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殊途同归

1)

滴~答~

一颗意犹未尽的水珠从檐上滚落,砸地瞬间便支离破碎。

雨,终究是停了。

张申掸了掸衣袖,往破庙外看去。地上泥泞难行,天空月破重云。

从莲座和神像手印来看,这庙供的应是观世音菩萨。虽然年久失修,香火已熄,就连神像也面目模糊了,但所幸仍能遮风避雨。

自江州入京,赶路便要月余。张申特意抄了小路,本拟天黑之前赶到前方小城,可惜骤雨留人。

张申背好包裹,抬步走出破庙,他实在不想在这荒郊野岭过夜。

所有的披星戴月日夜兼程,要么是有一个朝思暮想的人,要么是有一个炙热灼心的梦。

张申属于后者。

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十年寒窗,他要的是金榜题名,骑马游街。

布靴小心避过泥泞,雨后的小路并不好走。

路边一颗两人合抱的大槐进入视线,真正吸引他注意力的,却是树下昏迷着的一个女人。

侧躺在地,玉手前伸,泥点也掩不住雪白,皓腕上一根红绳轻系。

张申快走几步,上前伸指一探,鼻息如游丝。再试额头,只觉触手冰凉。

「姑娘?」

他唤了几声都无反应,才将女人一把抱起,转身往破庙走。附近也只有那处安身之地。

将这女人抱起,才发觉她柔若无骨,体重极轻。衣衫被之前的暴雨淋透,贴合着玲珑有致的身段。

张申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视线,目不斜视地赶回破庙。

之前燃的篝火已熄,张申将女人小心放在旁边,取出火石,将它重新点燃。

火焰跳跃,传递着温暖,也照亮了女人的面容。那是一张清丽动人的脸,只是苍白虚弱,蛾眉紧蹙,似乎凝聚着化不开的忧愁。

「姑娘!姑娘?」张申急于将女人唤醒,男女有别,照顾起来毕竟不方便。

用力摇晃了好一阵,女人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是怎样一双干净清澈的眼?如水如镜,张申似乎能在这双眸子里看清自己的心。

「感谢公子相救。」女人环视一周,似乎已经明白了境况,声音出奇的温软,动听极了。

张申回过神来,有些迟疑:「你得把湿衣服换下来烘干。」

女人苍白的脸上飞过一抹红霞。

「我不是那个意思。」张申从自己的包裹里拿出一套书生服递去,「你先换上我的衣服。」

他又慌忙跑到菩萨神像前,将积满灰尘的罩袍解下,走到火堆另一边,反手高举罩袍,将自己整个人遮住,转过身去,「我是江州人士,姓张名申。请姑娘放心,我绝不会回头!」

过了一阵,身后才传来轻轻的一声「嗯。」

张申只觉耳根都颤了颤。

窸窸窣窣的声音,简直像一只调皮的小虫子,张申拼命地想要移开注意力,小虫儿却偏偏往他耳朵里闹。

时间真是幸福的煎熬。

「换好了……」细若蚊呐的声音响起。

张申这才放下举得有些发酸的手,把罩袍丢到一边,在包袱里翻找一阵,拿出一张面饼来,递了过去,「吃些东西,恢复一下体力吧。」

宽大的书生服套在身上,倒添了几分娇俏。女人把湿透的长发随意束在脑后,柔弱中就显出一丝坚强来。

她接过面饼,小声道:「公子不吃么?」

这是最后一张面饼了,张申本以为今天就能进城。

他伸手烤火,平静道:「不饿。」

「咕咕。」肚子却毫不留情地抗议起来。

女人咬着嘴唇,把面饼撕开两半,「我吃不完。」

张申接过一半面饼,只觉有些脸酸。他偷偷瞄了女人一眼,又赶紧转回来看着篝火。

女人小口地吃着面饼,「公子叫我阿月便是。」

「阿月。」张申细细地读了一遍,才问道:「这里荒郊野岭的,你怎么会一个人过来?」

阿月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犹豫了一阵,还是道:「逃婚。」

君子不究人隐私,张申点点头,不再多问。

一个屋檐,一堆篝火,沉默的两人,都体会到一种安宁的感觉。

吃完面饼后,阿月状态似乎好了些,她展开自己的湿衣,在篝火边烘了起来。但外衫内衫裹在一起,烘得很慢。

过了好一阵,只有篝火偶尔的噼啪声。

张申迟疑道:「我帮你烘干一件吧。」

阿月含羞带怯地点点头,把外衫递了过来,「麻烦公子了。」

想到手里的衣服才从姑娘身上解下,张申禁不住的有些心慌:「相逢即有缘,应该帮忙的。先前不说,是怕有些不方便。非礼勿动。」

阿月似嗔非嗔地白了他一眼:「非礼勿动,你也把我抱进庙里来了。按礼法,你……」

她说完才觉这话有些暧昧,越说声音越低。

张申也不知哪里来的冲动,脱口而出;「我愿意负责!」

阿月用那双干净的眸子,怔怔看着他:「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张申莫名慌乱起来,正色道:「救人不算无礼。我张申岂是腐儒?」

