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翌日。
顾庭筠下了朝,刚落轿,便看到杨宜婉抱着一堆卷宗出了大理寺。
顾庭筠眉头微蹙,上前把卷宗接了过来,抬眼看向杨宜婉,「你怎么来了?」
杨宜婉抬头看到是顾庭筠,揖道:「顾大人,下官想着刚升任便休沐,委实欠妥。而且下官只是小伤,昨日已经歇得差不多了。况且这些案子堆了几日了……」
顾庭筠不语,把卷宗递给一旁的小吏,吩咐把卷宗送到钱寺丞那里,让他处理。
杨宜婉一愣。
顾庭筠看了眼她手臂,淡淡道:「你去把证词誊写一下吧,到时候送到刑部。」顿了顿又道,「让曹拯去送,你早些回府。」
顾庭筠交代的任务很少,杨宜婉早早便做完了。刚好盛子笙和洛寻迟也下值得早,几人便结伴一起去了逢乐楼。
逢乐楼三层高,外有彤窗绣柱,隐约见珠帘绣额,灯烛晃耀,繁华异常。多亏洛寻迟,杨宜婉现今进这些地方,丝毫不慌。
一Jin_qu,杨宜婉发现这比起青楼,倒是更像酒楼。
杨宜婉道:「这里的丫鬟为何都D着面纱。」
洛寻迟摇着扇子答道:「神秘_gan,这就是这家酒楼特别的地方,这里不仅有这个样式的,还有胡人,狄人、羌人、波斯人。所以这家酒楼,看脸是要给钱的。」
杨宜婉无语了。
逢乐楼其实是富室子弟、诸司下值时的会聚处,这里的nv人多是歌舞伎。
杨宜婉四处环视,「你们原先怎么没带我来。」
洛寻迟带着笑意看着杨宜婉,「这里也有人喜欢你这种,我怕你被断袖抓了去。」
杨宜婉已经捞起袖子要打人了,盛子笙忙把两人分开,「都多大的人了,还日日这般拌zhui。」
没一会儿便有个美娇娘迎了过来,笑吟吟道:「洛世子,您来了。」
看到杨宜婉,老板娘便乐了,马上拉着杨宜婉到题壁前要她题诗。
洛寻迟把杨宜婉拉到身后,「老板娘,可说好了,今晚让苏筱蝶给我们弹琴。」
老板娘连应道是,洛寻迟便把她推了过去。
杨宜婉头疼,却只得胡乱写了首。老板娘一乐,给几人安排了雅间。
杨宜婉刚上楼,便听到了隔壁屋子何文昊的声音,杨宜婉不想跟他再起冲突,马上跑进了雅间。
洛寻迟和盛子笙一愣,也跟着Jin_qu了。
盛子笙道:「杨兄你怎么跑得这么快。」
杨宜婉道:「何文昊为何也在此处?」
洛寻迟道:「何家那小子是这的常客,我每次来,几乎次次都碰到他。」
杨宜婉闻言,却是若有所思。
几日后。
「菱月,这里是我们的酒窖,拿酒便在这里拿。菜的话,小厮会送在门外,你们端Jin_qu便可。」
杨宜婉点了点头。
那日和洛寻迟他们来了之后,杨宜婉又寻了个空闲日子,回府换了身nv装来逢乐楼,说是托了人介绍来此寻一份工。
酒楼做的都是晚上的生意,招工的看杨宜婉模样好,很乐意地收下了她。
这几日,杨宜婉就似打了两份工,大理寺一下值便慌忙找个僻静的地方换好_yi_fu过去。
今日,案卷有点多,有点迟了。一做完,杨宜婉便赶忙往门外跑。
顾庭筠看着杨宜婉快速消失在墙角的_yi袍,皱了皱眉。
杨宜婉今日终于等到了何文昊,只见他身后跟着几个也似是朝中官员的男人,逢乐楼老板娘赶忙上前迎客,叫道:「丫头们,快来带何公子上楼。」
杨宜婉瞧见他们一慌,手上摆着酒盏的托盘晃了晃才稳住。她侧身躲在雕花圆柱后,摸着自己面上的面纱,确认已D好后,她赶忙跟在其他侍nv之后,进了雅间。
杨宜婉低头给他们斟酒。菜品端上来后,她便淡定地布着菜。
屋子里几人皆都左拥右抱着,吃着菜。
何文昊右边的男子道:「这次多亏了何大人,我才能进工部。」喝了口酒又奉承道,「现今这朝廷,除了顾家还能看点,已是大人您府上独大了。」
何文昊不屑地哼了一声,「那顾家算什么?我何家手握兵权,这些文臣能奈我何?」
