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温谦苦心规劝,恩师也丝毫没有松口,他只得满心焦急地离开了京兆尹的牢房。
回到府中只觉一片寂寥,想找个人谈心都不能,想起赵九卿与妹妹,温谦拉过马来便直奔瑾王府而去。
到了王府见了妹妹,他这才发现温晏似乎消瘦了几分,脸色些许苍白,有种病弱娇柔之态,连忙问道:“安表弟这是生病了?怎么脸色不太好看?”
温晏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淡淡道:“多劳表哥关心,前几日染上了风寒,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温谦脸上闪过愧疚,忙道:“是我太过疏忽了,前几日一直忙着恩师的事,忽略了表弟。”
见哥哥如此神情,温晏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儿,她本就不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受伤于她而言都是家常便饭,生病倒是极为少见的。前几日的风寒来势汹汹,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好不容易恢复了几分力气,她也能终于离开赵九卿的床榻与房间。
——这几日,她都是住在他的卧房里,而赵九卿则是在软榻上胡乱将就了几宿。
一开始温晏喝了药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他的房间里,挣扎着慌忙想走却被他紧紧按下,语气严肃:“府里的大夫与煎药的丫头都知道我房里多了个病美人,你若是贸然离开,恢复驸马爷的身份,之后的药怎么吃?病美人突然消失不见,你猜府里的人又会怎生猜测?”
“如果你想让你的身份尽快暴露,就当我什么都没说,你现在就可以离开,我绝不拦着。”
他一连串的话砸蒙了温晏,头昏体虚确实也不适宜溜回听雪院去,若是半途中撞见什么丫头子小厮之类的,见她形容不整面容憔悴,难免又会引起一番风波。
——反正已经躺了,再继续躺一会子也没有什么分别。
见温晏又乖乖地躺了下去,赵九卿心头略松了一口气,哄着她吃了药,他自去屏风后的书案上办公,温晏在床上歇息。
或许是刚用了药,温晏只觉头脑清醒了许多,鲛纱帐里素净又不失精致的衾枕被褥无不暗示着主人的高贵身份,鼻息间萦绕着浅淡的松木冷香——正是与赵九卿身上的一样。
她悄悄嗅了一口,耳根子渐渐爬上了几分热意。
当夜,赵九卿睡在了软榻上,两人同处一室仅隔着一扇千里江山翡翠屏风,衣衫摩擦的声音在暗夜中都似乎被放大几分,听在耳里极为清晰,让人耳朵莫名地生出些许痒意来。
温晏心跳如鼓,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紧紧盯着屏风后,掌心握着那把青色莲纹短刀微微出汗,一旦赵九卿对她有什么不轨的企图,她就会毫不客气地给他一刀。
等了许久,赵九卿那边都毫无动静,渐渐的困意袭来,温晏手上失了力,短刀当啷一声落在了软褥上。
不远处的赵九卿唇角微勾,这才悠悠闭上了眼睛。
一连这样过了三夜,都无事发生,直到温晏病好的差不多,他才允许她回到听雪院。
想起那几日的情景,温晏忍不住一阵脸热,虽说去年在军营里时她曾经与不少将士共住一室,也见过许多光着膀子的男子,但那时她只觉得汗臭脏乱,从未有过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男女七岁不同席”之类的想法。
但与赵九卿在一起时不同,他明明穿着整齐,明明也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只是那样笑吟吟地瞧着她,细心地帮她把汤药晾凉,在她喝完药苦着脸时及时地给她塞一颗糖渍梅子,仅仅是这样,温晏就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害怕又想靠近,莫名地想逃,却在看到他那双漆黑漂亮的桃花眼时又迈不动脚了。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男色误人。
她胡思乱想着,就听哥哥在跟赵九卿倾诉着满腹苦水,“容瑾,你说我应该怎么办?老师不让我继续插手此事,俨然已经铁了心要替金策顶罪,可我不忍心看着老师如此去死。”
赵九卿道:“据我所知,金大人一向清正廉洁,公私分明,此次他执意顶罪,背后有没有可能存在什么隐情?”
“老师的样子好像很懊悔,还说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赵九卿面色有些不自然地看了眼兀自出神的温晏,压低声音道:“你觉得,他们真的是父子聚麀?”