「噢,这样啊。」阿月略带狡黠地笑了。

整间庙宇都似乎随着这个笑容明亮起来。

张申突然知道为什么她叫阿月了,因为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就像月牙儿一般。

2)

天光渐渐亮了,鸟啼虫鸣,一切都已苏醒。

张申从来没有跟一个人有这么多话可以聊,聊了一整夜,仍觉时间不够。

「我跟你一起去京城吧。」阿月忽然说。

张申只迟疑了一瞬,以斩钉截铁般的气势说道:「好!」

阿月又红了脸,小声解释道:「我兄长在京城,他一向最疼我。」

张申这才知道自己会错了意,起身道:「那我们走吧。」

阿月不太好照顾。

比如路上她一定要举伞,比如太阳稍微热了一点她就要找地方歇息。

比如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吃饭也要端到房间里去吃。

但这些都无法阻止张申内心的情感,像野草一样蔓延。

他们一起在山顶赏月,在海棠花前对诗,风吹过树的枝叶时,他们窃窃私语。

京城一天天临近,阿月的笑容却渐渐少了。

「阿月,你好像……不开心?」走在路上,张申迟疑着问道。

月明,星稀。因为跟阿月一路耽误了太多时间,考期将近,张申不得不连夜赶路。他本想给阿月留下银两,让她在途中城里待一阵子。但阿月执意要跟他一起走。

阿月没有回答,只是脚步很慢,若有所思:「你说,咱们随便在哪个小镇停下,不再赶路了。赏花吟月,是不是也很好?」

「傻姑娘。」张申笑了:「我十年寒窗,为的就是进京考这一遭,怎么能停下来?」

「什么都留不住你么?」阿月看着张申,目光灼灼,

张申悄悄地想去牵阿月的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鼓起勇气道:「咱们不是一起去京城么?」

阿月似乎没有听懂,微微垂首,「你说,人是不是总要分开?」

「只要不想分开,就不会分开。」张申听出了她的情绪,明白了这个傻姑娘心忧别离。有些心疼,又有些欣慰。

他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想着自己或许应该承诺考完之后就去找她,或许是去提亲?

「呔!」一声暴喝打断了张申的思绪。

树林里钻出七八个彪形大汉来,为首的更是凶神恶煞:「留下买命财!」

张申心里一紧,把阿月拦在身后,低声道:「你快跑!」

阿月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

张申往前一步,大声道:「各位好汉,我愿留钱买命!」

拔腿欲追阿月的两个山贼停了下来,回头看向头目。

为首的山贼面色一狠,「银子也要,人也要!」

「君子六艺皆通!」张申自腰间抽出长剑,横在众山贼前:「我剑术上也下过苦工,好汉们,做人留一线!」

长身玉立,剑刃生寒,倒也颇有仗剑游侠的风采。

「砰!」木棒和后脑勺发生激烈的碰撞,张申应声倒地。

拿着木棒的山贼啐了一口,「老大,怎么办?」

山贼头目这才发现,那姑娘已经跑得没影了。

他翻了翻张申的包裹,吩咐道:「看样子这书生家里有些家底,捆回去,让他家里人来赎。」

3)

脖间传来阵阵凉意,张申蓦地惊醒。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囚房里,身下垫的是干草。只是这间囚房房门大开,完全不像关着人的样子。

而且自己手脚都没有被缚住。张申有些疑惑,但仍是小心翼翼地爬了起来。

走出囚房,才看到门口两个大汉交叠倒地,似是晕了过去。

张申来不及思索,从他们身上跨过,飞奔逃跑。

整个山寨都安静极了,路上遇到的山贼不是躺着就是趴着,没一个清醒的。这诡异的一幕让张申庆幸之余又有些心慌,他飞奔出寨,一直跑到山下,跑得气喘吁吁才停下。

阿月呢?张申大口喘气,心中却又升起了新的恐惧。

阿月有没有逃掉?

她会不会也被山贼抓住了?

张申咬了咬牙,又转身向山贼老巢走去。

「公子留步。」温软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张申回过头,情难自禁地将她紧紧抱住:「阿月!」

眼前这张面容,不正是他牵心挂肚的脸吗?

