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生到死,由死向生。
意识先于身体醒来,无论是听觉,触觉,都还在懵懵懂懂中,我仿佛鸡蛋里的一团混沌,除了一点自我意识,什么都没有。
我在哪里?死了,还是活着?
江熠呢?
为什么世界没一点声音?
在绝对的安静中,我又睡了。
再次醒来,鼻子里有了消毒水的味道,心电图叽叽叽的声音始终响着,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时不时传入耳里……
原来还活着……挺好。
那一场满天的火光,巨大的爆炸声,温柔到极致的“阿萤”,以及温热的泪水……
我心脏位置骤然一缩,浑身上下所有力气聚集在口腔里。
“阿……熠……”
没有声音,只气息从喉间划过。
旁边有人。
我的手在旁人掌心,仿佛知道我想问什么,他凑到我耳边,声音极轻:“阿萤,他活着,只是受了点伤,待会儿就来看你。”
是江漠的声音,我的心稍稍安定下来。
“你还在发烧,要困的话,就再睡会儿,我会一直陪着你……我哥过来的话,我叫醒你。”
我努力扯了扯唇角。
“团团圆圆……”
“都活着……她们受了点皮外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我安心许多,总觉得江漠的声音有些哽咽,心想,大男人,哭什么哭……
然后又睡着了。
第三次醒来,是真的醒了。
意识格外清晰,握着我手的双手很暖,光是感受力道,就知是江漠的手。
消毒水的味道充斥在鼻腔,我还在医院;心电图的声音,走廊上脚步声,人与人轻声交谈的声音……
江漠陡然松开我的手,凳子在地板划出“吱啦”一声,他大声喊着医生……
急促的脚步声纷沓而至……
周围兵荒马乱,我依然什么都看不见。
无数检查轮番上阵,我知道我活着,可我心里一片哇凉。
江熠呢?
我两次醒来,身边都是江漠。江熠呢?他若安好,不会不来。
“阿漠……”我喊了一声。
“我在,我在。”江漠握住我的手。
“你哥呢?”我问。
江漠沉默了一下:“你别担心,他虽然还在重症监护室,但医生说了,他的求生意识很强,不会有事。”
我的眼泪一下滑出来,那一场爆炸是真的,我感觉有人压在我背上,然后听到有人叫我名字……
是真的。
“阿漠,我想去看看他……”我说。
“可你看不见……”江漠的声音有些哽咽,“医生说你的视觉神经被淤血压住了,暂时看不见。”
我沉默了。
纵然看不见,若能在他身边陪着,哪怕拉一下他的手,也是好的。
至少让我知道,他还是活生生的人。
“你别难过,我叫人去协调。”我一句话没说,江漠妥协了。
“谢谢。”我轻声。
江漠没说话,只旁边传过来的气息,我知道,我又伤到他了。
他不想我给他说谢。
“阿漠……”我喊了一声。
他立即握住我的手,紧张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摇头。
千般言语,无从说起。
“不是,我就是想问问,绑架我的人呢,抓到了吗?”我换了个话题。
“没有。他死了,炸死的,连尸体都拼不全。”江漠顿了下,“幸亏我哥拼死把你救出来,否则……”
他的话没说完,尾音处带了点笑意,想让气氛轻松点。
我接过他的话,笑道:“否则,我的尸体也拼不全了。对了,知道对方是谁吗?”
“一场大火,什么都焦了。”江漠说,“听说从骨髓里提了DNA,比对出来后,是B国著名心理专家,也是国际救援组织的成员……完全找不到绑架你的动机。”
我沉默,不是没有动机。
重伤中,我听见那人好像在录视频,他说,江熠害死了他女朋友,他承认他弄死莫月,试图谋杀我,都是为了让江熠痛苦。
他称江熠为“医生”,当时我以为是以职业代称,如今想来,更像个代号。
我什么都没说,
想起在艺术园区的咖啡厅,江熠一把飞镖,百发百中正中红心;想起他轻描淡写说,飞镖只是雕虫小技,外科医生都会;想起他说,他会射击,不是弓箭,而是枪支……
想起江七,乃至团团圆圆对他的评价,说他是可怕的存在……
想起江漠的青铜王者论……
想起在江家老宅大槐树下挖出来的,他写给我情书,他说把我交给阿漠,他去守卫世界……
我问过他,守卫世界是什么意思?他说,年少轻狂,受米国英雄主义影响,也想成为英雄,所以写下那样中二的话……
关于江熠,关于他隐藏起来的那一面,
我不提,不代表没有想过,只是,他不主动说,我便假装毫无察觉。
包括现在。
重症监护室,理论上不允许家属进,只能隔着玻璃在外面看,也不知江漠是如何沟通的,院方同意江漠带我进去。
我的腿绑着支架,眼睛看不见,一只耳朵还是聋的,这应该是我这一生的最残缺的一刻。
江漠把我从床上抱下,放在轮椅上,他的动作很轻,仿佛抱着的是个瓷器。
我的身上还连着些仪器,这会儿能取的基本取了,只除了液体吊瓶,挂在轮椅支架上,江漠不停嘱咐周围人:“小心点,”
我有些乐了,就算请个特级护工,也没有他这么周到,脑子里不知怎么闪过个念头,遂笑问:
“你觉得我去办个残疾证怎么样?以后老了,坐公交车还可以免费。”
男人瞬间僵了。
我看不见他的脸,空气中的悲伤仿佛一条暗流,无声无息将我淹没。
“哎,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我个伤残人士,居然安慰起旁边大总裁,“看不见只是因为淤血压迫神经,说不定明天淤血就散了,再不济还能做开颅手术;脚虽然伤到骨头,距残了还有十万八千里……我就是想占点社会主义的便宜。”
江漠蹲在轮椅面前,双手握着我手,把我的手放在他脸上贴了好一会儿,这才道:“阿萤,你不会有事的,腿不会瘸,眼睛也不会瞎,都会好。”
“我知道。”我的手在他脸颊上摸了下,特别是眼睑下方的位置。
“你在摸什么?”他忽的问。
我:……
我能说我在摸你哭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