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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街上,大雪粉白光华。行人的步子都不由得快上了几分,孩童们则驻足扬起了头,用手接着雪,很是欣喜。
杨宜婉喝了口酒,「不提那些,张继良和何元枫之间,一点证据都搜不出来吗?」
盛子笙道:「搜不出。我怀疑刑部有何元枫或是太子的人,搜查的时候早已动了手脚。」
杨宜婉道:「子笙兄,你是怎么查出张继良可能和何家有关的?」
盛子笙答道:「张继良将一部分银子寄在一处柜坊,那柜坊,是何家开的。」
杨宜婉眉头微蹙,「何家还开了柜坊?」
盛子笙道:「嗯,京城官员私下的财产,我心里大概都有数,单现在,我们就已经查出何家有十余间柜坊,十余间当铺,我怀疑他们还暗下开了赌场。」
杨宜婉凝视着盛子笙,「你把京城官员都查了?」
「他家全都是管银子的嘛。」洛寻迟又帮两人斟满了酒。
「家族毛病。」盛子笙朝他们笑了笑道。
杨宜婉道:「张继良还是不肯招吗?」
盛子笙眉头微蹙,「刑部审他的时候,我在一旁看着,他zhui很严,什么都没吐出来,估计他知道怎样都得死。现在他人已经在死牢了,后日行刑。」
杨宜婉听到后日行刑,一急,马上放下酒盏起了身,「你们先吃。」
盛子笙和洛寻迟刚想叫住她,杨宜婉已经跑远了。
死牢离秦安楼并不远,杨宜婉拿着yao牌站在门口,刚迈开一条tui,便被拦了下来。
一旁狱卒斜着眼看着她,喝道:「闲杂人等,不可随意进死牢。」
杨宜婉把yao牌递了过去,「我是大理寺的。」
杨宜婉的yao牌还未来得及更换,狱卒看到这八品小吏,并不客气地道:「管你是哪里的,死牢岂是你想进便可进的。」
杨宜婉还想再说,那狱卒抽出手中的刀,惊得杨宜婉后退了几步。杨宜婉没想到连门口都进不去,碰了一鼻子灰,只得又回到秦安楼。
盛子笙与洛寻知道她迟早会回来,两人吃着菜,悠悠地看着她走过来。
洛寻迟道:「哎,杨兄你跑得委实快了,刚想和你说,这结了案子进死牢的,我们都不能随便Jin_qu。」
这样一来回,杨宜婉已经口渴了,她坐下喝了口茶,看着杯中漂浮的绿叶沉默不语。
半晌,杨宜婉忽然抬起头,不怀好意地看着他们,扯出一个笑。「我进不去,你们肯定进得去。」
这两个一个是尚书之子,一个是侯府世子,又在京中和其他世家子弟混了多年,人脉脸面都比她大多了。
洛寻迟疑惑道:「见张继良干吗?再审也审不出什么。」
朝局危险,何家势力太大,杨宜婉不想把他们也牵扯进她和何家的事里来,只淡淡道:「看不惯,想审审,也是家族毛病。」
盛子笙和洛寻迟默默地看着她。
洛寻迟道:「宜轩兄,进死牢还不简单,刚巧我也有事让你帮忙。」洛寻迟随即扬起了笑容。
杨宜婉鄙夷地看着他,总觉得没什么好事,小心翼翼地问道:「什么事?」
洛寻迟道:「逢乐楼来了个新头牌……」
未等他说完,杨宜婉便打断了他,「打住,你要去青楼便去,非拉上我干吗?让我请你喝酒还行。」
洛寻迟道:「别,你的俸禄还不够我塞牙缝。」
杨宜婉黑着脸道:「……每次你去青楼都非得拉着旁人,也没见你真在那过夜,你是想找什么刺激?」
洛寻迟笑道:「人生在世,热闹点不好吗?我的准则是,逢节物,且欢娱,莫待流年换[1]。再说,这次这个姑娘是扬州来的,据说琴艺双绝,在扬州时便名动全城,能听她奏一曲,岂不是乐事。」
杨宜婉朝他翻了个白眼,知他最是能言会道,巧*如簧,也道:「听曲便听曲,我去不去有什么区别?」
洛寻迟补道:「哎,这次可不一样,这次非得你去我才听得了。苏筱蝶半月只见一次客,还是带着面纱,一掷千金也难见到人。上次你给湘红馆的牡丹姑娘写了那首诗后,他们生意便好了几倍,进门便挂着你那首诗。如今这些个青楼都等着你去题诗呢,你下次和我一起去,写首诗,应该便可见到她人了。」
杨宜婉无语,可几番下来,最后还是架不住洛寻迟的软磨硬泡,便答应了。
戌时,杨宜婉溜到了死牢门口,洛寻迟已经打点好了狱卒,却未曾想,刚来到门口,便见到狱卒都昏倒在地。
杨宜婉心里大呼不妙,大步迈了Jin_qu。
