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向来缘浅,奈何情深(前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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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十九年。

西南交趾,军帐外的黄喉鹀叫声不绝于耳,军帐nei氛围却冷滞凝重。庄云奇靠着迎枕,接过李彧递来的药。

艰涩之味入喉,却丝毫不解心头愁苦。庄云奇原先还惊异,为何他在东南和岭南的据点布得如此顺利。

可待到一众蛰伏者浮出水面,却是李渊在等着所有隐匿的前朝人士放手行动,骤然间收紧早已布好的网。庄云奇元气大伤,几乎再无回天之力。

他逃往了西南,虽然身受重伤,命却是保住了。从桃花谷那场大火,又至今次,老天总是予他一条生路,让他不得不觉得,他终究会复辟前朝。

庄云奇看向倚靠在兵器架旁的李彧,这是他仅剩的最后一张牌了。

李彧递完药,心不在焉地从兵器架上抽出的一柄利刃,修长的手指执着一方白布不紧不慢地擦拭着,只那周身透出一股慵懒模样,才叫人忆起他是京城身娇r贵的皇长子,而不是战场上沾满戾气的嗜血鬼魅。

庄云奇凝视了他良久,问道:「你心中有事?」

李彧并未抬眼,只微微启唇道:「京城来信了。」

庄云奇问道:「谁的?」

李彧道:「西南最后一战大捷,李渊召本王回京。」

实则有好几封,婉儿的,何家的,高家的。

庄云奇道:「还有吧?」

李彧直言道:「何家和高家,来信议亲。」

庄云奇道:「你这桃花倒是不少,先前就听说,燕王揽了京城大半nv子的芳心。」

庄云奇又冷哼了一声,正色道:「何元枫可真是打得一手如意算盘。他辅佐你,届时,他nv儿做皇后,他妹妹则是太后,何元枫既是国丈,又是国舅。这江山可不就变成他何家的江山了。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李彧仍是拭着剑,没有回答。

「李彧,你没有选择。」庄云奇道,「若非如此,你没有多少胜算。」

李彧凝视着兵器架上未雕完的青玉镂雕,面无表情道:「本王知道。」

当初,按照庄云奇的计划,他拿到西南兵符,而庄云奇布置好东南、岭南据点。届时,南方三面军围起而攻,便有一举拿下京城的胜算。现今,庄云奇失势,李彧又是远离京城,朝中势力孱弱。

胜算,不是没有多少,而是几近全无。

返京之日已至,王侯在京城不可拥兵,李彧只选了个些j兵随行。行经迄州,还未至驿站,裴副将骑在马上,不时望着北面。

李彧瞥了他一眼道:「这几日你暂且不必跟着本王了。届时快马跟上即可。」

李彧知他家在迄州附近,这些戍边将士,终日马不离鞍,身不卸甲,俱是离家多年。他记得裴副将的家乡应该就离这十几里远,近乡情怯,思乡之情在所难免。

裴副将眼前闪过一道亮光,俯身道:「谢过殿下。」

随行的将士大多是西南本地人,李彧又允了些许返家的。

未曾想,李荀的刺客趁着这间隙,又袭向了人数本就不多的返京队伍。

好在李彧有所防备,但左肋之下还是难免受了伤。李彧自觉未伤及肺腑,为免误了行程,只草草包扎了事。

孟秋七月,月色下仍传来低低蝉鸣声。也不知婉儿在做些什么。

第二日清晨,李彧踏出驿站,却见裴副将牵着马在马厩前候着。

李彧道:「这才一日,你怎么就回来了?」

裴副将挠了挠脑袋道:「糟心,回去都拽着我的袖子问他们的儿子。」

只这一句李彧便明白了。

寻常士卒,除非能活着归乡,未归的,多半是身殒沙场,再无音讯。战况不急之时,尚有马革裹尸,差一点的时候,一个大坑草草埋了,再分不出是谁的尸骨。危急之时,横尸山野,便是落入飞禽走兽腹中,尸骨未寒。

