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章|枫桦BBS
“初晓,我们回家了。”
公寓里的感应灯在推门的一瞬静静洇开,橘调的暖光像一层轻薄的蚕丝,温柔地裹住了两个人。
海芋拉着他在沙发坐下,倒了一杯水,“你喝点水,我去做饭。”
厨房里响起细碎的切菜声,像是一段安稳的催眠曲。海芋在锅气升腾的白雾里,利落地做了最简单的蛋炒饭和紫菜汤。
初晓坐在客厅里,看着她忙碌的背影。他想帮她,那种本能让他下意识地站起身,去拿冰箱里的鸡蛋。
可他的右手——那只曾经在手术台上稳如冰川、连一微米震颤都不会有的天才之手,此刻却像是一个失控的、生锈的零件。在指尖碰到瓷碗边缘的瞬间,它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啪。”
鸡蛋坠地,蛋液在木地板上溅开一朵惨白的花,汁水飞溅到他黑色衬衫的下摆上。
初晓整个人僵在原地。
海芋关了火,慢慢走过来,不顾地板上的污迹,半跪在他身前,用那双布满针眼的手,一寸寸抚平他右臂那近乎痉挛的紧绷。
“没关系,初晓。”她仰起脸,温柔地说,“以后,我就是你的手。”
她牵着他的手,推开卧室门。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的光影将那些破碎的自尊悄悄藏匿。
海芋察觉到他肩膀的僵硬,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身后,指尖轻缓而坚定地解开他墨色衬衫的纽扣。
“我自己来……”初晓声音低哑,左手下意识地想要推拒。
“别动。”海芋轻声制止,那是他无法拒绝的温柔。
随着衬衫从宽阔却嶙峋的肩头滑落,初晓下意识地想要侧身躲进阴影里。然而,暖黄的灯光还是残忍而又怜悯地照亮了一切——
在那曾经挺拔如松的脊背上,从右肩胛骨斜向下,一片暗红色的、皱缩的瘢痕狰狞地横亘着,像是一枚被炮火强行烙印的勋章,又像是一道永不愈合的裂痕。
海芋的手僵在半空中,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凝固。她知道他受了伤,却从没想过,在那些他只字不提的远方,他曾离死亡那么近。
她颤抖着伸出指尖,还没触碰到那片凹凸不平的皮肤,眼泪就先砸在了他冰冷的背脊上。
“……怎么弄的?”她的嗓音抖得不成样子,心痛得在滴血。
初晓感受到背上那滴滚烫的泪,原本紧绷的脊背在那一瞬间塌陷了下去。他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垂下头,修长的左手紧紧攥着衣服的布料,声音轻得像是在安慰一个受惊的孩子:
“别哭,海芋。已经……一点都不疼了。”
他闭上眼,苏丹那场漫天的大火仿佛又在眼前烧了起来。
“那是去年的事,苏丹的内战打得比新闻里还要惨烈。”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所在的战地医疗队被无人机误炸了。防空洞塌了一半,到处都是火。我跑出来的时候,听到废墟下面有小女孩在哭。”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把她拽出来的时候,房梁塌了。火苗窜得很快,我就只能把她护在怀里……”
海芋再也忍不住,她从背后猛地抱住他,将脸埋进他那片凹凸不平的伤痕里,失声痛哭。
海芋抚摸着他背上的伤痕,心痛得说不出话,“怎么会不疼?”眼泪一滴一滴掉在背脊上。
“只是……每到阴雨天,这些伤口就会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食。”
“那我们去一个没有阴雨天的地方。”
“你是我的阳光。无论在哪里,你在身边就够了。”
初晓转过身,用那只唯一的左手,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眼神里满是破碎的温柔,“海芋,那时候我躺在病床上想,如果我就这么死了,你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世上曾有一个叫初晓的人,那样深,那样深地爱过你。”
海芋拼命摇头,她拉起他那只残缺的右手,抵在自己的心口:
“你还活着,这就够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