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了两个弯便到了青羊胡同，礼部右侍郎温谦的府邸便位于此。
见赵九卿熟门熟路地走到一扇朱色大门前敲了敲，温晏打量着这座其貌不扬的宅子，不由地有些诧异，“王兄你怎么知道这是我表哥的宅子？”难不成他之前已经来过？
思及此，温晏难免有些羞愧，哥哥回到京城有一段日子了，除了一开始他来找她的那两次，之后她竟没有主动来探望过他。
赵九卿淡声道：“前两日下朝，我与若谷一起来这里吃了会儿酒。”
“哦……”
很快便有一个小厮开了门，他显然认得赵九卿，连忙行了礼引着两人进去。
温晏一面走一面打量这座小宅子，只见绿树茵茵鸟语花香，两进的院子不是很大却整齐精致，收拾的很是舒适。
走到正堂前的台阶时，就见温谦满面笑容地迎了出来，他穿着家常衣裳，之前似乎在忙于公事，手上沾了些墨渍，头发也不甚整齐，有两绺凌乱地垂在鬓边。
“容瑾、安表弟你们怎么来了？也不提前知会一声，瞧我这满身的狼狈。”说着，他一面叫人送水来洗手，一面让两人坐下，亲自给他们斟茶倒水。
温晏连忙起身帮忙，笑嘻嘻道：“谦哥哥你在忙什么呢？”
温谦微微苦笑，“没什么。”
仆人送来水盆及盥洗用具，他洗干净了手坐在赵九卿身侧，问道：“你们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赵九卿摇着折扇，“怎么，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谦哥哥？”
他故意模仿温晏的语调叫他，果不其然见温谦脸色瞬间黑了三分，憋了半天道：“……容瑾，这样并不好笑。”
见他情绪似乎不高，赵九卿回想最近朝堂上的事，礼部并没有什么麻烦……他顿了顿，道：“若谷，可是金陵出了什么事？”
一听家里可能出了事，温晏也没心思品茶了，两步奔到哥哥面前，扒着他的手臂急声问：“哥哥，家里怎么了？”
话音刚落，见哥哥的神色变了变，眼神中的暗示不言而喻，温晏这才猛然惊觉——赵九卿还在旁边。
她偷偷觑了他一眼，见他神情如故，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失态，心口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开口找补道：“姨母和姨丈都还好吧？”
“安表弟放心，我父母都安然无恙，与金陵无关。”温谦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担忧，“而是我的老师出事了。”
赵九卿眉头微挑，“你老师？那不就是礼部尚书金成文？他出什么事了？”
似是有些难以启齿，温谦犹豫许久才道：“恩师他……被怀疑谋杀了一名名妓。”
“哦？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恩师被京兆尹的人带走问话，直至现在尚未回来。”
赵九卿面露诧色，道：“金大人不是出了名的爱妻如命，连侍妾都不曾有一个，怎么会出入烟花之地，又怎会与什么名妓有所瓜葛？”
温谦苦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据前去打听消息的人说，老师他亲口承认了与那名妓子往来密切，但否认杀了她。”
“那个女子叫什么名字？”
“赵月儿，彩月楼有名的妓子。”
温晏道：“既然金大人也说与赵月儿来往甚密，现如今她被人所杀，照例被叫去询问也是常事，谦哥哥你不必多虑，只要金大人确实是无辜的，那他一定会没事的。”
“我也知道这个道理，只是老师上了年纪，我着实不忍心见他因为这件事而受苦，所以才想着写些书信给从前的同窗，想让他们一起帮老师想法子。”
赵九卿安慰道：“若谷你不必着急，京兆尹自有他们办事的章程，问完了话，说不定现在金大人就已然回到家中了呢。”
温谦眼眸一亮，“那我现在就去老师家看看。”
“走吧，我们与你一道去。”
三人一起来到金府时，门子通传过后，两名长相清秀的青年男子前来迎接，恭声道：“小的不知瑾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王爷恕罪。”
赵九卿随性地摇了摇扇子，笑道：“无妨，本王只是陪同温大人前来看望金大人，令尊可在家？”
金家两位公子对视一眼，垂下眼道：“家父先前出门办事不小心摔了一跤，形容略有不整，唯恐冒犯王爷，还请王爷先行到正厅略坐片刻，待家父收拾妥当后就来觐见王爷。”
“不着急，本王正好有些口渴了。”
金家管家闻言连忙吩咐下人去备好茶，一面引着三人往府里走去。
待金成文一身整齐地出现在他们面前时，已经是一刻钟之后，温晏喝茶水吃点心都有些撑了。
