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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父子

“王兄,她是谁呀?”赵映珠难掩脸上诧色,正要走上前仔细瞧瞧少女的脸,却被兄长高大的身躯挡得一干二净。

赵九卿放下鲛纱帐完全遮住了温晏的脸,语气平静道:“与你无关,不要多管闲事。”

这让赵映珠的好奇心愈加严重,她探头探脑地想看清床上人的样子,却被兄长毫不怜惜地推了出去。

“男子的卧房不可随意出入,你的规矩都学狗肚子里去了?”

见王兄一本正经地教训她,赵映珠满脸不服气,忽而狡黠一笑,“哦——我知道了,王兄您这是终于动了凡心开窍了呀。”

赵九卿俊眉为挑,不置可否。

知晓王兄的脾气如何,赵映珠耸了耸肩也不继续追问,想起此行的目的,忙道:“王兄,给母后的寿辰贺礼你准备好了么?是什么东西啊我想借鉴一下。”

“南海顶级的珍珠,又预备了一座黑漆彩绘楼阁群仙祝寿钟。”

“什么祝寿钟,让我瞧瞧让我瞧瞧。”

赵九卿把她带出房间顺手带上了门,道:“急什么,还没打造好呢,过几日寿辰时你自然可以见到。”

站在窗子边,赵映珠仍旧不死心地隔着碧纱往里看,却只能看到鲛纱帐下影影绰绰的人影,单薄的衾被下女子的身姿纤细曼妙,想必是个长相极为娇媚的美人,要不然怎么会惹得王兄动了心呢?

她暗自忖度,准备回宫后把这一天大喜讯告知母后,母后盼着王兄成家立室盼了多年,这下子她肯定要高兴坏了。说不定她老人家一高兴,就会准许她经常溜出宫来玩,这样她就可以多与安哥哥相处了。

想起阳安,赵映珠眼眸登时亮了起来,问道:“王兄,安哥哥去了哪里?怎么没见到他的人影?”

若是平时,一旦得知她来了王府,安哥哥都是第一时间来到她面前逗她开心的,今日许久没来难不成是有什么事?

赵九卿神色不变,淡淡道:“有个案子要调查,阿安跟着许昭一并出去了。”

“哦。”赵映珠有些失望,眼巴巴地问,“那他什么时候能回来,我在这里等他。”

“不好说,他们今日去的地方在京城郊外,快的话估计也要傍晚才能回来了。”赵九卿一本正经地扯谎,安慰妹妹道,“映珠若是觉得无聊,王兄带你去找若谷兄一起热闹一番,如何?”

听王兄提起那名面如冠玉的温公子,赵映珠神情有些不太自在,难得露出几分扭捏之色,“可是我一个女儿家的,总是见他这样的外人不太好吧?”

“若谷兄又怎么算外人,他是阿安的表哥,我的朋友,早晚都是一家人,你何时变得如此拘泥?”

赵映珠不知怎的,想起那个人就有些心跳加速,她与温公子之间有个小秘密,一直不曾告诉任何人。

之前在西桃围场时,她险些从马上跌落,若不是温公子舍身相救,她大概要受不轻的伤。她没想到的是,温谦看着温文尔雅斯文如玉,却有着极好的骑射功夫,待人接物又极有分寸,让人感到十分妥帖。

围场相救一事,他提议说不要告诉任何人,“以免有伤公主的清誉。”

清誉什么的赵映珠并不十分在乎,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有皇兄与母后护着,谁又敢在背后嚼她的舌根?但她还是对温谦的体贴感到暖心,并第一次如此直接地体会到“谦谦公子温润如玉”这句的含义。

“映珠不想去见若谷?可是他什么地方得罪你了?”王兄的声音拉回了赵映珠的思绪,她耳根微烫,连忙道:“没有的事,温公子……很好,我们去找他罢。”

自从围场一别,她已经有段日子没见到他了,不知在忙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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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来到温府时,正好碰到温谦从外面回来,多日不见,他似乎消瘦了些,身形更显修长,一向清俊整洁的脸庞此时显得有些憔悴,眼底一片乌青,像是很久没有睡好。

赵九卿关切道:“若谷兄你没事吧?怎么如此模样?”

温谦向两人行了礼,苦笑道:“恩师的事还没有个结果,我怎么能安心睡觉。”

金大人一案赵九卿也从温晏那里得知了许多消息,前天不知为何,金大人忽然又认下了这宗指控,承认是自己杀了赵月儿,不仅京兆尹不解,其他人更是吃惊。

“一向洁身自好的金大人怎么会与一名妓子有瓜葛,还伤了她性命?”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但询问金大人时,他又闭口不言,俨然已经放弃了辩驳,一心等待发落。

赵九卿道:“那赵月儿果然是金大人所杀?”

“虽然恩师承认了,但我总觉得事有蹊跷。”温谦眉头微蹙,“前日并没有发现什么新证据,但恩师却突然改口了,若果真是他所杀,他一直不认的话,京兆尹证据不足,过一段时日自然会把他放出来。”

“眼下他认了,事情便不太好转圜。”赵九卿接道,“金大人改口之前,可曾发生过什么事?”

