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人之初，性本善……」
童稚的声音飘荡，看着一个个摇头晃脑的小脑袋，李笑颜感到十分忧郁。
想他堂堂一个秀才，自负才识过人、满腹经纶，却时运不济，沦落到在此教书，做一个山野小村的穷酸先生。
当年第一次考举人，头一天晚上吃坏了肚子，考试当天腹痛如绞，等他从茅厕里挣扎着爬出来，太阳已经下山了。
第二次考举人，为了汲取教训，前一天粒米未进，等到了考试的时候，头昏眼花，却是因为身体不好，经不住饿，最后竟晕厥在考场。
第三次考举人，要过桥的时候发现桥断了，乘船的时候船家病了，好不容易绕了远路，又迷路了。最后风尘仆仆赶到考场，考试已经开始了。
任凭他在考场外面哭得天昏地暗，就是无人搭理。
第四次……没有第四次了。
人生能有几个三年，三年又三年？
「唉。」李笑颜长叹一声，顾影自怜。
自古英雄……英雄……什么来着？
李笑颜正抓耳挠腮的憋着诗，忽而把手往桌子上一拍：「郝向荣！作甚？」
正拿着一根木棍逗蚂蚁的小男孩吓了一跳，猛地一下站起来。
学童们坐的是长条凳，两个人共一条凳子。郝向荣这一起身，凳子也随之翘起，旁边的小男孩顺势就摔倒在地，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其他的学童们笑的笑，闹的闹，嘈杂无比。
「安静，安静！」李笑颜喊了几句，收效甚微，只得跑过来，扶起摔倒的男孩，连声道：「莫哭，莫哭。」
但小男童哭起来，又岂是一时半会能止住？
李笑颜气得狠狠瞪了郝向荣一眼。这孩子长得倒也清秀，头发简单的用一条布带束起，此刻正背着手、低着小脑袋站在一旁，努力装作乖宝宝的样子。只是从他不时瞥过来的大眼睛里，能看出一些不安分来。
这捣蛋鬼！
李笑颜心中气恼，却腾不出手来收拾他。
孩子怎么也哄不好，学堂里更加吵闹。
堂堂秀才爷，哄着孩子熬着日子，李笑颜恨不得搂住这哭个不停的小男孩，一起抱头痛哭。
2）
又是一个忧郁的清晨！
李笑颜带着一肚子的起床气高坐讲桌后，狠狠盯着郝向荣。
他堂堂一个秀才爷，还治不了这个小小学童？
「性相近，习相远……」摇头晃脑的郝向荣浑身不自在的顿住了，偷偷瞥了一眼先生，正与李笑颜四目相对，吓得小脸一白，赶紧闭上了眼睛，继续摇头晃脑：「苟不教……」
看着小男孩慌张的样子，李笑颜心头一软。
堂堂秀才爷，跟一个小孩子置什么气？
唉，罢了。
李笑颜望着窗外，感到十分忧郁。
小孩子毕竟没太大求知欲，李笑颜一会儿不盯着，学童们的朗诵声就渐渐弱了下来。
李笑颜回过神来，拿起戒尺敲了敲讲桌，十分的痛心疾首：「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你们这么不爱读书，以后怎么得了？」
「先生！」郝向荣举起手道：「你的黄金屋呢？」
旁边一个小胖子也举手附和：「对啊先生，你的颜如玉呢？」
哎呀呀呀，反了天了。
李笑颜气急了，手指都有些哆嗦，「你，你们！不好好读书，以后都只能种地！」
秀才爷站起身来，点着郝向荣道：「只能像你爹一样种地！」
他的手指一一点过学童们：「种地，种地，种地！」
指到小胖子的时候，顿了一下，冷笑道：「杀猪！」
哼，贱业。他心想。
小胖子却不服气，梗着脖子道：「杀猪怎么了？俺天天吃肉！」
同学们都羡慕的看了过来，咽口水的声音不绝于耳。
听到肉字，想到自己已经快要忘记肉是什么味道，李笑颜一时间悲从心来。
他点指着学童们，悲声道：「你们这群没良心的。隔壁村的先生，学生家里动不动送鸡送肉的。我这逢年过节的，连颗蛋都看不到！」
他越说越难受，渐已带了哭腔：「想我堂堂秀才爷，尽心尽力教导你们。你们父母没有心意也就罢了，你们这些小兔崽子还这般不懂事！处处与我顶撞！」
见得惹了先生难受，小学童们吓得一窝蜂跑了。
好不容易缓过来的李笑颜，见得瞬间就空空荡荡的私塾，心中更难过了。
3）
过了不知道多久，李笑颜正独自一人在讲桌旁出神。直恨不得赋诗词歌赋各一首，方能稍稍缓解心中的忧伤。
就在憋诗的时候，他看到郝向荣鬼鬼祟祟地凑了近来。
两只手背在身后，清秀的小脸上糊得脏兮兮的。
「你做什么？」李笑颜猛地坐直了身体，警惕地看着这个最调皮的小男孩。
我就骂了他一句以后要种地，难不成这小崽子还要弑师？
「先生。」郝向荣低着头扭捏半天，才小声道：「学生买不起鸡，买不起肉，家里连鸡蛋也找不到一只。」
他抬起头看着李笑颜，虽然脸糊得像一只小花猫，但乌溜溜的大眼睛干净纯澈。
他像变戏法一样从背后拿出一捧野花来。
红的、黄的、紫的、白的，各种各样的野花簇拥在一起，好像一条星河被攫在手中。
小男孩小心翼翼地问：「但是先生，你喜不喜欢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