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刚刚好，两位客户正从电扶梯上走下来。看到客户的那一刻，下意识里，她又将脸上的口罩向上拉一拉，用手抚平口罩微微鼓起的地方。
“叔叔阿姨你们好，没有打电话就来了！我都没能去车站接你们呢。”
她迎了上去。
老夫妻看见晨曦的那一刻，突然愣了一愣，最夸张的是，老人家的面部肌肉瞬间僵硬起来，呆呆望了她片刻，继而神情慌乱，眼神闪烁，看起来竟是一种心虚尴尬的样子。
客户显然没有料到，在这里会遇见仕琪，支支吾吾地说：“嗯，本来是没有时间的，可是经过这了就来了。”
“那，我去拿合同，带你们交定金……”
两个客户站着没有动，表情极其不自然。
当一男一女两个业务员从电梯上走下来之后，他们像看见了救星一般。
而晨曦在看见那个穿西装打领带，一副人模狗样的男业务员时，只感全身僵硬！
因为那个男业务员是第二销售部陈正的员工肖苟强，是个抢单大王。前两天还跟他打了一架被陈正训了半天，恨得她偷吃了他的观赏鱼。
女业务员看见晨曦后，也是微微一愣，心想这个时间，她们基本上应该在咨询点苦哈哈地发着传单才对！
但肖苟强却是个脸皮很厚的，看也不看晨曦一眼，堆起满脸恶心的笑，来到两个客户面前，推着他们，边走边说：“叔叔阿姨，我们分公司就在前面了，财务刚刚回来上班。我们快去拿资料交款吧！”
两个客户便不管晨曦，转身逃也似的，跟着肖苟强离开。
晨曦反应过来面前发生了什么事情，急忙追上去挡在他们面前，客户赶紧后退两步，避之不及的样子。
晨曦想向他们质问：这房源是我帮你找的，房子是我带你看的，咱们折腾了两个月，你们才定下来，怎么回款的时候你就找了别人呢？
然而，她本来就笨嘴拙舌的，这又在情急之下，脑子里那更是一团混乱，反而前言不搭后语支支吾吾说了半天，愣是说了个乱七八糟。
这种情况是她的惯常，脑子里是浆糊，别说应变能力了，就算是为自己讨说法和辩解，她都无能为力。
本来客户干的这事就不亮堂，心里总有些不安和心虚，但人家见她心急之下居然言不达意，连句完整的话都表达不清楚，倒也不惧怕她会说什么难听的话让他们难堪得下不了台了。
于是，反而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腰，“……买房是大事，喜事，亮堂事，”客户甚至用了嫌弃地表情看她，大言不惭道，“那个，心情要好……你别挡路了……我们是不可能从你手上买房子的！”
说完抬腿就走。
晨曦没有明白客户话中的意思，连忙追上去，情急之下，紧紧的抓住客户的衣服，说道，“阿姨，不带这样的……还有你，肖苟强，你不能老抢我们的客户……”
晨曦肯定是不能让他们走的，如此一来，客户急了，本来肖苟强在客户面前还装的人模狗样的，此刻也凶相毕露，毫不客气地一把扯掉她的手，冲她吼了一句：“滚开！”
晨曦气得浑身发抖，一边继续追着他们用身体挡着路，大不了再打一架，一边摸口袋里的手机。
女业务向她吼了起来：“喂，买房是件喜事，亮堂事，叔叔阿姨一辈子的心血，总不能带着晦气住新房吧！你看看你，长得就是一个触霉头的！别担误时间，走开！”
说着，女业务员伸手在晨曦身上拨了一把。
本来晨曦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给公司经理，让领导来解决这事情，可是她听到了什么？
晦气？触霉头？
顾晨曦脚底下突然停滞。
其实，13年来，长相一直都是她的心痛，十分敏感。
这两个词让她瞬间明白了对方介意的是什么！
一瞬间，晨曦的心被深深刺痛，同时感受到自尊心深受打击。不禁地，脸色煞白，双拳紧握！
正愣着神，被对方这么一拨之下，没站好，一个趔趄就扑在了大厅里的一根支撑柱上。
女业务员撇了撇嘴，对她露出一个嘲讽和不屑的表情，得意地扭身离开了。
远处的白羽琪望着这一幕，摇头叹了口气。目光继续落在晨曦的身上。看得出，此刻这丫头很心伤。
的确，顾晨曦怎么也想不通，人怎么可以变脸这么快呢？昨天还可以对他的付出呈现出感激不尽，无以回报的态度，今天就能翻脸无情。
