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琴师

1)

长街,骤雨如瀑。

一顶四抬华轿雨中急行,轿后跟着一队带刀亲卫。轿中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永王。他正急着回府。

街道两侧房门紧闭,只有酒楼楚馆还透着摇曳的光。

轿夫有力的脚步踏得水花四溅,永王心里琢磨着圣上深夜微服来府的用意。

蓦地,一声尖啸。

街道两侧楼顶,跃出几十个黑衣人。

齐齐喝道:「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是白莲妖人!」侍卫首领脸色惨白。

白莲道凶名远播,他们这些护卫虽然实力不弱,但决计无法拦住这么多白莲道精锐。

为首黑衣人长剑一指,「诛恶王!」

黑影重重而落,各执刀剑劈开雨幕,杀气逼人。

「铮~」

酒楼二楼上,忽然响起琴音。

雨帘似被看不见的气劲搅动,化成一道一道弧线,各奔黑影而去。与刀剑交击,竟发金铁之声!

琴声愈疾,弧光愈多。

曲至半阙,戛然而止。

白莲道的黑衣人已尽数伏诛,只有尸首遍地,雨水与血水彼此纠缠。

还未拔刀,战斗便已结束,侍卫们面面相觑。

永王掀帘而出,对着酒楼二楼处拱手,「不知何方高人援手?小王感激不尽。」

一个清冷动听的女声在楼上响起:「白莲妖道,人人得而诛之。」

那声音顿了顿:「你不必谢我。就算是一只狗,我也顺手便救了。」

永王英俊的脸僵了片刻,仍毫不介怀地笑道:「仙子琴艺高绝,又嫉恶如仇,实让小王神往。但愿仙子常驻本城,以让小王略尽地主之谊。」

其时暴雨未歇,豆大雨点砸在永王身上,将他长发尽数淋湿。

看到这一幕的酒客们都暗自点头,如此求贤若渴,真是贤王风范。

那清冷声音没有一次游移,只道:「兴起抚琴,兴尽当归。」

永王垫脚极尽目力,也只瞥得窗边一袭白裳离座。

2)

上面这个故事,世所皆知。

是江湖十战之一,也是琴仙第一次在江湖出手。

故事中的永王,最后悬赏天下,满江湖的追寻琴仙踪迹。用了整整十年时间,终于赢得琴仙倾心。

两人大婚之日,江湖上不知多少豪客少侠酩酊大醉,朱门里不知多少千金小姐黯然神伤。

但无论多么不甘多么嫉妒,人们不得不承认,这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琴仙抚琴,永王吟哦。在许许多多的地方,都曾留下他们的欢声。

永王甚至经常带琴仙进皇宫,在太后面前抚琴,深得太后欢喜。当今圣上亦颇喜此琴声,赏赐无数。

每逢佳节,更是必召永王夫妇入宫,以琴音相贺。

故事如此完美,美人救英雄,痴情王爷抱得佳人归。

3)

但美好的东西或许总容易消逝,故事也难得长久。

时间荏苒,不到五年,琴仙留书一封,翩然而去。

信上只有三个字,我走了。

永王发疯般寻找,但琴仙已销声匿迹。

他也终于明白,纵使他权倾天下,若有人着意躲进茫茫人海,他也是寻不见的。

他不甘不解不明白,他痛苦难过又煎熬,但一切都无法改变。

他再寻不到那个人。

无论他以酒浇愁,还是以泪洗面。

4)

时光流转,这一日是永王六十大寿。

达官显贵云集,知道永王好琴,更有数位名家携琴而至。

是日音律流转,妙音频传。

人人欢欣,独永王靠坐上首,闭目不语。

忽有一白衣少年拾阶而上,走入大堂,潇洒席地而坐。

侍卫正欲上前喝止,少年解下琴囊,将古琴横置于膝,瘦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拨弄。

「叮咚~」

全场蓦然一静。

那一双手,如蝴蝶穿花,琴音流泻,似水随波。道不尽的写意风流,说不出的悦耳动听。

永王不由自主的坐直了身体,双眸仍闭,但表情享受。

一曲方毕,有大将喊道:「好是好听,未免软了一些!」

少年优雅放手,止住琴弦轻颤,稍一顿,蓦地指挑!

「铮~!」

杀伐之音蓦然炸起,如平地生雷,如战场冲锋。

刀剑齐鸣,金戈铁马。

大将忍不住大力拍掌:「好,好!」

永王也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看着少年眉目间依稀的影子,他颤声道:「孤雁回,你可会?」

满座面面相觑,此曲竟无人知。

只有当年长街护送的侍卫记得,这是琴仙第一次见永王时所奏琴曲,乃琴仙自谱。

少年顿了一顿,手抚琴弦。

满座衣冠无相似,长空一字远,夕日孤雁回。

似哀似伤似痴似痛,细细听来,又似全无,尽皆释然。

曲毕,有名家禁不住开口:「阁下琴艺若此,可复闻高山流水乎?」

少年依旧不言不语,双手变幻,琴音再起。

峨峨兮若泰山,洋洋兮若江河。

众人如痴如醉。

曲半阙而止。

名家不舍又不解的投来疑惑目光。

少年缓缓起身,高举弦琴,狠狠砸在地上!

满座大惊。

琴断弦散,少年转身拂袖而去。

其声朗越,犹在堂中回荡:「兴起则起,兴尽则停,琴音本天成,怎能被庸人左右?」

众人面面相觑,又都转头等着永王决断。

而那高座上的老人,竟已泪流满面。

他终于知道当年那个女子为什么离开。

难过的是听了这么多年的琴音,却直到今日才明白。

难过的是这么多年或许那个人一直在等他,现在却已没有了时间。

难过的是空有一颗爱她的心,却不曾真正了解她自由的灵魂。

☰目录
爱情的33种模样:甜甜的,却剑拔弩张 第29章 琴师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