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喜欢半夜电话响。
我夜里不关机纯粹几年前养成的习惯,总担心重要的人半夜有事找不到我。
这么多年,手机习惯性放床头。
电话铃声响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挂电话,第二反应才是也许谁找我有事,知道我这个号码的人不多。
迷迷糊糊看屏幕一眼,显示的不是任何人名,而是一串数字。
曾经刻入骨髓的数字。
江漠的电话号码。
我把电话挂了。
几秒钟后,手机再次响起,依然是他,我再次把电话挂了。
从精神病院出来,我最不想联系的就是他,偏偏……
命运这个东西,若江熠不是他哥就好了,也许他已经把我忘了……
铃声连绵不绝的一次次响起,在黑暗的房间里锲而不舍,我干脆把铃声关成静音。
可,脑子里的瞌睡虫一旦不敬业,全部赶跑后,余下的便是清醒。
屏幕的光在房间里一闪一闪。
乖一点,阿萤,不许和他做,知道了吗?……
我头上绿得都能跑马了……我放她一条生路,谁TM放我一条生路?……
衣服穿好,不许让其他人看……你这么甜,我都快被你迷上了……阿萤,你动一下……
究竟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连我的女人也敢碰……要不是我就在那边,你被人带走了怎么办?……
过往的,现在的,江漠的声音如魔音入脑。
我看着屏幕,鬼使神差点了接听,却没有吭声。
“阿萤,阿萤……”
江漠的声音传来,听声音就知肯定喝了酒,每个字的音都比平时长,特别是尾音,带着晃晃悠悠的味道。
“阿萤,接我电话啊……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他喃喃自语。
也不知那个人究竟喝了多少酒,眼睛花到什么程度,思维慢到什么程度,竟连屏幕上的变化都没发现。
他的声音落在我这边空旷的房间里,如同夜色中盛开的凌霄花,在手电筒的照耀下,乍然亮起,乍然熄灭。
我不知究竟出于什么原因,久久没有出声。
只听着他的声音,听着他的呼吸。
就仿佛还在同一个世界。
“……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江漠絮絮叨叨,随即喉咙吞咽液体的声音传来,随即玻璃瓶哐当落在地上的声音传来,随即叮的一声,玻璃瓶撞上玻璃瓶……
那个房间,一定不止一瓶酒;那个男人,一定坐在地板上;那个男人,究竟喝了多少?
“呵……”
他低笑,带着散漫与自嘲,再“啪”的一声,有玻璃瓶狠狠砸在地上,随即又是一长串低笑。
比哭还难听。
“阿萤……你不爱我了,你从来都没爱过我……我其实一直都知道……我只是舍不得……真的舍不得……
……我心里好痛……我该怎么办?……该拿你怎么办?……”
他的声音很是沙哑,鼻音很重。
语气里有彷徨,有无奈,有痛苦,全是我从来没听过没见过的情绪,我甚至在猜,他该不会掉眼泪吧?
那样一个冷漠强势的男人。
那一刹那,我想起我过生日的那个夜晚,他站在医院停车场,月色打在他的身上,黑发如同染了秋霜,他如同秋霜中的一头孤狼。
我想起门店里,他问,你平时欺负我的气势呢?他伸手想摸我的脸,他问痛不痛?
那一刹那,我忽然觉得,也许,我和他之间,有什么地方错了……
听筒里传来打火机“咔咔”的声音,某个瞬间,所有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我听见他的声音再次传来——
“阿萤?”
与方才的声音略有不同,似乎多了一点清醒,更多的是不可置信。
“你,在吗?”江漠依然醉着,声音中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阿萤?”
我叹气,没有继续装哑巴:“你到底喝了多少?怎么醉成这样?”
他笑了好一阵,笑声有些怪异,紧接着便是自嘲:“好像是喝得有些多,否则怎么会听见你的声音,阿萤,我真特别想你……”
声音再次变得悠长,像是闭着眼睛靠着墙说话。
“……没日没夜的想……想陪你吃饭,想接你回家,想抱着你睡觉……你走了之后,我再也没有睡好过……阿萤……”
“阿萤,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我是气的……我……我……我真的特别后悔……就算你心里没我,好歹还在身边……”
“总比现在强,想看你一眼,都那样难,那样难……”
太过悲伤的语调,我几乎都快代入了,后面是翻来覆去的话,他反复说后悔,反复说我不爱他……
可是,当年,我明明爱他爱得绞尽脑汁,爱他爱得极力讨好,在那段婚姻里,不被爱的人,分明是我……
后来,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估计快睡着了。
我忽然开口:
“江漠,余下的话我只说一次,莫月不是我害死的。那天晚上,她约我去酒吧,我在路上出了车祸,比约好的时间晚了将近一个小时。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那场车祸,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很可能是安排给我的……”
说完后,我直接挂了电话。
我在精神病院两年,连个正常的说话的人都没有。
两年前发生的事,那无数个细节,我翻来覆去想过无数次,若没有那场车祸,若我及时赶到酒吧包厢……
按到桌子上的人会是我……
江漠看到的会是我……而江漠,那天的他原本应该在出差……
我不想怀疑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只是,江漠的痛苦不像是装的……当年,我真的爱惨了他,而他,居然以为我心里没他……
就好像,我也一直以为,他不爱我。
经过这个电话后,我就怎么也睡不踏实了,到第二天早上,江熠都来敲门了,我还在床上挣扎,头昏欲裂。
“阿萤,起床了,该上班了。”
卧室的敲门声起,江熠很少催我起床,要不在楼下等,要不把早餐放桌子上就走。
“唔,不想起,还想睡。”我一把拉过被子盖在头上,再翻了几下后,一个激灵坐起来,抓起假发套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