边疆不同江南繁华地,放纵无情乡。闺阁nv子葬花,没人会去葬这些人。可古来男子,还是一次次奔赴沙场,或为保家卫国,或为建功立业,或是迫于生计,为了活命。

他呢?未尝不是在这皇权争斗当中求得一线生机。

「殿下,我们回京吧。」

「嗯。」

秦淮河碧波微*,舟舟画舫驶在河上,船柱上雕梁画凤,船身飘出悠**的丝竹管弦之声。

岸边,马车撵在落叶上,发出细微的声响,滚滚车轮不时卷起几片,又散在半空中。

马车上,春莺气道:「什么叫殿下要娶何家大姑娘做正妃,什么叫这婚事是咱家将军求来的,分明是皇上下的旨。娘娘刚刚就不要拉着我,看我不去教训那些个zhui碎的。」

杨宜婉刚从京城世家宴里出来,李彧不在,这些礼仪上的东西,哪家该送礼,哪家该回帖,她都慢慢学会了。

「娘娘,你就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你把贵妃娘娘当母妃,把何家小姐当表妹,可她们呢?就说前几日拿回的那些佛经。何贵妃养了几年的猫掉水里死了关咱们什么事?一只猫就觉得害怕了,当初打死夏鹂……」

春莺蓦地噤了声。

夏鹂和她一样,都是从小_fu侍着杨宜婉,跟着一起长大的。杨宜婉待她们亲厚,春莺也就什么话都往外讲。可自家娘娘一直觉得是因为自己未拉住夏鹂,才害死了她,好一段时间,一直都神思恍惚。

杨宜婉方才一直发着呆,听到夏鹂,回过神来,神色暗淡了下来。

「娘娘,您别难过了,是我多zhui……」

杨宜婉道了句「我没事」。又掀起帘子,看着马车外。长安街上仍是熙熙攘攘,热闹非凡,马车驶至府邸,又冷清了下来。按照李彧的来信,他本该几日前就到了,这都迟了几日了。

初秋,天际间下起了小雨。

杨宜婉一进府,便听说钟粹宫的刘公公来了。

杨宜婉到了正厅,刘公公行了礼,杨宜婉问道:「母妃宣我入宫吗?」

刘公公道:「贵妃娘娘宣殿下入宫,娘娘说殿下几日前行至南陵,今日这个时辰差不多该到了,便命老奴在这候着殿下,请殿下过去商议和何姑娘的喜事。」

「和何表妹的喜事?」

「是啊,燕王没和娘娘讲吗?」

一旁春莺的脸色已经难看得不成样子了,正yu发作,外面忽然传来小厮的声音,「娘娘,回来了,殿下回来了。」那小厮也顾不上雨,提着袍子就奔着赶来禀报。

杨宜婉朝门外望去。屋外,雨似帘子一般,映得天地间蒙蒙眬眬的。

月洞景墙中,一袭玄黑色_yi袍的修长身影踏了进来。

近两年的时间,把李彧的棱角打磨得愈发分明,也愈发英挺,带着成熟男子的气息。身量似又拔高了不少,常年的行军,使得他举手投足间带着坚毅和果决,身上却穿着从前不常穿的玄黑色_yi袍。