这人情冷漠得，真是让人心寒。
显然，又失了一笔单。而这失单，却是因为……长得晦气。
这太他奶奶的让人憋屈。
这一刻，她好像没那么恨这些人了。莫名的一股气却转到了自己的脸上。
大厅支撑柱柱面平滑如镜，映着她的那张戴着口罩的丑陋的脸。
颤颤的手指贴了上去，将口罩一端取下来……
13年了，这张脸，带给了她13年的痛苦和记忆，而这丑陋，应该是人为，并不是他们以为的那样，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妈妈说，小时候的她很漂亮。只是13年前遇到点意外。那场莫名的意外令她昏迷过去，之后一直发着高烧，大病一场之后，脸上浮肿，五官开始变形，记忆力减退，而且越来越严重，上初中的时候开始，脸上又莫名其妙的出现一些青线。之后的岁月里她一直是别人眼中的丑八怪，不祥之物。
谁都不知道当年她为什么会一个人跑去后山，大黄又是怎么死的，她又怎么会昏倒在雪地上。
家人一直问她，还记不记得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她当年那样小，又重病一场，什么也记不太清楚了。
只是后来隐约有个印象：大黄吠叫得很凶……有人在她耳边哭，她的头上，像被扎进去了什么一样，极痛极痛……
是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有这张脸时时刻刻提醒着她：丑陋，恶心……
或是一次次被证明着：晦气，不幸……
丑陋、恶心她信；不幸她也信；可是这晦气，她真的是晦气吗？
眼泪水汪汪地往下落，她擦了一把又一把，终于止住。
蝼蚁尚且偷生。还睁着眼睛喘着气呢，总是要活着，对吧！
她深吸一口气，戴好了口罩，哀伤地转身……
突然的，就看见空旷的大厅里，缓缓驶来一抹静静的洁白。
那抹静静的洁白，像一束自黑暗里漏进来的阳光，让她刚刚蒙了一层厚重阴霾的心豁然亮了起来。
待对方近了，她习惯性地把一张名片和一份宣传彩页递了过去。
“先生您好！如果想买房子，请您联系我。”
顾晨曦说。
轮椅上，一身白衣的白羽琪，目光柔和，凝视了晨曦片刻，这才缓缓伸出了手，接过晨曦手中的名片。
他垂下眼睑看了一下，仰脸时对她微微地笑了。
他这一笑，顾晨曦突然愣住了。她正心情郁闷着，这笑容却如春风般拂进心里，霎那间，让她感到无比舒畅了。
“顾晨曦……”白羽琪轻轻念了一遍名片上的名字。
这声音……
晨曦只觉得心头再次颤了一下这缓缓流淌而出的声音堪称神圣之音，于她而言竟然有种等了几个世纪的神音终于回旋在了耳边，更像是沉睡了千万年后的一个睁眼，突然看见了自己日思夜想的恋人……
这个男人想要她的命吗？
长得这样温暖和好看，声音还这样诱人，让她莫名其妙地陷入一种恍惚之中。
顾晨曦一时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仿佛被一种荣耀之光眷顾，不知不觉，轻轻呢喃着什么，向对方伸出了手……
她的手缓缓摸向白羽琪的脸。
时间也仿佛放慢了节奏，那张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在她眼中无比凄美和思念，又仿佛是一个透着哀伤的美梦，她没有舍得眨一下眼睛，痴痴傻傻地望着对方，而泪水却挡住了望他的视线。
“大胆！”
麒麟小翠眼见这女孩的一只手就要触到大帝的脸，立刻出声呵斥。
顾晨曦心头猛地一震，愣了愣神，顿时从一种恍惚的状态中惊觉醒来。
这一醒来，脸顿时一红，因为晨曦发现自己竟龌龊到意图去摸这个陌生男人的脸！
晨曦只感脸上发烫，难为情地说了句，“那您慢慢看。”转身匆匆跑去下楼了。
“别……走……”
白羽琪伸手在半空里抓了一下，突然一口气呛得咳嗽起来。
“爷，您怎样了？”
眼见顾晨曦跑没影了，白羽琪恼火地扫了小翠一眼。
小翠顿时惊若寒颤。白羽琪看她的眼神，从未这样的凌厉过！吓得她差点就要跪在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