温谦连忙看了眼妹妹,见她毫无所觉,才小声道:“老实说,我是不信的。”
“老师与师母伉俪情深,专一痴情了大半辈子了,临到晚年了,不至于会喜欢上赵月儿那样的小姑娘吧?老师的年纪都可以做她爹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闷,显然还是没能从金策金玉堂兄弟俩狎妓的冲击中缓和过来,赵九卿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打趣道:“你大可放心,我与你可是一样洁身自好的,从前是,以后也是。”
温谦这才露出几分笑容,道:“若是如此才好,也不知以后是哪家女子有幸成为你的王妃。”
王妃……赵九卿下意识地看了眼一旁玩着瓜子的少女,低咳两声,道:“或许远在天边。”
也或许……近在眼前。
见好友愁眉不展,再加上赵九卿对此案也极有兴趣,当即便叫来了许昭,让他去查探一番。
夏日天气多变,原本还太阳高悬,此时却忽然落下雨来,乌云乱卷,窗外芭蕉叶在风雨中低垂摇摆,悠闲的仙鹤也躲在了棚下。
雨水如注,一时离开不得,温谦便与赵九卿下起棋来,温晏不喜欢观棋,自个儿找了本话本津津有味地翻了起来。
正逍遥呢,忽听得门外小厮来报,说是有个戴面具的公子来找驸马爷。
一听说戴面具,温晏当即蹦了起来直奔而出,赵九卿的脸色则肉眼可见地沉了几分。
温谦浑然未觉,只想着帮妹妹掩饰,“容瑾有所不知,这位面具公子乃是表弟的一位挚友,两人许久未见,是以她才如此兴奋。”
许久未见?赵九卿眼眸里闪过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目光看了眼门外,手中的棋子却迟迟没有落下。
见他如此神情,温谦忍不住笑了,“若是无路可走,不如痛快认输。”
“长这么大,我尚不知‘认输’二字如何写。”
温谦嘴角微抽,无语地看着对面过分俊美的男子,头一回生出八卦的心思,打趣道:“那你长这么大,可曾对什么人动过心?”
他话音未落,赵九卿脑海里便浮现了一段遥远而模糊的记忆,那是十年前,他路过金陵城,在一座山上偶遇了一名长得粉面团子一般的小姑娘,她似是落了单,哭得满脸是泪,一见到他便扯着他的衣袖呜咽着哀求:”哥哥救我。”
在那一瞬间,他第一次对姑娘生出一种大约被称作“怜惜”的感觉。
他救了她,尚未来得及问她的名字,只匆匆看到了她的母亲便因急诏赶回了京城。
她是金陵知府温大人的女儿,那个曾经做了他几年夫子的古板固执、口嫌体正直的老头儿。
那短暂的匆匆一面,却似乎在他脑海中扎了根,自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赵九卿总是会不经意间想起那个哭得可怜的小姑娘,会担心她现在如何,有没有再被人欺负?
也曾想过下金陵去找她,但找到之后呢?
他尚未看清楚自己的心,也觉得因为那股莫名的冲动而如此莽撞行事,确实也不是他一贯的作风。因此便耽搁了下来,时间一年一年过去,他也就渐渐把那个惹他怜惜的小姑娘深藏在了心底。
直到遇到了温晏,她灵秀动人的眉眼让他极为熟稔,忍不住便生出了靠近她的心思。
尽管不愿意承认,但赵九卿不可否认的是,一开始除了因怀疑温晏的身份而亲近她,更多的是那份隐秘不可言说的欢欣与悸动。
如果让他对“动心”二字作一番注解,他想他大概只会写下两个字——
晏晏。
思绪回到眼前,赵九卿看着好友笑得不怀好意,轻笑道:“动心当然是动过的。”
一听他如此说温谦当即来了兴致,棋也不下了,追问道:“是如何出众的姑娘竟然让你动了心?”
赵九卿摩挲着光滑的棋子,一字一顿道:“一个……哭得很可爱的小姑娘。”
温谦:“……”
他压根不信赵九卿的话,正欲再说什么,就听门口一阵脚步声,是温晏带着夏启回来了。
收了伞简单擦了擦身上的雨珠儿,温晏满脸笑容地跟赵九卿介绍,“王兄,这位是夏启,是我的好朋友,医术极为高明,有‘药仙’美名。”一面又跟夏启介绍了赵九卿。
赵九卿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的男子,身量高大,气质不俗,戴着银质面具,只露出一双狭长漆黑的眸子,正直视着他。
两人四目相对须臾,赵九卿微微颔首,“夏兄医术了得,敢问在何处高就?”
夏启道:“我就是会一点子岐黄之术罢了,胡乱混碗饭吃而已,并不曾在医馆谋职。”
哦,原来是个无业的混子。
赵九卿微笑道:“夏兄来找阿安是有何事?”
夏兄面不改色道:“前几日在青楼多喝了些酒,一时没了银子,特来找阿安救济救济。”
他说得理直气壮,丝毫没有窘迫不安。
赵九卿让他随意些坐下吃茶,一面看了眼温晏,转身去了里间。
与他相处了一段时日,温晏自然看懂了他眼中的暗示,把她方才在吃的点心果子放到夏启桌边,叮嘱他不要拘谨后便溜到了里间。
放下软帘却不见赵九卿的人影,她正纳闷间忽觉背后一热,一具温热高大的身躯从背后抱住了她。
清冷浅淡的松木冷香扑入鼻中,温晏怔了一下,还未开口就听他低声道:“我从未逛过青楼吃过花酒。”
诶?温晏眨了眨眼,只觉耳后倏地一热,赵九卿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所以这一点,我比夏启更好。”
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