李彧的目光也投j了过来,带着丝疾色。茫茫烟雨中,两人的目光隔着雨帘交汇。

刘公公早已迎了出去。杨宜婉立在了原地,却是连动都动不了了。

他终于回来了。

李彧大步朝杨宜婉走了过来。刘公公尾随着,贺道:「恭迎殿下西南大捷,凯旋归京。贵妃娘娘请殿下入宫,商议和何大姑娘的喜事。」

李彧眉头一皱,看向了杨宜婉。

杨宜婉目光躲闪,低下了头。

李彧沉声对刘公公道:「退下吧。」

刘公公道:「这……娘娘说了今日是个吉日,还是早定下来的好。」

李彧修眉紧锁,「都退下。」

周遭的丫鬟小厮都退下了,春莺恨恨地看着燕王,也退了下去。

李彧身上仍裹着烟雨,带进点点轻寒,细细看着杨宜婉,步步走近。

十四五岁,是nv孩长得最快的年纪,素净的_yi裙裹着纤纤细yao,婉儿的个头高了不少。

近乎两年,杨宜婉身上已经褪去了曾经的稚气,成熟了不少,一身藕粉色_yi裙衬得脸色愈发*,身形也愈发窈窕多姿。

半晌,李彧方开口,「婉儿……」

婉儿,你长大了,你长高了,我这么久没回来你可生我的气。还有,我很想你。

可话说出口,却变成了,「婉儿,我要让何若莲做正妃。」

迟早要告诉她的,只是,没想到会是一见面。

亲口说的,和他人之言毕竟不一样,杨宜婉抬起头,看着李彧。李彧却避开了目光。

原来,京城传的都是真的。

「好……」说完之后,杨宜婉又低下了头细声喃喃道,「灶……灶房里给你备了汤,你应该也累了,我……」杨宜婉径自转过身,「我给你端上来。」

李彧立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角。

是时,小厮早已在外等候,见王妃身影出了正厅,方进来通报道:「殿下,褚大人求见。」

李彧道:「让他进来吧。」

「殿下您终于回来了。」一身墨绿色_yi袍的将士走了进来。

褚燕良和他当时都是京中纨绔,未曾想,最后两人都去军营里了。李彧去了西南打仗,褚燕良则在卫尉寺任职,掌门卫屯兵。

李彧没心情寒暄,问道:「查到了吗?」

「查到了,高家明面上中立,实际上光禄大夫早就和太子勾结了起来。臣查到,高家说是远房外甥nv,实际上是早些年从江南买来的两个瘦马,改换了身份。那两个姑娘倒是真的如花似玉,倾国倾城。殿下可别看着貌美就领回来。若是殿下真缺姑娘,我倒是认识……」

李彧睨视了他一眼,褚燕良闭了zhui,知是说错了话,又补救道:「裴副将说你受了伤,臣带了太医来。」

李彧道:「帮本王守在门外,若是王妃来送汤,你知会我一声。」

「殿下……怕被王妃看到?」

李彧不予理会。

李彧禀退了下人,林太医提着药箱上前察看,玄黑色的外袍一褪下,白色的里_yi早已渗出血,已经化了脓。

太医道:「这……」

缠住伤口的布料已经全染上了血迹,周边还带着其余的疤痕,却是新伤覆盖在旧伤上。

他在宫中行医多年,鲜少见到这些战场上的伤痕。不过上一个身上带着这么多伤痕的,也只有正德帝了。

现今一看,这两父子,还真有点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他从前也给燕王问过诊,只是彼时他眉眼nei还未有那股杀伐气,可如今,虽正值年轻,那杀戮的气息比起李渊,似乎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彧怕杨宜婉把汤端过来,眉目一皱,「手脚快点!」

太医被这一喝,tui脚一软,跪了下来。

李彧神色不耐,抢过他手上的药瓶,洒在伤口上,便径自在医药箱nei取出布带,单手缠绕好了,「退下吧。」

「是。」林太医站起了身,提起了一旁的医药箱。

「站住。」李彧道。

「走侧门出去。」

林太医连连应了几声「是」,擦了擦额间的汗,便逃了出去。

李彧微微阖上了眼,缓了一会失血的晕眩_gan。屋外还下着细雨,卷起一点尘土香,婉儿方才出去,都没撑伞。

褚燕良进来道:「殿下,该去禀见皇上了。」

裴副将跟了李彧近两年,知他这是身子不适了,「殿下,您这番必须得禀报皇上,太子实在是太不像话了,这两年,他派了多少次刺客,眼见着我们回京,又在路上来这么一下。若不是殿下有所防备,此番命都没了。」

