帽子很快窜起了一团火苗,有一半已经被烧没了,王玉柱怒从心头生,突然身影一晃,绕过沙发要去抓住王小川,青青恐惧地大叫起来,慌忙往后退,王小川举着己变成火焰的帽子跑到餐桌后边躲避,和王玉柱围着餐桌绕圈,王玉柱抓不住王小川,气得红了眼睛。两人停下来对持了一下,这时王小川手中的帽子快要燃尽,火苗要烧到手上了,王小川就把剩下的一片儿布带着火苗扔向王玉柱。王玉柱一时间失去了理智,用力把大餐桌呼地推过去,王小川被餐桌挤压在了墙上,身体受到重击,一口气喘不上来,餐桌上所有的东西都涌到了他的脸前,他摸索着抓到了一个重物,向着王玉柱的头丢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