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七年后,庆丰十年。
「郡主,不要跑那么快,摔跤了会弄花脸的。」春莺在后头拼命追着一个穿着鹅黄_yi裙的小nv娃,那个瓷娃娃般的小姑娘却跑得比兔子还快,一溜烟就已追不上了。
「盛伯伯,洛伯伯。」
盛子笙和洛寻迟才出殿门,就听到一个糯糯的声音。
一转头,盛子笙顿下步子,「长乐,跑慢点,怎么一个人到宫里来了?」
「娘亲心口疼的毛病犯了,爹爹在陪娘亲,」顾长乐气喘吁吁地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爹爹让我别吵着娘亲,我就来宫里找晔哥哥玩了。」
「这天底下也就只有你敢日日让陛下陪你玩了。」洛寻迟捏了一下顾长乐的脸,「长念呢?」
「弟弟又在看书呢,没劲。」顾长乐扒拉着洛寻迟的袍子,「伯伯带我去吃酒吧。」
顾长乐其实生得似顾庭筠,立着不动,就是个冰山美人。可一旦她开口,就全露了馅。
「我才不想挨你娘训,你看看长念,武功比你好,墨水比你多,分明是一起落地的,怎么x子一个南一个北,再这般皮实,你爹娘该疼长念不疼你了。」
「哼,不带这么挑拨离间的。反正晔哥哥说他最疼我了。」见在洛寻迟那行不通,顾长乐转头拉着盛子笙的袖子道,「盛伯伯,你就带我去吃酒吧,我有个秘密告诉你,我们不告诉洛伯伯。」
「哎,小丫头不要这么两面三刀,」洛寻迟气得跳脚,「上次是谁把自家花拔了让我顶罪的?那个时候泪眼汪汪的,『伯伯你最好了』叫得多好听。」
「洛伯伯,nv子的话是不能乱信的。」
盛子笙闻言一乐,笑着把她抱了起来,「你真是人小鬼大,比你娘亲有过之而无不及。」
洛寻迟用扇敲了敲她的头,「什么秘密,说出来我再掂量掂量能不能带你去吃酒。」
顾长乐趴在他们肩上,小声道:「我昨日在晔哥哥那看到了一个哥哥的画像。」
顾长乐shenxi一口气,小脸微红,「长得可美了。回去后我就问我爹爹能不能让他作我夫君,爹爹让我唤他干爹,你说我爹爹怎么这样,强迫人唤未来夫君干爹。」
盛子笙哑言。
洛寻迟急道:「你没去问你娘吧。」
「没有呀。」顾长乐撇zhui道,「我的秘密可不是这个……你们听完了一定要带我去玩。」
顾长乐停了停,水neng的小脸又从盛子笙的颈脖处抬了起来,环顾四周,确认没人后,才小声道:「晔哥哥说,我的郡主和弟弟的郡王,都是我的美夫君赐给我们的。」
洛寻迟和盛子笙对视了一眼,「我们知道。」
「伯伯知道?」
「猜到的。」
「骗人!你们偷听了我的秘密,又不带我去吃酒!」
酉时,顾长乐拿着两_geng糖葫芦跑进了屋,「娘亲,盛伯伯买的,说给你一_geng。」
杨宜婉歇在床上,立刻被这一声唤了起来。
顾长乐挠了挠头,「娘亲……长乐忘记娘亲在睡了。」
杨宜婉掀开帘幔,眉眼舒展开来,「没事,天都黑了,再睡今晚得睡不着了。」
「娘亲心口还疼吗?长乐帮娘亲呼呼。」顾长乐抱住杨宜婉,往她心口吹着气,「长乐以后要做娘亲冬日里的红泥小暖炉。」
岁月没有在杨宜婉脸上留下很多痕迹,杨宜婉笑着摸她的脸,「爹爹教你说的?」
「不是。」
「哦,那长念呢?」
「弟弟是夏日的……」
「嗯?」
「夏日的……绿荷包子……不对……冰雪丸子……」
「怎么都是吃的?」
「娘亲我没记下来,等爹爹回来我再问问。」
杨宜婉微微一笑,披上外_yi,「爹爹出府了?」
顾长乐咬下了最上头的甜山楂,口齿不清道:「嗯,褚叔叔来找爹爹了,爹爹去宫里了,拜托了我照顾娘亲。」
「嗯。那辛苦你了。」杨宜婉推开屋门,她睡得有点久了,想去院子里走一走。
院外一轮圆月高悬,映照在白玉兰上,槐树也开起黄白色的花。杨宜婉呢喃道:「竟是首夏四月了。」
她的老毛病其实犯得没那么频繁了,只是偶尔莫名会疼上一会。