何文昊喝了口酒,大笑起来,「他日,我何家扳倒顾家也不在话下。」
「那是,那是。」那男子忙点头,随即从袖子里掏出一沓银票,「何大人,一点小礼,不成敬意。」
杨宜婉眉头一皱,这何文昊居然仗着何家势力卖官鬻爵,收受贿赂。
一旁粗壮的官员也开了口,「何大人,待到春天,您家在城西的新府邸便建好了吧。到时候务必请我们去看看啊。」
何文昊亲了一旁的美人一口,笑着说「好」,又叫道「酒都喝完了,怎么没有人斟酒!」
杨宜婉一愣,赶忙上前给几人倒上了酒,却未曾想何文昊抬起眼,看了过来,杨宜婉低下了头。
何文昊笑道:「美人害羞了。」
随即便扔出一锭银子,朝杨宜婉招了招手,「来,过来小爷这。」
言罢,何文昊身旁站着的小厮已把她拽到了何文昊旁。
何文昊握着她的手腕道:「这双眼睛生得可真美,来,让小爷看看你长什么样?」话未完,便要去揭杨宜婉的面纱。
杨宜婉后退半步道:「爷,小nv只眼睛好看,生得实在入不得眼,怕唐突了老爷们。」
何文昊扫了眼她的yao肢,笑道:「怎么会呢?」说罢又把她拽了过来,摁在了自己tui上。
杨宜婉看到随行的官员也对着她*笑,眉头一皱,朝何文昊小tui一踹,冲出了屋子。
「岂有此理!」何文昊抱着tui大怒,吼道,「还不快追?」
杨宜婉往楼上跑着,后面一群小厮穷追不舍。她穿梭在逢乐楼nei,可那群小厮却步步B近。
杨宜婉大呼不好,若是此次被抓,她冒名为官一事定是暴露了。
蓦地,一人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进了一间房里。
杨宜婉抬眼一看,微微一怔,「顾大人?」
顾庭筠眉头一皱,看向她,「一个nv子来这种地方,你胆子实在是太大了。」
杨宜婉垂眸,低下了头。
她只粗粗挽了个发髻,鬓边一缕青丝落在耳畔,唇上点着殷红的口脂,顾庭筠心间微动,移开了目光。
屋外传来了嘈杂的喧闹声,那群小厮正在一间间搜着屋子。
老鸨见状,尖声叫了起来,拦在他们前面,「各位大爷啊,我这层都是贵客呢,可不能Jin_qu啊。」
为首的小厮一把将老鸨推开。
脚步声一点点靠近。
顾庭筠栓上门,从一旁取下一张琴,指尖波动,琴声婉转,余音绕梁。
杨宜婉抬头看向他,顾庭筠的琴技果然名不虚传,烛火摇曳,映照在他的墨竹白袍上,平日里的一身官威尽数敛去,此刻他倒像个温润儒雅的翩翩公子。
老鸨面上堆着笑,「大爷您听,这里面弹着琴正是兴致上呢,哪有你们要找的人,不好扰了我贵客的雅x对不对?」
杨宜婉竖起耳朵,声音渐渐没了,那群小厮好似真的离开了。
杨宜婉松了口气,正打算开门溜走,可不一会儿,周遭又响起了声响。
原是那群小厮去其他屋子搜了一圈也没找到,再不肯依,折返回来就是要撞开门。
听着门就要被撞开,杨宜婉退回桌前,把顾庭筠拉到榻前,道了声:「顾大人,得罪了。」
言讫,便把灯灭了。杨宜婉把发簪从头上取下,青丝落在肩头,俯身压在顾庭筠身上。顾庭筠身子一僵。
柔和的月色透过雕花木窗洒了进来,落在帷幔上,柔光熠熠,空气好像都停滞了。
她生得如月如花,堪描堪画,面颊因刚刚的逃窜而变得微红。
酒楼的_fu饰有些暴露,红纱不经意间从肩头滑落,露出雪白的肌肤,春色旖旎。
顾庭筠别过脸去,明白了杨宜婉的意思。
他移开目光,将锦被披在她身上,转而俯身把她挡在身下。
门被粗鲁地撞开,杨宜婉假意叫了一声,搂住了顾庭筠。
顾庭筠侧过身去,宽大的肩膀把杨宜婉整个挡在怀里。
「滚!」声音是冰冷的。
老鸨急忙拦在那群小厮前,慌张道:「我都说了,老爷们啊。这得罪了客人可叫我以后怎么做生意啊!」
那群小厮看到眼前的场景,也不疑有他,退了出去。
