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花灯的灯烛侧倒在地,落在雪上,冒着缕缕薄烟。周遭是破碎的花瓣。
杨宜婉忽然觉得透不过气来,整个人似是沉到湖底,她挣扎着,想找到一块浮木。谁可以来告诉她,何若莲在诓她。她才刚为父亲平反,可她的父亲,竟是屠杀桃花谷的罪人。她觉得讽刺。
顾庭筠提着几盏祈天灯,扶住了她的肩,温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怎么了?刚刚差点没站稳。」
杨宜婉蓦地回过神来,恍惚道:「顾大人我有点事,可以帮我把谢靖安送回杨府吗?」
未等顾庭筠回答,杨宜婉便跑开了。她心里空空的,就像有一个洞,正在一点点吞噬自己。脑海里,是一片混沌。她要去问清楚,李彧,你一直瞒着我的,是这个吗?
她像是失了理智,忘了乘马车,忘了那路程,一路跑向燕王府。
戌时时分,长安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并着马车商贩,熙熙攘攘,充斥着欢声笑语。
街角,两个十岁出头的少年少nv坐在门阶上,吃着同一碗汤圆,乐呵呵地看着对方。
她想起那个夏日的午后,她带着李彧去摘莲蓬。
杨宜婉向来在外面野惯了,走起田间小路,健步如飞。李彧在一旁,穿着贵重的金线麒麟锦纹靴,险些滑倒。杨宜婉拉住了他,自己却两只脚都踩进了荷花塘里,塘泥灌进了靴袜。李彧站在上面,双手环抱着,饶有趣味地看着她,好一会才肯把她拉上来,眉眼里尽是笑意。
李彧把她拉到河边,竟neng了她的鞋,抱着她到河水里洗脚。杨宜婉窘迫极了,挣扎着跳了下来,把脚丫子掩进香堇花丛里。
李彧却笑了笑,阳光打在他的半边脸上,他笑得明朗,似潋滟的晴光。杨宜婉的心脏一瞬间跳停了。
后来,五儿和程侍卫摘回了莲蓬,她就和李彧坐在河堤的石阶上,剥着莲子,看着那河里的沙洲,偶尔几只飞鸟掠过。长空之下,香堇花拂动着,莲蓬被吃得堆得高高的,日头西斜,她的鞋子也干了。李彧揉了揉她的头,笑着把她拉了起来。
她想起,在猎场的时候,她埋头抱着宫里的食盒吃,李彧偶尔会给她讲一些趣事。
譬如礼部的钱尚书和御史大夫一向不He,钱尚书被诓进了青楼,御史大夫却得了消息当场抓住,第二天便参了钱尚书一把。正德帝判钱尚书罚禄三年。罚禄还好,主要是丢了面子,钱尚书在太和殿吓得跪着一动不动,一出殿便气得吹胡子瞪眼看着御史大夫。导致后来每次六部商议时两人都吵到要打起来。
杨宜婉抬起头笑道:「李彧,我要是男子,我也读书,然后去大理寺做官,专评这些个冤假错案。」
李彧勾起唇角,痞气地凑近道:「所以你不是男子吗?」
害得杨宜婉支支吾吾半天,李彧才肯放过她。
她跑得很急,路上撞到了不少行人,有人莫名其妙,有人骂骂咧咧,可是她什么都听不清。尘封的记忆一帧帧浮现在眼前。他随着正德帝祭天时身着衮_fu站在高台上的模样,他骑着马一箭j杀那只老虎的模样,他坐在屋顶上转过头对着她笑的模样。
杨宜婉似是掉进了无尽的shen渊,世界没了声音,静悄悄的。是她的父亲,毁掉了他的家吗?
所以,是因为恨她吗?
所以,他才在成亲那日离去,所以他才几乎不给她回信,所以他才要娶何若莲。
婚后的那次菊花宴,她不想出丑的。可是,谭燕儿让她对诗的时候,她看到坐在何若莲旁的李彧,便一首诗都想不起来了。
何若莲的假孩子没有的时候,她看着院子里的那几盆血水,面色惨白地站在院子里。她以为,她杀了李彧的孩子。屋里,李彧似乎掀翻了桌子,他气得浑身发抖,一出来,就打了她一巴掌,转身离去。
李彧,所以你一直恨我对不对?
浮生若梦,竟荒谬至此吗?
街上的人群越来越多,空中已经零星飘起几盏天灯。
「婉儿,等我们成完亲,上元节就要到了,我带你去看天灯,然后我们便一起去西南。」
「明年,我一定带你看天灯。」
李彧没有回来,他又骗了她。
后来,李彧说他要回来了,这次,一定带她去秦淮河畔放天灯。他确实去了,但是是和何若莲一起。
有的记忆,她都快记不清了,抑或是她刻意让自己忘记了。有的,她甚至不知道是真的,还是梦了。
心脏好疼。
长安街沿岸的灯光映在秦淮河水里,蒙蒙眬眬的。秦淮河畔比起长安街暗上不少,杨宜婉的眼睛一时无法适应,再睁开眼,面前却忽然出现了一道颀长的身影,站在河边,遥遥望着对岸。
杨宜婉蓦地停下了脚步,看着面前的人。
他负手站在那,秦淮河畔的风吹得他玄黑色的袍子鼓鼓的,看不清面上的神色。
是李彧。
杨宜婉记得,他原先并不常穿这个颜色的_yi衫,是在从西南回来后才开始频繁穿的。
似乎察觉到有目光,李彧转过头来。看到她,他的眼神里带着诧异,像是丝毫未曾想会在这里碰到她。他想上前,却又僵在了原地,她不想看到他。
可是,他十几日未见到她了。
除夕那晚,明知她不在院子里,李彧还是在杨府屋顶独自坐了yi_ye。
两岸五光十色的彩灯映在水里,波光粼粼,似星辰一般。
他们曾在这附近并肩踩着秋日的树叶,乘着一叶扁舟,彼此靠得很近。
现今,却连向前一步,都小心翼翼。
那近乎两年,我们都没有彼此的人生。李彧,你恨我吗?
两人都远远地望着彼此,谁都没有轻易上前一步。
思绪都不自觉地回到了那没有彼此的两年,或许,当记忆交织之时,回忆才能是它本来的面貌。
两年前,正德十八年。
春日,东风动百物,草木尽yu言[1]。
杨宜婉被何贵妃召去了钟粹宫,碰见了何若莲,那时杨宜婉还看不懂她眼里的敌意。李彧说到西南后便给她来信,可是她日日盼着,始终未收到。
本章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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