「小点声!」

裴副将噤了声,进京前殿下便交代过不能漏出去,说什么姑娘家不经吓,怕知道了提心吊胆。他是个糙汉子,不小心嗓门就粗了起来。

他细了细嗓子道:「殿下今日是否禀报皇上?」

「没用。」说话间,李彧便起身朝外走。

杨宜婉出了正厅,忽然觉得身子有些不适,便回了屋,关门前吩咐春莺去灶房里端汤给李彧。

春莺正赶去端汤,却看到燕王身后跟着几个人,似要出府。

李彧停下道:「和王妃说本王进宫了,晚上回来,让她别等我,汤本王晚上回来喝。」

「是。」

朱墙黛瓦是从未变的模样。宫中的树木叶子也已落了起来,愈发显得萧索。

李彧踏上层层石阶,墀台末端,李荀的身影蓦地出现,停在石阶最高处。

待到李彧走近,李荀也上前一步,笑道:「皇兄能凯旋,本宫真替皇兄高兴。」

李彧定住了脚步,大殿最顶端,秋风再无阻挡之处,两人的_yi袍被吹得猎猎作响。

李彧冷冷道:「李荀,说话不要转弯抹角,没意思。」

「是吗?皇兄,那本宫便直截了当地说,父皇刚刚赐了本宫两支禁军。皇兄,你赢不了本宫的。」

李彧扫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未予理睬,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燕王府,蘅湘院。

杨宜婉躺了会,却觉得周身不适,头愈发昏昏沉沉,想要起身喝水。

春莺听到屋nei的响动,探了头进来道:「娘娘,王爷说他进宫了,汤晚上回来喝。娘娘先用膳吗?」

杨宜婉目光暗淡了下来。想来李彧是进宫去见何若莲了,「我今日不饿,只有些困,你先退下吧。」

春莺以为她是这几日熬夜帮何贵妃抄经书,不疑有他,便退下了。

宣政殿nei,李渊正和自己下着棋。

太监来报:「燕王来了。」

正德帝扫向白玉阶下的另一个儿子,又收回了目光。

「回来了?」

「嗯。」

良久,父子皆不言语。大殿空旷,*着方才的回音,寂寥寥的。

「战场凶险,可有受伤?」虽是句问候,声色却是肃穆而威严。

「没有。」

李渊是亲历过战场之人,怎会不知晓他说的是真话假话。若是可以,他也不愿派他去,可朝中可用的将士甚少,且兵符交予他人之手,他亦是不放心。他只三个儿子,李彧最为年长,李荀是储君,李晔还是黄口小儿,这征战之事,便自是落在了李彧的身上。

「既然回来了,便在京城待久些。」

「是。」

两人皆又沉默着。

「父皇今日召见儿臣,不是不放心儿臣,要收回兵符吗?」言语间,李彧便从袖口掏出西南的虎符。

「你……」李渊看向他,眉目紧皱。

一旁的小太监闻言吓坏了,早就听闻皇上和燕王之间不对付,却也没想敢是这般。

李渊不是没想过收回他的兵符。可李彧于西南两年,击退了南诏国,若一回来便收了他的兵权,军中难免会有非议。

因而他才在李彧回京之际,赐给李荀两支亲军。为的是维持两人之间的平衡。皇权之术,乃制衡之术,此消彼长,方可长久。

李渊道:「过来些。」

李彧微微抬眼,只向前了一步。

李渊微微眯眼,看向这个已比他更高大的儿子,已经长这么大了啊。

他从前不想见到他,只因每每看见,便会勾起些往事,乱了他的心绪,只剩无尽的悔忆。他长得愈发像桃儿了。就连现在站在那倔强的模样,也像当初,桃儿站在他面前,说着什么今生不复相见。

李渊蓦地咳了几声。思绪却乱了乱,他不明白,她身为医者,对她的每一个病患向来仁善,为何却可以对他如此残忍。遥想当年,她在院里摆弄着她喜欢的药草,他处理着政事,这样不可以吗?

他几次三番派了探子入谷,才发现桃儿竟有了他们的骨r。她没有伤害他们的孩子,生下养大,如此这番,为什么就是不肯回来?她若是回来,这皇后之位,半数江山,若是她肯回来……她为什么就是不肯回来。

本章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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