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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二天中午王芃泽去找柱子,敲了门没反应,柱子一大早去批发市场了,回来后要补充睡眠,这会儿正在床上呼呼大睡。

王芃泽用钥匙开了门进去,轻手轻脚地进到卧室,只看到柱子在睡,没有看到摆地摊的货物在哪里。王芃泽心想柱子一定是把货物藏到床下了,俯下身撩起床单看了看,果然看到个大包裹。直起身来偷偷笑了笑,也不说破,坐在床沿拍着柱子的肩,轻声喊道:“柱子。”

柱子睁开眼,看到王芃泽的笑脸就在眼前,惊喜地坐起身来,笑着问:“叔,你怎么来了?现在什么时候了?”

“都中午了。”王芃泽笑道,用手爱怜地抚摸柱子的头,又说:“我得抓紧时间和你谈谈沙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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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提起沙老师,柱子就感到难过。王芃泽把情况说完了,等待着柱子的建议。柱子说:“这件事本来和沙老师没有关系,如果他不得不站出来为这样的事做证据,我会愧疚一辈子。”

王芃泽也觉得愧疚,但别无他法。他试图把情况解释得更清楚一些,就说道:“沙老师是必须得出来做证据的,他对你所做的结论至关重要。”

柱子想了又想,望着窗外,犹犹豫豫地问王芃泽:“叔,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对我来说,至关重要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让王芃泽有些迷茫,他觉得自己最开始的时候似乎很明白,可是此刻皱了眉头,却想不出答案,喃喃地问:“你说啊。是什么?”

“我不知道了。”柱子说,突然间声音低沉了,眼睛里亮晶晶的,“我所认为的最重要的东西,已经全都失去了。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还有谁比我更一无所有呢?”

王芃泽怔怔地望了柱子片刻,笑道:“瞧你说什么呢?你说,我对你重要不重要?”

柱子点点头:“你是最重要的。”

“那我不是还好好在你身边么?”王芃泽呵呵地笑,可是很快就笑不出来了,他望着柱子的眼睛,在那绝望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个否定的答案。

王芃泽拿起柱子的手,握在自己的手中,温柔地劝说:“柱子,你现在正处于人生最低潮的时期,任何人到这个时候都会不好受的。你现在的想法只是胡思乱想,不能反映实际情况。我看你是太寂寞了,一下子没了朋友,还遭受到这么多打击。这几天我会多来看你,你自己也要振作起来,白天多出去走走,那些无聊人们的眼光不应该成为你的压力。”

柱子把自己的手从王芃泽的手中抽回来,不客气地反驳道:“你不是我,你当然不知道什么才是压力。”

“你到底在想什么?”王芃泽不满地问,“你是不是又有什么计划了?”

柱子沉默不语,王芃泽等了一会儿,往床上一躺,道:“说吧,让我听听你的计划。”

“也不是什么计划。”柱子低着头慢慢地说道,“这些天我反复想过了,我还是要离开南京的,那一天没有走,迟早有一天也会走,或许就是这件事有结果的那一天。就算你让他们向我公开道歉,我也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我无法就这样在南京生活下去。不要把沙老师牵涉进来了,这件事,就让它停止吧。”

“已经无法停下了。”王芃泽望着柱子的眼睛说,又无奈地叹口气,把头侧到另一边去。

柱子心里难受,躺下来,背对王芃泽,睁着眼静静地想问题。窗外是12月的冷,阳光远而模糊,在风中透过玻璃窗,落在两个疲惫而伤感的人的身上。

王芃泽转过头来,伸手过去碰了碰柱子的肩膀。柱子翻身侧向这边,看到王芃泽做了个手势让他躺过去,就挪动了一下身体,躺在王芃泽的怀里。

王芃泽悠悠地说:“你刚才说的话让我想起很多事,三年前我把你从西北老家带到南京来,是不是做错了?”

两人闭着眼睛躺着,躺了很久,柱子轻声说:“叔,我有一种预感,我觉得,我快要失去你了。”

王芃泽低低地笑了两声,轻轻抚摸着柱子的肩膀:“同样的话好像我以前也说过,不是也没有失去嘛。”

“不一样。”柱子说,“我的预感往往很准确。”

第二天王芃泽去找沙老师,在机电学校单身职工宿舍楼的门口与一位胖妇女擦肩而过,那位妇女戴着口罩围着头巾,转过身来望着王芃泽的背影,疑惑地从口袋里摸钥匙开自行车。王芃泽不认识这就是周秉昆的母亲,也没有多想,直接上了三楼。

王芃泽敲了沙老师的房门,等了一会儿没有反应,似乎屋子里没有人。他把耳朵贴近房门,却听到里面隐隐约约有声音,就又大声敲了几下,听到有脚步声在屋子里越来越近,但是仍然没有开门。沙老师似乎知道外面是谁,就隔着房门说话了。

“请你不要再来敲门了,你说再多也改变不了事实,我只相信事实。”

王芃泽在外面听得一头雾水,试探着又敲了几下。听到沙老师的声音又在说:

“我又不是警察,我没能力调查出什么答案,也决定不了结果,我只能讲一讲我自己的情况,而且我并没有答应你一定要讲。”