「阿月,我很想你!等我金榜题名,我就去你家提亲!好不好?」劫后余生,张申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情感,他紧紧抱着阿月,手却僵了僵:「阿月,你身上怎么这么凉?」

阿月伸出柔荑,轻柔又坚决地推开了他,「不可能的。」

月光洒在她脸上,她比月光更白。

「为什么?」张申愣愣站着。

「我不想瞒你。」阿月轻声道:「我是鬼。」

「其实我不是什么逃婚,我在京城也没有兄长。」阿月伸指按住张申的唇,不让他说话:「那天暴雨,我不小心被雷惊了,险些魂散,是你救了我。」

「我知道人鬼殊途,但我还是想再陪你走一阵。」

唇能感受到冰凉,那是锥心的冷,刺骨的寒。

张申想要说些什么,但又不知说些什么。

他可以接受这个姑娘的任何身世。无论她的家境如何、无论她的身体好不好。他有足够的自信去面对任何现实的困难,但他独独没有想过,阿月是鬼。

人和鬼,怎么能在一起?

阿月的声音还在继续:「越近京城我就越心慌,等你中了榜当了官,我就不能靠近你了,官气伤鬼。」

「但我知道,你不会停下。那是你的梦想,你坚持了太久。」阿月顿了会儿,才道:「我把你从山贼窝里救出来。想的是,如果你不回头,我不会再让你看到我。」

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盈满水雾,既快乐又难过。

快乐的是她知道张申心里爱她,难过的也是张申爱她。

「你说你想我,有多想呢?」阿月没打算要答案,她抽离手指,「但是到此为止了。」

「人鬼殊途。」她又重复呢喃了一遍,转身消失。

4)

张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京城的,更多是被惯性推动。

寒窗十年,不就是为了这一遭吗?

张申把所有的思绪都抛开,全心全意地投入经史典籍中。这么多年来,他已经习惯了这一切,习惯了向着金榜冲刺。

天气炎热,许多士子叫苦不迭,他却能偶尔感受到清凉。

有时深夜温书,他莫名觉得安心,似有人在陪着自己。

张申恍惚以为,是不是阿月来了?

然而他知道这不可能,京城是天子脚下,龙气盘桓,鬼魂来此,不啻于人置身火炉中,苦不堪言。

张申没日没夜地写字、破题,苦读经典,钻研考官文章。他陷入一种过分充实的忙碌中,忙碌得他以为已经忘记。

十多年苦读,赶路月余,数日考试。

一切都顺理成章的过去了。

张申成了状元郎。

大红官袍,高头大马,琼林赴宴,圣君赐酒。

京城是无尽的繁华,繁华后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

又一次推杯换盏中,张申突然没了兴致。赴宴归来,他把自己锁进了房间里,或许因为酒意。深藏的情绪像毒蛇噬咬着他的心。

轰隆隆!

天空阵阵雷鸣,而后便是暴雨倾盆。

张申推开窗,看着豆大的雨滴连珠般砸落地面,像背水一战的冲锋,那样奋不顾身。

噼里啪啦,这声音似砸到人心里去。

那天也是这样的暴雨。

这猖獗的雨点,似也勾动了某些情绪,激涌而出。

十年寒窗如一梦,可梦里越来越清晰的却是另一张脸。

他该是春风得意的,该是心满意足的。

只是,在金榜唱名的时候,他分明想找个人分享喜悦。

只是,在状元游街的时候,他觉得旁边是应该还有一个人的。

只是,在这样的雨夜中,他不应该一个人听雨。

窗外空空荡荡的长街,骤雨如瀑。地上一抹红色跳进了张申的眼中。

那是一根红绳。

房门被猛地撞开,新科状元郎冲进了雨幕,大雨瞬间将他浇了个通透。

张申捡起那根红绳,突然大喊:「阿月!阿月!」

他喊得是如此的用力,以致于这样大的雨也无法盖住他的声音。附近的人都推窗看着这个行为怪诞的家伙。

有人惊奇有人暗喜。

一个不检言行的人,很可能状元帽子都会被摘掉。

但张申全然不顾这一切,他只是大喊着:「你听到了吗?你听到了吗?」

轰隆隆!雷霆滚过。

某个角落里,阿月蜷成一团,瑟瑟发抖。

「你听到了吗?你听到了吗?」

但她耳边突然传来这样一个声音,这样熟悉的声音。

天空雷鸣吓得她脸色苍白,但她仍努力地侧着耳朵去听。

轰隆隆!轰隆隆!

只听到那个书生狂吼着:「这就是我想你的声音!!!」

你问我有多想你呢?心里像雷鸣一样,在想着你。

张申攥紧红绳,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

只听到身后传来一个虚弱的温软声音:「我很害怕,你能抱我回家吗?」

人鬼殊途,但于殊途而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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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的33种模样:甜甜的,却剑拔弩张 第19章 殊途同归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