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字迹
巴黎的雨季总是缠绵。
海芋坐在飞往枫桦市的头等舱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非洲檀木雕刻的小像。木纹有些粗糙,硌得她掌心生疼,却让她在那万米高空的虚无感中找到了唯一的实点。
三天前,陆沉的一个电话,撕碎了她在巴黎编织了一年的冷漠外壳。
“海芋,海晨的一年复健期满了。”陆沉的声音在电波那头显得格外沙哑,“下周三,民航总局的专家组会来做最终评估。能不能重返蓝天,就看这一次了。你作为家属,得回来签字。”
海芋看着窗外塞纳河的流光,声音冷清:“我知道了。”
“初晓……还好吧?”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问出这个问题,话已出口,已经收不回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许久,陆沉发出一声自嘲的冷笑,甚至能听到打火机砂轮摩擦的声音。
“初晓?我不知道。我已经一年多没见到他了。”
“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订婚宴当晚,他就直接去了机场。”陆沉的声音带着一丝替好友不平的愤怒,“他申请了最艰苦的苏丹医疗援助。这一年,他跟尹佩连半张合照都没有,更别提什么洞房。他把自己流放在那片红土地上,甚至连过年都没回来。”
“我真搞不懂,你们究竟在彼此折磨什么?十年了,你们一直在错过。”
挂断电话后,海芋在空荡荡的工作室里坐了一整夜。她以为他在温香软玉里享受着名利双收的“两全”,却没想到,他竟然在赤道的烈日下,把自己磨成了那尊带着苦味的木雕。
就在黎明将至时,许怡然走进了画室。他没有开灯,只是走到海芋身后,看着窗外微白的天色。
“想回去了?”他声音温润如玉,像是大提琴最深沉的那个音节。
“我想回国了,怡然。”海芋低头看着指尖的薄茧,“巴黎的雨太冷,淋得我这头白发总也干不透。但我不知道,回去是不是一个错误。”
许怡然摘下金丝边眼镜,那双通透的眸子里盛满了超然物外的寂静。
“海芋,你知道吗,所有的琴弦在发出最完美的共鸣之前,都必须经历极致的紧绷。”他微微一笑,目光落在海芋鬓边那抹刺眼的白,“你这一年的沉默,已经把那首《余烬》拉到了极致。现在的你,不再是那个需要人护航的风筝,你已经成了风本身。”
他顿了顿,语气淡然而富有哲理:
“回国去吧。所有的因果都是圆形的,如果不亲手画上最后一笔,你的灵魂永远无法真正轻盈。”
许怡然隔着虚空虚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无论结果如何,维也纳的金色大厅永远为你留一个侧台的位置。”
“谢谢你,怡然。”
……
枫桦市,机场。
一年的时间,这座城市似乎没什么变化,又似乎处处都透着陌生。海芋推着行李箱走出信道,黑色长风衣,鬓角那抹如雪的白发,让她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冷傲孤高。
她没有通知任何人。
打车直奔洛伦西亚儿童医院。
医院的门诊大楼依稀如昨,只是在那一排专家介绍栏里,初晓的照片被移到了最末尾,上面贴着五个小字:“援非工作中”。
海芋看着他的照片和那一行小字,不禁落泪。
照片里的初晓,依旧穿着那件纤尘不染的白衬衫,眉眼清冷,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严谨与疏离。那是海芋记忆里最熟悉的他,是那个曾经在洛伦西亚儿童医院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天才外科医生。
海芋伸出微颤的指尖,隔着冰冷的玻璃,轻轻摩挲着照片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眸。
一年前,他是在怎样的心境下,在那个香槟与玫瑰交织的订婚之夜,独自脱下燕尾服,走向飞往赤道的航班?
这一刻,所有的揣测与怨怼在冰冷的玻璃窗前悉数瓦解。
她想起在洛伦西亚的每一个深夜,他总是那样理智、那样滴水不漏,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事能让他失控。她曾以为他的爱是一种权衡利弊后的施舍,是一场名为“两全”的精致算计。
可现在,看着那张被挤到角落、边缘卷曲的照片,看着他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完成的“放逐”,她才惊觉自己从未真正走进过他的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