这一来王芃泽明白了,看来是刚刚有人来找过沙老师,极有可能就是自己在楼下遇到的胖妇女。他感觉到可能会造成尴尬,也不好敲门了,只站在门外等待。

沙老师发觉敲门声停止了,过了一会儿,语气也柔和了许多,隔着门劝道:

“你回去吧,好好想想我说的话。有些问题只是问题,而不是什么错误,你得正视它,不能总是想着去改变它。你多想想孩子心里的压力,再考虑该怎么做吧。”

门外的人仍是不说话,沙老师就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没有孩子,没有做过父母,但是我想我还是能理解做父母的心思的。但是你这个做父母的却不能正视孩子心里的苦,你以为是在为他好,做的都是表面文章,解决不了他的真正问题。”

过了一会儿,又说:

“你提的要求未免自私了,我觉得你根本就没有为我考虑过,如果不是你们把事情闹到这一步,我想你找不出另外的理由让我站出来为这种事情说话。我活得很累了,这辈子,或许很快就要结束了。”

王芃泽听到这里,突然觉得心酸,他知道沙老师是经历过那些运动的人,这个特征总会让他想起他的爸爸王曜恩。他觉得自己没法儿和沙老师谈话了,至少今天不能。他打算不做声地悄悄离开,但是身高体重,越是小心,越是踩出一串紊乱的脚步声。

沙老师听出脚步声不对,急忙开了门,扶着拐杖出来看,看到一个男人高大的背影停在十米之外。因为刚刚不够谨慎的言语,沙老师有些慌张,警惕地问:“你是谁?”

王芃泽犹豫不决,不知道该不该向沙老师表明身份。沙老师又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王芃泽转过身去,看到眼前的沙老师比他想的还要瘦弱,头发斑白,又拄着大拐杖,愈发显得孤苦无依。

王芃泽道:“我本来觉得自己有事要找你,可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柱子比我了解你,他想的比我全面,也比我正确。这件事情既然到了这一步,就让结果自然呈现吧,我也不再强求了。我没有事,抱歉,打扰了。”

“你就是王芃泽?”沙老师问,在寂静的走廊上长时间地凝望着。那天王芃泽的身影和窗外的树影都被微冷的日光投射在走廊里的墙上,风一吹树影摇得凌乱,唯有王芃泽的身影岿然不动。沙老师观察到最后,眼神里出现一丝深沉的笑意,只是被花白的眉毛挡住了,不易觉察,沙老师微微笑着对王芃泽说:“这个王玉柱,眼光果然不错。”

几天后,市纪委的门口出现了一个瘦小的老人,头发斑白,表情倔强。许多从市纪委的门口经过的人都停下来看,老人目光中带着一丝微笑,在传达室外面说明了一下情况后,拄着一个大拐杖,一步一步地走进市纪委的大门。

事情的处理结果不可能很快出来,仍需要等待。王芃泽隔三差五地去一趟市纪委催促结果,决定要在元旦之前给柱子一个安慰。

另外一件注定会带来安慰与兴奋的事情是王芃泽的升职,似乎已成定局,只等正式文件来通知,研究所里许多人已笑着改口称他为王所长了,小刘喊得最多,王芃泽耐着性子一次次制止他别这么称呼。有几天老赵出车,一大早的开着吉普车来接王芃泽去上班,说是顺路,但这种殷勤让王芃泽觉得不自在。有一天两人坐在办公室里,老赵无所事事地看报纸,王芃泽出去接了开水,回来给老赵沏茶,慌得老赵站起来双手接。王芃泽就抱怨道:“老赵,你这么拘谨,会让我心里不安。你又不是不了解我。”老赵说:“我不是拘谨,我是敬重你的人品,等你当了副所长,我连给你端茶送水的机会都不会有了。”王芃泽有些无奈,对类似的话语将信将疑。其实他在心底对自己一直有个疑问,他总是不能坦然承受那些汹涌而来的友好与爱,他敢于付出,却不善于接受回报,他觉得这是个问题,不知道是不是那些年代在他的精神中留下了痕迹?

天越来越冷了,许多摆地摊的人都从路边消失不见,柱子却仍是每天晚上按时出摊。他总结了许多经验,因此而发现不同地段适合卖不同的货物。他的卖的小商品越来越多,货物换了新种类的时候,他会根据经验换个新地方。有几天晚上王芃泽看到天这么冷,有意想看看柱子,可是骑自行车到了以前去过的那个丁字路口时,路边只有匆匆的行人,并没有谁在那里摆摊。

他心想是不是柱子恰好晚上在家没有出来,可是每次他晚上去老太太的房子里找柱子,开了门后屋子里也是空无一人。有时他会坐在沙发上等,或者去到卧室在床上躺一躺,看到床铺被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想象着柱子在这个屋子里生活的样子。他会突然为柱子而感到伤感,想到柱子为摆摊而投入的热情,他会有些不安。他觉得这不像是正常的状态,似乎有种危机在深深地潜藏着,可是若仔细辨识,他又说不清是什么。

15

有一天研究所里有几个其他省市兄弟单位的领导来参观访问,王芃泽陪着吃晚饭,所里出钱,选了一个相当体面的酒店,路远,所里派了个大车接送。晚饭时间不长,下班后乘车过去,天黑之后不久就走出了酒店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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