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1:
王博文最近很不安。
中年男人的不安无非两种,一种是自己将要谢顶,一种是老婆爱做头发。
王博文的头发虽然稍油,但阵地还算完整,因而他的不安主要来于妻子。
他觉得妻子有问题。
下班推开家门,再没有一个热情的拥抱。
夜晚被翻红浪,也总觉得少了点妖娆的风情。
就连餐桌上千篇一律的饭菜,都变得形迹可疑起来。
朋友介绍他去找梦师。
这是一个奇人,擅长穿梭梦境寻找真相。
见他的方式当然也不寻常,是在梦中。
这天王博文搁置了公司的业务早早下班回家,如常吃饭、洗澡、上床睡觉。
妻子也在身边躺下了,壁灯熄灭,入夜。
在汹涌袭来的睡意前,王博文勉强坚持着默念了九十九遍梦师。
人是醒着,还是梦着?
直到王博文看见前方那个背对着他的男人,他才得以分清。
这个男人披着的风衣背后,绣着一个「梦」字。笔画柔软微曲,但仿佛有一种纠缠视线的魔力。
「梦师?」王博文试探着问。
「如你所见。」梦师站得笔直,头却微低,似乎在观察着什么。
此刻王博文置身空阔原野,天空白云闲适,一切真实得不像话。
「您在看什么?」王博文问。
「花海。」梦师说。
王博文走上前,柔软的草地让他有些轻飘飘的。
他探过头,在如茵绿草间,看到一株美丽至极的花朵。
这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美丽,是一抹雪一样的白,是如月一般的光彩,并不斑斓,但千万种美丽都失色。
「就一株?」王博文问。
他感到奇怪,虽然这花美丽至极,但眼前仅此一株,梦师怎么说他在看花海?
「这是梦海棠。」梦师说,「现在只有一株,但早晚会成海。」
王博文似懂非懂,却也不愿纠结,「梦师,我这次找您,是……」
他一边说一边看向梦师,在原本是脸的部位,只看到一团黑色旋涡,「为什么看不清您的脸?」
「噢。」梦师的声音一直很温和,「这是你的梦,你想我是什么样子,我就是什么样子。」
「黑色代表遮掩,旋涡代表吸引。」黑色旋涡散开,现出一张王博文再熟悉不过的脸,「你想知道什么?」
看着这男性体征明显的身体上出现妻子的脸,王博文打了个哆嗦,「这……」
「理解。」梦师笑了笑,变幻成一张普通的脸。
普通到如果是在大街上遇见,一定不会留下什么印象。
不等王博文再说些什么,甚至不等他说明来由,梦师已经提步转身,「跟我来吧。」
好像一切都在他心中。
是啊,谁能够在梦境里守住秘密呢?
Part2:
梦是潜意识的映射。
许多人相信,梦里藏着人最真实的一面,甚至是被遗忘的一面。
眼前所见,是一扇门,熟悉的门。
与自家房门唯一的不同在于,这扇门上挂了许多样式不一的锁。
王博文惊疑不定。
「锁是守护,也是封闭。」梦师在旁边说,「看来你妻子藏着很重的心事,她想隐藏什么。」
「隐藏……什么?」王博文伸手按在门上,又触电般缩回,「我们怎么进去?」
梦师伸出左手,瘦长白皙的手指在墙壁上画了一个大圆,「这房子是梦境的显化,她的戒备很深,我们不从正门进。」
王博文注意他的无名指上套着戒指,看起来颇有些年月。
梦师晃了晃左手,解释道,「婚戒。」
与此同时,他在墙壁上画的圆无声消失了,从这个大圆里可以清楚看到房间里的布设。
王博文踏进房间,这是他住了好几年的地方,所有的布置都烂熟于心,而此刻他竟觉得陌生。
陌生的是灯光。
房间里所有的灯具都是他和妻子细细挑选,他很确定家里没有这种颜色的灯。
绿油油的灯光铺满眼前所见的一切,尤其这种颜色很容易带来某种联想。
「在梦里,绿色代表生机,也代表渴求。」梦师跟着走进房间,环顾左右,「你妻子很想要什么吗?」
「她啊。」王博文抿了抿唇。
他想起来妻子很喜欢猫猫狗狗,一直想养一只,但因为他讨厌小动物而作罢。
他想起来妻子很想要一个孩子,但他觉得现阶段应该专注事业。