周遭渐渐安静了下来,杨宜婉温热的气息洒在顾庭筠颈脖间,身上带着馨香,两人鼻尖只差毫厘。
顾庭筠心下微颤。心下的一处竟分明多了些什么,是从未有过的东西。
窗外下起了细细密密的雨。
顾庭筠琥珀色的眼眸紧紧盯着杨宜婉,他的眉眼清冷,高挺的鼻尖微微触碰了她的脸,淡淡的缅栀香凝滞在空气里。
杨宜婉的手还搂着他修长的颈脖,她一僵,放开了手,带着歉意道:「顾大人,得罪了。」
「是我冒犯了。」顾庭筠避开了她的目光,背过身去,却发现枕边的发簪因为刚刚一番而折断了。
杨宜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道了声「不妨事」,便在床头随意扯了_geng丝带,绑了个马尾。
何文昊的人又一间间搜着别的房间,声音似乎远了。
杨宜婉问道:「大人怎么会在这?」
顾庭筠从_yi襟nei掏出一封信函,递给了杨宜婉,「我派去西北T查过你父亲之事的人寻到这封信。杨将军曾写过一封密函向朝廷请求援兵,上面还交代了刘正的事情,可这封信后来落入了敌军手里。我本yu下午给你的,结果你跑得比兔子还快。」
杨宜婉一怔,顾庭筠居然派人去查了。
她拿起那封信,上面是父亲对战事的汇报,刘正的叛变,以及希望朝廷增援兵力和粮草,还有宁死护国的誓言。
杨宜婉fu_mo着爹爹的字迹,不禁红了眼眶。
顾庭筠身形一滞,却已是不自知地轻轻抬手,拂去了她的眼泪。
杨宜婉抬起头,看着顾庭筠,眼里分明还噙着泪水,却倔强地微笑着,庄重道:「大人的恩情,宜婉也不知该如何报答是好。」
月下微影,她头上的丝带被风吹得轻舞,顾庭筠的心下似有一些恍惚了。
他别过脸去,轻声道:「无须你报。」
杨宜婉续道:「我今日查到了何文昊在卖官鬻爵,只要接着查下去,再加上大人找回来的爹爹的信,定能为爹爹翻案。」
窗外的细雨仍在下着,顾庭筠看着窗外,淡淡地「嗯」了一声。
是日晚,顾庭筠负手站在窗前,转而走近紫檀木书案旁,打开抽屉,里面用雕花木盒装着一只银簪,顾庭筠将银簪取出,在书案前立了良久。
谁知,外面传来一阵喧闹,贺暮言被清岚清岩拦着,却仍是硬闯了进来,zhui里喃喃道:「不让我Jin_qu,里面是不是还藏着人?」
顾庭筠关上木盒,冷冷地看上他。
贺暮言向来就喜欢来顾庭筠这串门,经过上次那一番,来得愈发勤快了。
看着顾庭筠拿着的盒子,他愣道:「顾庭筠,这不是你娘的簪子吗?」
转而一想,「我那日碰了一下,你三天没理我。顾庭筠,你要送给上次……」
顾庭筠眉梢微挑,冷冷唤了一声,「清岚清岩。」
清岚清岩道:「大人。」
顾庭筠声色冷寒,「把他轰出去。」
「是。」清岚清岩一人抓着一只贺暮言的手臂,就要把贺暮言往外拖。
贺暮言哪里肯走,嚷道:「顾庭筠你忘恩负义,我救了你心上人,你居然……」
清岚清岩闻言,皆是一怔。
顾庭筠肃穆道:「清岚,以后不准他再进我院子。」
谁知清岩道了句:「大人……有心上人了?」
清岚马上又拖住了清岩,把他也拽了出去。
翌日,雨后便又下起了雪,雪愈下愈大。离除夕越来越近了,天气一日冷过一日。
杨宜婉打算去一趟刑部,顾庭筠叫住了她。
他从墙上取下一件大氅,递给杨宜婉,「我刚好也要去趟刑部。」
杨宜婉接过愣道:「大人,我不冷。」
顾庭筠却已经先行走了出去。
细雪铺了一地,天地间苍苍茫茫的。路上的车马匆匆忙忙地赶着路,刑部离得并不远,杨宜婉落后半步跟着顾庭筠,摩挲了一下冻得通红的手,外面果然冷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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