顾长乐跟了出来,已经把自己那_geng糖葫芦都吃完了,「呀!」随即用木签指着天上道,「娘亲!月亮圆得像个烧饼。」
「嗯,今日四月十五。」杨宜婉说完后,顿了顿。总觉得今日是个什么日子,可她不记得了。
时间过得太快了,总会落下些什么曾经。
就像长乐长念出生后的欣喜,让她忘记了怀着两个孩子十月里的艰辛。就像长乐闯祸时,她忘记她幼时比她还顽皮。就像她都快忘记她遗忘过一段记忆。
「娘亲,长乐的吃完了,这_geng是娘亲的。」
杨宜婉揉了揉她的头,「拿去给长念吃吧。」
「娘亲不可以给我吃吗?」顾长乐眨着眼道。
杨宜婉摇了摇头,蹲下道:「上次是谁偷了宴上的糕点,半夜躲在被子里偷吃,肚子疼到把医正闹过来的?爹爹是不是也说过一日只能吃一_geng?」
长乐低头失落道:「知道了,我拿去给弟弟。」言罢,就转身要去金玉阁。
「对了,娘亲。」顾长乐蓦地又停了下来,从_yi袖里鬼鬼祟祟地掏出一个卷轴,又偷偷塞进杨宜婉袖子里。
「娘亲,我看上一个美哥哥了,娘亲帮我相看相看。爹爹,晔哥哥和伯伯们都不准长乐告诉你。不过长乐要做娘亲的小暖炉,和娘亲没有秘密。」
杨宜婉啼笑皆非,「你看上人家了?」杨宜婉摸了摸袖间,「哪得来的东西,鬼头鬼脑的,是不是又闯了什么祸?」
「我才没有,长乐最乖了,等长乐送完糖葫芦,我告诉娘亲今日听到的秘密。」
杨宜婉哭笑不得,又嘱咐道:「不要偷吃了,再吃该长蛀牙了。」
顾长乐点了点小脑袋,「让虫儿去蛀长念的牙,长念就会疼得乖乖叫我姐姐了。」
顾长乐一走,院nei立刻冷清了下来。
杨宜婉坐在院nei的石凳上,从袖口拿出那个明黄色的卷轴。
卷轴外部绣着祥云纹,也不知是长乐从何处拿回来的东西。
杨宜婉轻轻摊开半寸,瞧见卷轴右上角用小篆写着「永贞帝」。杨宜婉无奈地摇了摇头,什么「美哥哥」,这分明是先帝的画像。想来是还未教长乐小篆,连上头的字都看不懂。
杨宜婉He起了卷轴,想着长乐又闯祸了,定是从李晔那偷偷拿来的,又盘算着明日早朝得送回去,今晚得训斥顾长乐一番。
皇帝登基之时,宫中画师会画上一副像。不过太庙之中供奉着李家先祖的画像,却独独没有这位。杨宜婉心间又忽然有些好奇。
那个总不让人提起的永贞帝,那个登基一月便意外驾崩了的皇帝,该是什么样子。
杨宜婉看向手里的卷轴,默了半晌,将画卷轻置在石桌上,卷轴转动,在月色下缓缓展开。
入目的,是一双眼,一双好看至极的桃花眼,眉眼间尽透着清贵与冷傲。
杨宜婉心脏猛地一颤,眼前浮现一个身影,似琼花幻梦一般,一人隔着萧萧风,淅淅雨,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直至画卷完全展开,画中人尽收入眼nei,杨宜婉扶住石桌,那脑海中隔着远山近水的人的面目忽然清晰了起来。
心间撕痛了起来,心底涌现莫名的悲伤,他究竟是谁?
天旋地转,杨宜婉觉得有什么东西呼之yu出。
不知为何,她的步子已朝外迈了出去,却又不知自己究竟要去何处,那个奇怪的_gan觉又回来了,她总觉得自己在寻什么。
似是命运要把她引向何处,每一步都宛若有记忆一般,穿过长街,晚时还有些铺子正开着,酒馆传来吆喝声和吵闹声。
月光皎洁如华,铺洒在长街落花之上。脑海里似乎有一道人影,她努力追逐着脑海里的那道身影。
直至她站在一座富丽堂皇的府邸面前,匾额上赫赫写着四个字——燕王府。
是那位先帝的府邸。
心间颤了颤,杨宜婉已不自知地走近那漆红的府门。铜环上已是锈迹斑斑,杨宜婉握住把手,才发现府门开了一条细缝,似乎有人刚Jin_qu过。
推门而入,青石板之间,尽是些荒芜的草,一丛丛已是及膝的高度,在月色下还带着露水。
杨宜婉抬头望着周遭的朱墙黛瓦,是扑面而来的熟悉_gan。她曾经来过这吗?