“下官见过瑾王爷。”
赵九卿笑道：“金大人不必多礼，听令郎说你出门办事跌了跤，可曾受伤？”
金成文道：“一点小伤，不碍事的，多谢王爷关心。”
“无事就好，温谦可是很担心你呢，一听说你回来了，便要来看你。”
金成文微微一愣，笑道：“说来惭愧，下官竟是因为这样的事情引得王爷大驾光临。”
潋滟的桃花眼里满是笑意，赵九卿盯着他问：“那么，赵月儿的死果然与大人无关么？”
“当然。”金成文面不改色道，“即使这件案子最后归入大理寺审，下官的回答还是不变的。”
赵九卿笑道：“那本王就不叨扰金大人歇息了，告辞。”
温谦本想再多待片刻，但见老师面露疲色，便也行了礼与赵九卿一起离开了。
走出金府大门后，温晏久久都没有言语，她那副若有所思的神情让赵九卿忍不住开口问：“阿安你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我在想……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名.妓，会让金大人那样的人都与之来往甚密。”
赵九卿来了兴致，笑道：“你觉得金大人是什么样子的人？”
温晏一面信手摘了片路边的树叶握在手中把玩，一面道：“首先金大人长得很是英武高大，他的两名儿子也很清秀出挑，再加上你说的他连侍妾都没有，与夫人伉俪情深，又是谦哥哥的老师，那么学问上自然也是没的说的，如此有才有貌又专一痴情的人，该是何等出色独特的妓子能够入他青眼呢？”
赵九卿脸色有些怪异地看着她，“所以听了这么半天，你最关切的是这个叫赵月儿的妓子？”
“有什么不对么？”温晏理直气壮地点着头道，“她是本案的受害者，已然被人害死无法言语，那我多想一想她的事，难道不是应该的么？”
“应该是应该，只不过，现在这个案子与我们无关。”
温晏小声嘀咕道：“那是与大理寺无关。”她若是想调查，没有人能够阻止得了她。
见她乌黑的眼睛滴溜溜地转，赵九卿便猜到她在打什么算盘，面上装作浑然不知，与温谦道了别，两人一道回到大理寺。
之前重启的旧案中，揭阳公主失踪的案子近些日子又有了新的发现。
原来是有当铺老板向衙门呈上了一块刻有“珺”字的白玉环，因所用丝绦是皇室贵族才能用的明黄色，当铺老板怕惹祸上身，便第一时间把玉环交了上去。
衙门也不敢轻视，层层递交，最终传到了赵九卿这里，他一眼便认出这是皇姐揭阳公主的所有物。
“当年，父皇给我们每个人准备了一件礼物，公主是玉环，皇子是玉佩，每件都刻有各人的名字。”
“揭阳公主的闺名就叫做映珺。”
温晏谨慎地看着他，小心地问：“这位揭阳公主是什么时候失踪的呢？王兄……你也不要太过伤心了。”
“五年前的除夕夜，她偷偷溜出宫玩，就再也没能回去。”赵九卿淡淡笑了笑，“其实我并没有很伤心，或许是因为并未见到她的尸骨，对于她的失踪并没有很真切的难过，再加上……”
他顿了顿，“我与皇姐的关系并不亲密，她比我大三岁，从小到大相处并不算太多。”
“所以，算不上伤心。”他的声音忽地低了下去，有几分无奈与怅然，“确切地讲，在宋太妃三年前离世后，应当就没什么人还记得她了罢。”
温晏一时有些怔然，“怎么会？再怎么说也是千金公主啊……”怎么会没人记得呢？
赵九卿眺望着窗外的芭蕉，淡声道：“她生母位份不高，只是寻常的宫女一朝得了隆恩飞上了枝头，再加上揭阳性子顽劣，经常惹是生非，每每闹得皇宫里鸡飞狗跳，日子久了，父皇便有些厌恶她。”
“你要知道，帝王最不缺的就是子女。”
“可是，即使她性子再怎么不讨喜，也不应该被人遗忘啊……”
“那你说应该如何呢？”赵九卿转头看向温晏，“五年前的除夕因为她的失踪而闹得整个皇宫都翻了天，宋太妃哭喊着求父皇加派人手去寻找，派出去的人不计其数，大雪天里翻遍了整个京城都毫无音讯，揭阳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搜查进行了半年之久，到后来父皇已经失去耐心，也疲于应付宋太妃的哭闹，再后来边境起了战事，父皇便也没有心思去管这样一个不得宠的公主。”他的眼眸里流露出悲悯的平静，“再后来，便没有人再去调查此事了，渐渐地成了大理寺卷宗室里的一卷案宗。”
温晏眨去眼睛里泛起的水光，语气激动道：“那现在有了这枚玉环出现，是不是意味着揭阳公主尚在人间？”
“我也不确定。”赵九卿摩挲着那枚玉环，低声道，“希望如此罢。”
是过得有多窘迫艰难才会需要典当可以表明自己身份的信物呢？
赵九卿眼眸低垂，脑海中浮现一抹少女身影，她体态稍显圆润，绯红脸颊上的笑容灿烂而明媚。
如果她还活着的话，现在是什么样子、又会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