他想起来很久之前一次逛街,妻子看中了一条裙子,但他说,「都家庭妇女了,穿那么花哨干嘛?」
不细想很容易忽略,细想起来却很多很多,王博文只好沉默。
梦师走了几步,讶道:「客厅这么小?」
王博文转头看去,发现梦境中的这个客厅相较现实缩小了许多,竟只放得下一套沙发。沙发一面贴墙,一面紧贴着电视。
「你妻子很孤独。」梦师伸手捏了捏沙发上的毛毯,「她常常会寂寞。」
王博文想起以往每次回家,从客厅沙发上一跃而起的妻子。
但他竟从未想过,在他没有回来的时候,妻子是怎样孤独地蜷在沙发上,怎样用那些无聊的电视节目度过漫长的时间。
王博文艰难地眨了眨眼,转身走向餐厅。
这是妻子的梦境,他想好好的、仔细的看一看。
餐桌是常见的长条形,他们常常分坐两侧,一边吃饭一边闲聊。
但后来他更多的是一边吃饭一边刷手机,也没什么特别想看的,但也确实没什么特别想聊的。
此刻餐桌上杯盘狼藉,餐椅东倒西歪。
「她很焦躁,很不安。」梦师在身后说。
王博文将餐椅一一扶起放好,又走进了厨房。
厨房里倒是一切齐整,只是砧板横在流理台上,上面明晃晃地插着几把厨刀。莫名地叫人心悸。
「这又代表什么?」王博文转头问道。
「痛苦,压抑。」梦师说。
王博文把厨刀一把一把放下来,归置好,忽然又狠狠将砧板砸在地上!
心里突来的惊悸让他不安又愤怒,「我受够了!」
「我每天辛辛苦苦工作,是为了什么?她却一副怨妇样子!」王博文恨恨道:「我要看看她到底瞒着我什么!」
「不再看看其他细节?」梦师依然慢条斯理。
「我花钱,你办事!」王博文此刻像火药桶一样,一点就着,「别那么多废话!」
梦师耸耸肩,那张普普通通的脸上并没有太多情绪,「跟我来。」
长长的风衣上,那个「梦」字莫名有些孤独。
「抱歉。」王博文平复了一些,跟在身后说道。
「没关系。」梦师带着他往前走,脚步声在地步上空空的回荡。
「你妻子理解你吗?」王博文突然问。
【「喂!我在跟你说话呢!」女孩把手拢成喇叭状大喊。
他把头埋进被子里,只伸出一只手拦在外面,「让我做完这个梦好不好?」
「就知道做梦。」女孩嘟起了嘴,但还是下意识放低了声音。
他睁开惺忪睡眼,从梦中的修行醒来,女孩趴在床边,也已经睡着了。
他抬起手,才发现这只手上被画满了小乌龟。勾了勾手指,胖胖的小乌龟挤成一团,竟有些可爱。
他忍不住笑了,女孩不知梦到了什么,嘴角也挂着笑。
他眼珠转了转,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画笔,慢慢凑近她的脸……】
梦师脚步稍缓,回答道:「这世上每个人都很复杂,谁又能真正理解谁呢?」
王博文声音低落,「即使你这样的奇人,也不能够被理解吗?」
「即使是我。」梦师说。
Part3:
「你知道吗?」王博文跟在梦师身后走着,忽然又说道:「以前我们很恩爱。」
「我们大学时候就在一起了,那时候家里很穷。她不但不嫌弃我,还拿自己的生活费帮我改善伙食。那时候我就发誓,以后一定要对她好。」
「我拼命的学习,拼命的工作。每天最早一个到公司,最晚一个离开。可我挣得越来越多,她却越来越不开心。」
「我让她不用工作,可以在家好好歇着。但她把闲下来的时间,都用来抱怨我。」
王博文摇摇头,「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你为什么时时刻刻都在做梦呀?」
「等我修成了秘法,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啦!」
「可是……我想你陪我……」
「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她歪了歪小脑袋,灿烂笑道:「那你加油噢。」
那时候他其实听到了她说的什么,但他装作没听见。
那时候他觉得。
女人的想法总是天真,不是么?