死牢里*气甚重,周遭弥漫着一股血腥气,洛寻迟说张继良被单独关在最右侧的牢房,杨宜婉跑了过去,只见张继良被一跟白绫悬挂着,双脚离地,一动不动,看来是已经死了。
右边一个黑影掠过,杨宜婉眉头紧蹙,追出了牢房,谁知追了一段距离,周遭又跳出三个黑_yi人,皆蒙着面,拔出手中的刀,朝着杨宜婉围了过来。
杨宜婉一愣,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这么多人……她后退了半步,默默将手伸入袖袋,抽出了里面备着的匕首。
黑_yi人冷笑一声,刺了过来。
另一边,申时,太和殿nei,杨宜婉出大殿后,顾庭筠被正德帝留下来商议政事,待到议完,天色已经擦黑,薄暮冥冥,雪还在下着,地上已经铺了一层。
nei侍打着伞,提着宫灯在宫门下钥前把顾庭筠送了出去。顾庭筠却并未回府,乘着马车打算回大理寺再去几卷卷宗。
马车驶了半刻钟,只听马夫一声惊叫,外头似传来刀剑声。
顾庭筠眉头微蹙,旋身掠出马车。已见黑_yi人拔出手中的刀刃,一步步B近杨宜婉,看见一旁来了人,那黑_yi人见状,快速刺向杨宜婉心脏处,杨宜婉一侧身,刀划过了左臂。
雪已经停了,薄雾散去,月华如洗。月光洒在雪上,照得四处都很光亮。
殷红的鲜血滴在雪上,散了开来,杨宜婉倒在地上,黑_yi人还想再刺,却被顾庭筠一剑挑开,黑_yi人见状不妙,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便散去了。
杨宜婉躺在地上,已经失了意识,顾庭筠眉头紧蹙,没再上前追赶。
顾庭筠俯下身,一手勾住杨宜婉的双膝,将杨宜婉拦yao抱起,对车夫道:「回府。」
顾庭筠早早便自立了府,并未住在丞相府。
马车疾驰到府邸前,随侍清岚见自家大人回来了,马上迎上前,却见顾庭筠将一人抱下了马车,那人穿着一身素色长衫,鲜血已经染红了左袖一片。
「大人,这是……」
顾庭筠道:「快去找贺暮言,让他带上药箱过来。」
随侍清岚道:「这么晚了,贺大人睡下了怎么办?」
顾庭筠冷声道:「你就在外头喊,他要是不过来,太医院明日也不用去了。」
贺暮言和顾庭筠原先在白鹿书院是同一期的学生,两人在书院的斋舍恰巧挨着,贺暮言又是个多话的,一说起话别人就再ca不上zhui,还能把人噎个半死,且他看见别人不说话便喜欢去招惹,一来二去,两人竟成了朋友。
顾庭筠将杨宜婉轻放在床上,她身上的血染了半个肩头,又因躺在雪上,_yi_fu已经微*。
顾庭筠对一旁另一个随侍道:「清岩,去拿一身_yi裳过来。」
杨宜婉躺在床上,眉头紧蹙,唇因失血而丝丝发白,发髻已经散乱,青丝披在肩上,显得异常虚弱,完全不是平日里莽撞的模样。
顾庭筠捏了捏眉心,吩咐身侧的老仆去取点温水,又走近打算帮她除去沾着鲜血和雪水的_yi物。
_yi襟未开,雪白的肌肤和缚带袒露了出来,顾庭筠一愣,眼里的眸光微微一闪,只觉得脑nei响起一声轰鸣。
月华如水映照着林塘,烟霭浓,暮色苍,几枝疏梅分外亮。
烛火摇曳,照在杨宜婉身上,顾庭筠心下一沉,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清岩拿着_yi_fu进了屋,顾庭筠蓦地放下床幔,起身将她挡在身后,接过_yi_fu,淡淡「嗯」了一声,「你下去吧。」
清岩忙道:「大人,这种事还是我来吧。」
顾庭筠语气森寒,「下去,未有传唤,不得入nei。」
老仆已经把水端了进来,两人相视一愣,皆不敢再言语,出了屋子把门He上。
半炷香后,贺暮言提着药箱,扯着_yi_fu,半散着头发松垮垮地进来了,边进门边喊道:「哎,顾庭筠你什么意思?」
一进屋子,便看到顾庭筠背过身子负手站在床边,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贺暮言看着床上的人影,疑惑顾庭筠一般不会请人至府里做客,笃定道:「你绑了个人回来!」
顾庭筠眉头微挑,冷冷道:少废话,快救人。」
贺暮言也习惯了他这样,搬了个椅子坐在床边。
杨宜婉的_yi_fu已经换了一身,左袖拢起,露出一节纤细的藕臂,左手手臂的血已经被顾庭筠止住。
贺暮言看着床上人的相貌,觉得长得很是清秀,伸手一把脉,惊道:「你绑了个人回来就算了,还绑了个nv子!」