穿过一条条杂草丛生的小径,在月色下绕过假山亭楼,她在找什么,又想找到什么?
蓦地,杨宜婉听到了哭声,一步步走近,呜咽声慢慢清晰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烟气。
假山之后,水榭前,一个苍老的老叟跪在地上烧着纸钱,唇间呢喃着:「……十年了,老奴也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
那老叟呜咽道:「您命老奴告老还乡,往后老奴也不知能否再活着来看陛下了……」
看起来是伺候过先帝的人,杨宜婉默了默,_gan叹这位老翁的忠心。
老叟磕完了几个头,抹了抹泪道:「老奴还记得刚见着陛下的模样,那时陛下刚入宫,脾气坏得很。」
似是想到了什么,那老叟笑了笑,「每日里也不和人说话,老奴还在想,陛下是个不会笑的……只一日后开始笑了起来,说是欺负了个小姑娘……」
昏黑的府邸,焚烧的纸钱在夜色中带着暖黄的光,那老叟从怀里又掏出了些纸钱,放进了火堆里。
那老叟自言自语呢喃道:「老奴晓得陛下心善得很,认定的人就是一辈子,对奴才们也是好,老奴本以为能伺候着您一辈子……」
夜很静,偶有夏虫的叫声,杨宜婉在假山之后,心间也跟着悲伤了起来,泪水不自知地滴入荒芜的草里。
「陛下不用记挂,娘娘现今很好,陛下留下的旨意,老奴都照着办了,可若是知道那日在阳春宫便是最后一面,老奴怎么也不会接殿下的圣旨。」
杨宜婉闻言脸色一变,脑海里浮现出阳春宫,心间蓦地痛了起来。
「娘娘现今一儿一nv,今年都按照陛下的吩咐封了郡王和郡主。老奴远远瞧着了一眼,生得是真好,也快七岁了,和老奴见着陛下时差不多大。老奴啊,就经不住在想,若是陛下您还在,您和娘娘的孩子该生得多好啊……」
一儿一nv?封了什么?杨宜婉猛地一晃,躲藏的身子有点站不稳,扶住了面前的假山。
老叟从地上拿起酒盏,绕着火盆淋了一圈,呜咽了起来:「当初陛下怎么就答应和娘娘和离……娘娘也是个痴傻的,看不出陛下的心意……」
「可老奴看得出陛下的心思啊,陛下才十五的时候,就算从国子监逃学,也带着老奴提着食盒等娘娘,老奴也像跟着年轻了一番。那个时候,难得见陛下那么开心,每日去逗一逗娘娘,笑得也多了。」
「可娘娘……好似什么都不记得了。」老叟抹了抹泪,「老奴活到这个年纪,也认了命了。」
「当初陛下好不容易求到了圣旨,谁能料到就去了西南呢,十七岁的孩子,在死人堆里转了一圈才回来的……」
杨宜婉扶着假山的手指颤抖了起来,头疼yu裂,脑海里似走马灯般浮现出一个个场景。
一双目空一切的桃花眼,十几岁的少年,穿着漂亮的马靴,华丽的衮_fu,耀*夺目,站在高高的祭台之上,端的是潇洒不羁、兰芝玉树。
一个秋日猎场,金黄的草折j的太阳的光,洒neng慵懒的笑。
一个总是装着稀罕物的食盒,席地而坐的猎场,赐婚的圣旨……
心口似是刺入了一把利刃,杨宜婉似是沉在湖底,记忆似湖水一般倒灌上来。蓦地,一摊血从心口直至zhui部吐了出来。
林德全已经擦干了脸上的泪,从一旁拿起一个祈天灯。
那天灯该是放了太久了,白色的宣纸已经泛起了黄,似是浆纸完全失去水分,变得硬邦邦的。
「这盏灯,陛下交代老奴在您去了第二年放……可老奴舍不得啊,陛下,您的东西在阳春宫全都烧去了,在阳春宫,什么都没了,老奴舍不得啊。」他的嗓音是沙哑苍老的。
杨宜婉蜷*着身子,瘫坐在地上,泪无声地往下流着。
「谁在那儿?」林德全转过身来,脸色大变,「娘娘?」
林德全撑着拐杖站了起来,「您怎么会在这?您……」
那个华美的阳春宫,那个身影已经全然清楚了起来,除却自己的记忆,所有的一切她都知道了。
杨宜婉又咳出了一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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