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不大，但布置给人很温暖的感觉。
坐在办公桌后的男人一边在写着什么，一边头也不抬的发问：「贵姓？」
办公桌对面是一张巨大的真皮沙发，高瘦男子深深陷在沙发里，整个人彷似置于阴影中。
「舒。」
「名字？」
「傲雪。」
办公桌后的男人翻了翻手边的资料，继续奋笔疾书。
「为什么来这里？」
着意放缓的声音从办公桌后传来，在房间里飘转，带着若有似无的情绪。
高瘦男子抿着唇，沉默了。
办公桌后的男人抬起头，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你好，我是李思玮。」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里的笔点了点办公桌上的三角标牌，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舒傲雪点了点头，动作缓慢，但很明显。
「我在耶鲁大学拿的心理学硕士学位，在哈佛大学念的心理学博士并留校任教三年。对于本人的专业水准，你完全可以放心。」李思玮耸了耸肩，笑容温和，「所以，你有什么要和我分享的么？」
高瘦男人陷在沙发中，缓缓出声，声音显得很干涩：「我结婚十年了。我很爱我的妻子。不，我不知道我还爱不爱她。」
李思玮投以鼓励的眼神，认真聆听。
「我不知道她还爱不爱我，我，我……」男人说不下去了，伸手捂住脸，止不住的肩膀颤动。
「你是怎么觉得……」李思玮推了推眼镜，控制语速让自己的声音更容易被接受，「我是说，你为什么会觉得你相伴十年的妻子有可能不爱你了呢？」
说出来来，舒傲雪似乎好受了一些，他放开手，怅然道：「一种感觉。」
「但感觉其实是会骗人的。」李思玮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才看着舒傲雪道：「比如一个单身宅男，他去搭地铁，很拥挤，有个漂亮女孩不小心碰到他两次。在他的感觉里，这个漂亮女孩子一定是看上他了，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如果女孩表白，他们以后的孩子要在哪里读书。」
李思玮笑了：「这种感觉，你觉得是客观事实吗？」
舒傲雪以手撑额，「我说的不是这种感觉。一个人爱不爱你，你是能感觉到的。」
李思玮轻轻摇头，「感觉是潜意识对周边环境出于自身局限的映射，在很多情况下都会欺骗你。举个例子，你第一次吃火锅，大冬天，一层厚油，毫无波澜，你觉得它不烫。事实上呢？这就是你自身的认知局限了你。」
「要分辨真相，得看客观事实。」李思玮声音莫名低落下来：「说来不怕你笑，我的妻子才是真的不爱我了。」
舒傲雪抬起头，眼睛瞪大了些。
李思玮靠在椅子上，好像卸下所有防备，「现在我每天回家，晚饭总是很清淡，但她知道我重口。我最喜欢的那双拖鞋，很久没洗了，快要发霉。说话三句不离孩子，即使聊到我，也只是轻轻带过。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总是双手抱膝，防备心很重……」
「太多太多……这些具体而微的事情，才应该是判断爱与不爱的依据，而非感觉。」李思玮苦笑摇头，看向舒傲雪，「我翻了你的资料，你妻子其实对你很好。相处十年，再多激情也归于平淡。你感觉不到爱的炙烈，不是因为她不爱你了。而是因为这种细水长流的温柔，不容易被你察觉。」
李思玮下巴微扬：「每天桌上都是你爱吃的菜，看电视恨不得偎在你怀里。你在怀疑什么呢？」
舒傲雪沉默了。
「你进来的时候，第一时间打量的是房间的布局，最后才是看我。」
李思玮边说边起身，在书桌后缓步走动，「你走路很慢，门口我放了一只拖鞋，你想捡起来，但最后没有那么做。你向左边迈腿，说明你准备绕过这只拖鞋，但最后你选择的是跨过去。」
「你没有跟我打招呼，径自坐到了沙发上。坐着之后，你一直双手抱臂，即使是在这间办公室，即使是在找我做心理咨询，仍不愿第一时间表达太多。」
他双手撑住办公桌，身体前倾，盯着舒傲雪的眼睛：「说明你谨慎多疑，缺乏安全感，遇事犹豫，但你又相当自负。」
李思玮站直身体，推了下眼睛，「恕我直言，这种状态在感情中，是非常危险的。」
舒傲雪沉默不语。
李思玮放缓了声音，温声道：「回去好好跟你妻子聊一聊，都会好起来的。」
舒傲雪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他从怀中抽出一张照片，颤抖着递到李思玮手中。
照片上一对男女在海滩上忘情拥吻。
「照片上的女人，是我的妻子。」
舒傲雪强抑着声音道：「对，你说的没错，我遇事犹豫，却又相当自负。我之前没有拿出这张照片，是因为我不想给人看。」
李思玮缓缓坐下，一时愣住了，他自认为分析丝丝入扣，但在这样直接的证据面前，这些分析不堪一击。从业几十年的信心，此刻也有些动摇。
「你说感觉会欺骗人，要分辨真相，得看客观事实，得看具体而微的事情。」舒傲雪缓缓坐直，沉声道：「我的妻子生活中对我很好，体贴入微。但我仍感觉她不爱我了。而恰好，这竟是事实。」
舒傲雪轻轻抹掉眼角的晶莹，「说来好笑，我最初接到这个案子的时候，只是想从同理心入手，更快与你沟通。但没想到，竟真发现我的妻子出了问题。」
「你在劝慰我的时候，用自己的事情做例子，虽然是为了以同理心来说服我，但其实内心深处，你其实还是有所动摇吧？你下意识的分析结果告诉你，你的妻子不爱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这种分析结果，让你不得不相信你的专业能力。但在内心深处，你也不愿相信你妻子不爱你吧？」
舒傲雪摇摇头，好像要甩掉不相干的情绪。
他认真看着李思玮，「你说到你的名字时，声音很重，说明你很自负。」
「你刚开始说话的时候，轻松随意。后来定论的时候，站起身来身体前倾，跟我的眼睛对视。足见你性格强势、固执，甚至可以说自以为是。」
舒傲雪扬了扬眉，「你一直在写字，为什么？你相信理论多过感觉，相信数据多过言论。」
「但你有没有想过？晚饭清淡，是你妻子为了你的身体好。你最喜欢的那双拖鞋，已经很旧了，但她给你买的新拖鞋你却一直不肯穿，所以她才故意不洗。说话三句不离孩子，是因为孩子是你们爱情的结晶，她爱你胜过所有。双手抱膝，并不仅是有防备心重一个解释，更是因为，她希望你主动去拥抱她，而你很久没有这样做了。」
舒傲雪站起身来，对着李思玮深鞠一躬：「您是业界前辈，晚辈受您妻子所托，来为您做心理疏导，还请见谅。」
他像换了一个人，言辞恳切，侃侃而谈：「您的经验很丰富，您的推导很正确。您对晚辈的感情分析，晚辈受益匪浅。但正如您所说，自身的认知局限了您。」
「爱这种事情，无论是否可靠，感觉才是最重要的。」
「您的妻子很爱你。但您把太多时间太多心力都花在揣摩别人的心理上了，反而忽略了最亲近人的情绪。」
「回家吧，您的太太，很想您。」
舒傲雪再次躬身，带上门离去。
李思玮掏出手机，上面进来一条信息：晚上回家吃饭吧，今天可以吃一点辣。我等你。
他拉开抽屉，将准备许久的离婚协议一把撕碎。
当岁月长久，激情退去。爱情渐成亲情，你是否依然爱我？我是否依然爱你？
当岁月长久，但愿你依然爱我。我想我依然爱你。
愿有情人岁月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