「安静点。」顾庭筠揉了揉眉心,视线触及墙上挂着的战国利刃,「方才换_yi_fu时帮她把血止住了,你看看刀上可有毒?」
贺暮言又惊道:「你府里没有丫鬟,她这_yi_fu不会是你给换的吧?」
顾庭筠已是拔出一旁收藏的战国利刃,架在贺暮言颈上。
贺暮言尴尬地笑了笑,却仍zhui碎道:「所以,是你换的对不对?」
顾庭筠眉目微蹙,把剑又靠近了他半厘。
贺暮言话如连珠炮一般,「这不是没有什么大事我才问的吗,就是疼晕了过去,我现在就去开方子,你快把剑放下。」
顾庭筠眉头微舒,转而快速地将刀刃收入刀鞘里,冷声冷气道:「快去。」
见刀已入鞘,贺暮言补道:「顾庭筠。我人生中第一次见到你脸红!」
月上阑干,梅花的影子不断移动。月色洒在她的眉眼上,清秀的蛾眉,肤若凝脂,颈似蝤蛴,似乎这原该就是个nv子的模样。
杨宜婉是被顾庭筠招进白鹿书院的。
那日顾庭筠受柳山长所托去看考生的文卷。白鹿书院的文昌阁里,柳山长并着一群夫子在那批着文卷。
顾庭筠到时,一群老儒正围着讨论一份文卷,皆都摸着胡子若有所思。
「这……」一个夫子眉头微蹙,指了指其中一句。
「荒谬,也不怕掉脑袋。」
「这学生天马行空,恐怕难以教导。」
一老儒将那份文卷甩到一旁,夫子们皆散去批改自己负责的文卷。
顾庭筠从桌边拾起那文卷,卷上字迹娟秀,对读书有自己的志向。看到评判官制之处时,顾庭筠一怔,眸色微闪。
「……设虚君共和,君主以制命为职,然凡废置予夺,一切以宰执熟议其可否,而后见之施行。如有未当,给、舍得以缴驳,台、谏得以论奏[2]。三权相抗,不可相侵……」
顾庭筠让柳山长将她招入了书院。
柳山长当时还道:「你收进来的人,到时候你可自己教啊。」
后来他对她的照拂,不仅因其是父亲旧友之子,也因自己的私心。
是欣赏。
一开始,看她行事莽撞,方寸不够,喜爱玩乐,顾庭筠只道她年幼,仍需打磨。却未曾想过她本该是为人护在身后的姝丽。
一旁的贺暮言目光幽怨地把写好的方子递给了顾庭筠,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刀。方才他多话,只这般才治得了他。
顾庭筠微抬起眸扫了他一眼,将刀刃收回。
贺暮言方敢愤愤道:「顾庭筠你太不是人了,看了人家姑娘,还不准别人说。」
顾庭筠微微拔出三分握在手上的利刃,扫了他一眼。
贺暮言*了*脖子,拿起伤药就塞到他手上,却仍不肯输了zhui上功夫,「我走了,你照顾好啊。别留疤,怕你心疼。」
顾庭筠没有理会他,想到杨宜婉的身份,漠然又道:「今日之事,不可说出去。」
雕花窗外,雨潺潺汩汩,寒气B人。
屋nei烛火摇曳,顾庭筠在书案前,执起笔,心下却是纷纷杂杂的,笔尖微停,墨点在纸上,晕染了开来,浓郁又骤然间变得清浅,他揉了揉眉心,还是放下了笔,走到了窗边。
杨宜婉醒时,一时不知自己究竟在何处。
四周陌生得很,屋子的装潢很雅致。月色下,能看见屋nei挂着的字画,几把兵器,还有一张琴,只那琴弦却断了几_geng。
杨宜婉想起身,却碰到自己手臂上的伤,她长「嘶」一声,下了榻,才发现窗边立着的人。
那人也转过身看向她,月色洒在他身上,几道梅花疏影落在牙白长衫上,如画中仙般。
「顾大人?」
顾庭筠微微颔首。
「顾大人,张继良死了!」杨宜婉抬着自己直发疼的手臂,赶忙朝顾庭筠走去,汇报道,「他们竟敢进牢狱暗杀犯人,那几个黑_yi人罪无可恕……」
说着说着,低头护手臂上的伤之时,杨宜婉无意瞧见自己的_yi衫,心下一颤,愣怔地不知说些什么好,走着走着就蓦地跪了下去,「是下官罪无可恕……」
杨宜婉知道自己这等欺瞒,实在是愧对顾庭筠这些时日的照拂。
顾庭筠上前,隔着_yi衫将她扶了起来。
因为失血,她的唇毫无血色,秀发披在肩上,顾庭筠别开了目光,淡淡道:「你先坐下吧。」
杨宜婉硬着头皮在桌旁坐下,低下了头,「顾大人,这里是?」
「我府上。」声音仍是淡淡的。
顾庭筠默了默,续道:「杨宜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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