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彧被她逗得一笑。
彼时，殿外传来梆子声，李彧的笑僵在脸上，不着痕迹地消失了。
戌时了，他太贪心了。一切该结束了。
殿角摆着空了的白玉瓶，李彧脸上不辨神色，从桌边执起茶壶，给杨宜婉斟了杯茶，「吃多了口干，」李彧的嗓音微哑，轻声道，「喝点茶吧。」
杨宜婉接过杯盏就要喝，却被李彧反手紧紧握住手腕。
杨宜婉愣道：「怎么了？」
「婉儿……」李彧的手紧紧握住她的不放，顿了半晌方道，「往后冬日里，不能再冻手了，我问了太医，只要这两年好好护着，不让它再冻着，以后便不会每年都发了。心脉上的伤，得好生养着，以后切勿忧思过shen，才可不落下病_geng。你这x子，以后有了孩子，不可再乱窜乱闹，稳婆我会找好的……」
闪电恍惚一闪，照得整个大殿骤然如白日。殿外响起阵阵闷雷声，一时他的话也听不清了。风吹得帷幔飘摇，台烛上的火苗忽明忽暗，不断闪动。
杨宜婉听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疑惑地看着他，「你喝醉了？」
李彧轻轻一笑，柔声道：「婉儿……」
杨宜婉道：「嗯？」
沉吟半晌，李彧甚至不知道还能对她说什么。他有太多想说的，想说一辈子。可他其实说什么也无所谓了，她醒来后，所有都不会记得。
他这一世，常年与血恨相伴，自幼便散漫地对待这一切，每日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可虽是面上总带着笑，心间其实比顾庭筠还要冷上几分。
这无头无脑的丫头，却把他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就像是他本孤身一人立于一片荒漠，冷眼望着这世间，就连他父母亦弃他不顾，偏生有人给了他一碗清甜的水，让他想把所有好的都给她。
可他给不了了。他对皇位本没有执念，当一切把他推向此处，他连选择的权力都没有。说爱吗，他伤害了她，从来就没有这个资格。
「婉儿……谢谢你。」
人的寿命总是有限，总有一日会死，只是他贪心极了，渴求能和她待得再长一点，再长一点。
终究，他不是她的良人。可他还是_gan谢，能够遇到她。
杨宜婉眉目紧蹙,「李彧，你怎么了？」
李彧看着她的杏眼,「没事，我是醉了。你……喝吧。」
杨宜婉疑惑地看着他，李彧的手终于放开了她的手腕。茶水入喉，比平日里的还要苦上几分，让人咂不出味道。李彧摸了摸杨宜婉的头，把她搂紧。
杨宜婉忽然觉得头晕乎乎的，似是突然陷入一片混沌与沉重，让人有点辨不清方向，眼前越来越迷离，立在宫殿角落的台柱似乎变成了三座,「李彧……」
杨宜婉唤了一声，面前的脸却愈来愈模糊，似乎离她越来越远，她有点害怕了。她伸出手，触到的是他平顺的下颚角，*的鼻梁，再往上，是一滴*润。
杨宜婉的手一颤，意识却渐渐退散，她急忙唤道：「李彧！」
李彧将她抱住，看着她的手慢慢垂下，睡在自己怀里。
大殿顷刻间被照亮，殿外传来闷雷声。李彧看着她如从前一般躺在自己怀里。
但这次，李彧知道，她活着，她会笑，会醒来，会有自己的未来。
李彧把杨宜婉抱到了榻上，从妆奁上拿起一把银剪，坐在她身侧，看着广袖喜_fu下，她纤细的手腕上的那条绳子，缠着世人所谓一辈子的期愿。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也曾对她说过这些，可命运从来不遂人愿。
银剪的刀锋穿过红绳，李彧垂下了眼眸。
他第一次遇见她时的模样，她在猎场上j箭的模样，她在月下第一次亲他的模样，她在秦淮河畔踏着木叶走在他身侧的模样，她给他抄的那些啼笑皆非的诗，她嫁给他时他心间的欣喜……
银剪刀锋轻He，红绳断了。
他什么都给不了她了，他该放过她了。
「来人。」
几个宫nv进了殿nei。
「把她的_yi_fu换下吧。」
「是，陛下。」
红色的喜_fu褪去，李彧低头把杨宜婉额角微乱的头发理顺，坐在她身旁，想再多看她几眼。
「陛下，顾大人和修缘和尚求见。」殿外传来林德全的声音。
「让他们进来吧。」
殿门推开，门扉被狂风吹得开开HeHe。层云堆积下，黝黑的天连一丝月色都透不进人间。
顾庭筠进来时，杨宜婉躺在卧榻上，眉目微拧。顾庭筠垂下眼眸，同修缘和尚朝李彧一揖。
李彧走向案几前，执笔落下两道圣旨，交给了林德全,「明早拿去给礼部吧，这之前不可打开。把宫人都撤下，朕有事与顾大人和修缘住持商议。」
「是。」林德全弓yao退了出去。
李彧看向顾庭筠，他既与修缘和尚一道来，该是什么都知道了,「顾大人，皇位就传给李晔，这孩子虽骄纵了些，倒也机敏，就麻烦顾大人辅国了。」李彧侧过头，看着榻上的杨宜婉，「她，也拜托顾大人了。」
李彧眸中已没了生念，对着顾庭筠和修缘和尚道：「从今往后，让世间人再也不可提起朕的名字。」
「陛下确定要如此？」修缘和尚看着他，眼里是看着苍生的悲悯。
李彧笑了笑，看着天际间乌密的云层，子时梆子声响起，李彧沉声道：「四月十五快到了。」
言罢，李彧从塌上将杨宜婉抱起，轻轻地放在顾庭筠手里，「余下的事，朕写了函件，在紫宸殿书案上。还有……」
李彧收回了空落落的手，「她喜欢吃莲子，糕点得掺杂着咸的，若是全是甜口，她容易觉得腻……就拜托顾大人了。」
本章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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