梦师静静地听他说完,才道,「很久以前我也喜欢问为什么,后来我才明白,别人告诉你的,都不是你的。」
「或许你应该问问自己?」梦师停下了脚步。
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卧室前。王博文觉得唇有些干涩,但并没有水可以喝。
「或许吧。」他心不在焉地应付道。
梦师侧过身,向他做出请便的手势,「你想知道的真相,就在这间卧室里。你妻子的渴求、孤独、焦躁、不安、痛苦、压抑……所有的根源,都在这里。」
王博文走到近前,伸手握住门把,只觉似有千斤之重。
绿色的灯光,渴求与孤独、寂寞和焦躁、不安和痛苦……这一切在脑海中汇聚成他最不想看到的答案。
他攥紧门把,指骨发白,低着头,视线转到一边。
他又看到了梦师的手,很好看的一只手,婚戒虽旧,也很好看。
「她好吗?」王博文问。
梦师怔了怔,看着他的视线才反应过来,「噢。她不在了。」
他的声音很淡,淡到若不仔细去咂摸,都难以感受到那一缕哀伤。
【「她快不行了,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问了吗?」
……
「我怎么才能救她?」
「怎样都不能。」
……
「我怎么才能救她?」
「人死不能复生,梦术不是神术!」
……
「我怎么才能救她??」
「你可以在梦里塑造她。」
「我怎么可以,用虚假的幻象来玷污她?」
……
那一天他疯了般冲入黑无常的梦境,用禁术梦弦将他们的神魂牵在一起,他死则弦断,弦断则魂散。
他以梦刃刺入自己的魂魄,忍着剧痛一字一字问道,「我!怎!么!才!能!救!她?」
黑无常说,「梦海棠。」
梦海棠是传说之花,由人间美梦生成。
若能使繁花成海,就能有美梦成真。】
「不在了……么?」
王博文喃语道。
他只觉自己像被重重一击,瞬间失去了所有气力。
他非常认真地看着梦师,「对不起。」
梦师轻轻颔首,表示理解。
王博文转身再次看着卧室的门,手松开门把。
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转身就走。
「这就走了?」梦师问道。
「走了。」王博文如释重负,有些涩然,也有些解脱,「就在刚才,我问自己,如果她不在了,我会怎样?」
「无法想象,不敢想象。」王博文轻轻摇头,又向梦师道歉,「对不起。」
「我不看了。无论有什么秘密,就让它烂在心里吧。」王博文转头看着卧室的门,那一步之遥的地方,让他痛苦、不解,又内疚,「以前很多地方我没做好,以后的日子,好好过。」
「还是看看吧。」梦师突然上前一步,伸手推开房门。
王博文猝不及防下看到了自己。
许许多多的自己。
抽烟的、不耐烦的、沉默的、疲惫的、咆哮的……
这许许多多的王博文,塞得整个卧室满满当当。
妻子坐在床上,双手抱膝,抬眼看着他。
原来她的不快乐、她的焦躁、她的孤独、她的痛苦,都是因为你。
她所有的秘密,痛苦的根源,竟全都是你。
Part4:
王博文睁开眼睛,仍在夜中。
梦中所见的一切都无踪影,唯枕边熟睡的人如此真实。
今夜星光应该很好,窗帘也无法完全隔断。
王博文伸手拂过妻子的长发,从背后将她轻轻拥住。
妻睡眠很浅,竟醒了过来。
她转过身,在他怀里看着他。
他亦看着她。
借着淡淡的微光,仍能看到她温柔而干净的眼睛。
仿佛动人的诗句。
请你吻我。
虽说长夜漫漫,
但我们时间不多。
什么是梦,什么又是醒呢?
女人记得自己好像去找过一个叫梦师的人。
她想知道丈夫是不是已经移情别恋。
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但是竟忘了。
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在丈夫怀里。
这熟悉的拥抱,久违的拥抱。
她忽然想流泪,但他吻了过来。
这个绵长而热烈的吻啊,所有琐碎尖锐的生活都融化其中。
而在梦里,在那片看不到尽头的原野中。
梦师一人负手而立,他轻轻摩挲着戒指,身前又一株梦海棠生长、盛放。
眼前虽只两株,但他知道,终有一日能见花海。
Part5:
你好,我是梦师。
陌生人,我为你祝福。
祝你总怀善念,祝你常有笑颜。
你的美梦会开一朵海棠,让我的唇得以更靠近她的脸。
我以最大的虔诚和真挚,
祝愿你好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