温谦想了想,道:“那日金大人的长子金策从外地赶了回来,还未洗去一路风尘便到了大牢看望恩师,父子两人谈了片刻。”

“那金策与金大人说了什么,你可知道?”

温谦摇了摇头,“当时负责看守的衙役向来敬重恩师,便走到门口让父子俩说些体己话。”

赵九卿喝了口茶,慢声道:“我觉得,你可以查一下金策与金玉堂兄弟俩。”

温谦面露疑色,“容瑾是觉得他们俩有可疑?”

“金大人的人品你我皆知,若他真是杀人凶手,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应该抵死不认,但他忽然认下,那么替他人顶罪的可能性便大大增加。”

“一个父亲,最有可能替谁顶罪呢?”

温谦摇了摇头,不太相信这种推断,“金家两位世兄与我关系甚密,他们与恩师一样,都是行端坐正芝兰玉树一般的人物,别说狎妓,就是通房丫头也没有的。”

赵九卿挑眉一笑,问:“若谷又为何如此肯定?难不成他二位的房中事也都会一一说给你听?”

温谦脸色微红,不太自在地看了眼一旁吃着蒲桃的少女,低咳一声,“容瑾慎言,公主还在呢。”

赵映珠摆了摆手儿,头也不抬道:“你们别管我,我什么都没听见,什么‘房中事’之类的我才不关心。”

温谦:“……”

赵九卿则勾唇轻笑,看着对面好友的脸愈加泛着薄红,心情大好。

他敛了敛心神,道:“若谷兄先前离开京城有段日子,保不齐金家两兄弟在此期间染上了什么不良嗜好,抑或是他们一直都有这样的习惯,只不过碍于你太过高洁,而不好在你面前流露出来罢了。”

温谦眉宇间闪过一丝不确定,道:“啊……若是这样,若是这样那恩师就极有可能是替他们两人之一在顶罪了。”

“这还不简单,我让人查查他们两人便知。”

赵九卿的动作很快,不多时便有一封书信送到了温谦的桌案上,他自然认得那是赵九卿的笔迹。

一目十行地看完,温谦只觉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

那金策不仅狎妓,还曾包养了赵月儿一段时日,而金玉堂却喜欢流连于象姑馆,这让他大为震撼。

平日里看上去斯文儒雅的尚书公子,背地里竟然也流连于那些烟花之所。

温谦心里震惊之余,又有一种被挚友背叛的感觉——他平日里的洁身自好,可能在他们二人眼里是十分可笑迂腐的行径罢。

与此同时,京兆尹也查到了金策金玉堂两人头上。

“没想到金大人与他长子同时都与这赵月儿有关系啊。”

“啊?那岂不是……父子聚麀?”

两名衙役对视一眼,神情复杂。

得知金策与赵月儿的关系后,温谦低迷一阵子后振作起精神来到了京兆尹大牢,他看着恩师坐在床上倚着墙壁出神。

不过几天的功夫,礼部尚书金成文似乎苍老了许多,头发花白,面目憔悴,明明没遭受刑罚整个人却消瘦了下去。

温谦心头发苦,尽管极为不赞成老师代子顶罪的做法,但他出于对老师的尊敬,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把带来的食盒放在矮桌上,勉强笑道:“老师,我带来了您最爱吃的香酥鸭与惠泉酒。”

似是刚刚注意到他来,金成文凝滞的眼珠转了转,露出笑来:“若谷,你来了。”他动了动僵麻的双腿下了床,“难为你有心,总记挂着我。”

温谦眼眶一热,掩饰笑道:“老师您又在说笑了,若不是您的悉心栽培,我又怎么会有今天?”

他一面给恩师斟酒,一面小心地打量着他的神情,面目平静眼底深沉,没有丝毫的不忿与恐惧,似乎对即将尘埃落定的判决毫不忧心。

——这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了。

心头沉甸甸的,温谦勉强撑着笑劝着老师多吃了些,酒足饭饱后,他终究没忍住开口问:“老师您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那赵月儿的死与你无关对不对?”

金成文看着面前俊秀温和的青年,他一生中最为得意的学生,不禁拍了拍温谦的肩膀,笑道:“事已至此,若谷你就不要再多问什么了。”

他慢慢饮下一杯酒,叹道:“一切,都是因我而起。”

温谦满腹疑惑,又很不甘心恩师就这样蒙冤,便急声道:“老师,您有什么冤屈告诉我,我一定想法子还您清白、把您救出去。”

“若谷,你听我说。”金成文正色道,“我既已认罪,便不会有转圜余地,你若是真心想帮我,不如经常打些好酒买些好菜,让我快活度过这最后一段日子。”

“这才是我希望你为我做的事。”

温谦眼中落下泪来,哽咽道:“老师难道为了儿子就可以不要性命了么?”

金成文眸中满是悲痛,欲言又止地看着温谦,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抬了抬手让他回去。

“阿策与此事无关,你只要记住这个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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