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地下室
海芋怀念那些不下雪的冬天,至少,那样屋子里就不会冷得像个冰窖。
地下室的寒意不是单纯的低温,而是一种带着霉味的、黏在骨缝里的阴冷,仿佛这栋破旧的房子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吸泵,正贪婪地抽走人的体温。母亲在折叠床上压抑地咳了两声,每一声都像一把钝掉的锯子,拉扯着海芋紧绷的神经。
海芋起身去烧水,指尖触碰到滚烫的杯壁,烫得指腹泛起病态的红,她却毫无知觉。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Luna工作群安安静静。
前几天还偶尔会有人@她要设计稿、要改色号。这两天却突然像被掐断了电——没有任务。
“妈,我们出去走走。”她细心地为母亲围上围巾,指尖在结处多绕了一圈,“买个电暖气,这个冬天还长,咱们不能硬熬。”母亲想说“别乱花钱”,话到嘴边,看到海芋眼下淡淡的青,又咽回去,只点了点头。
街头人潮如织,呼吸间尽是破碎的白雾。
商场里的暖气扑面而来时,海芋清晰地感觉到母亲紧缩的肩膀骤然松懈。她们在家电区徘徊了很久,母亲盯着那些价格标签,手心局促地攥着衣角,不停低喃:“买最便宜的就行。”
海芋沉默着,视线在一排排取暖器间游移。账户余额像一盏即将耗尽的油灯,Delon那笔税后酬劳在扣除住院费和手术预交费后,已所剩无几。
就在这时,掌心的震动惊醒了她的发怔。来电显示:霍凌轩。
接通后,他的声音依旧沉稳低磁,带着不容置喙的力度:“在哪儿?”
“外面。”海芋看着那排标价四位数的取暖器,声音有些虚。
“我听说你出院了。”霍凌轩停顿了一秒,语气平直却透着一种上位者的掌控欲,“别住那儿了。我在海边有个空着的别墅,那里的环境更适合康复。我已经安排了家政和医疗团队。”
海芋的心被重重撞了一下。别墅、海风、妥帖的照顾……这些词像是一张精美绝伦的网,诱惑着她沉沦。她能想象母亲坐在落地窗前晒太阳的样子,而不是在那阴冷的地下室里咳到天亮。
可紧接着,一种火辣辣的羞耻感顺着脊椎爬了上来。她算什么?一个走投无路的求援者?还是他随手安置的宠物?
“谢谢你,真的不用。”她掐断了电话,屏幕黑下去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亲手推开了救命的浮板。
母亲看她脸色不好:“谁?”
海芋把手机塞回口袋:“没事,一个朋友。”
母亲没再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海芋选了一个很小的取暖器,又买了两个暖手炉和一卷厚胶带。结账时她盯着金额看了两秒,反复确认卡里的余额足够支付,才小心地把卡递出去。
商场的暖气太舒服了,舒服到让人不想回到那个地下室。
母亲走得有些累,海芋扶她去书店坐了一会儿。书店很安静,暖气稳稳的,连空气都像有秩序。母亲捧着热水杯,脸色终于不那么白。海芋坐在窗边,打开手机,Luna的设计群依旧安静。
她盯着那片空白,忽然觉得世界像在慢慢把她往外推:推离原来的房子,推离原来的工作,推离原来的爱情。
回到地下室时,天色已近黄昏。
海芋一手扶着母亲,一手摸出那把发涩的钥匙。她本已习惯了那种需要用力拧动才能开启的阻力,可这一次,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触感竟意外的顺滑。
“咔哒”一声,门开了。
海芋愣在门口。门把手换成了崭新的拉丝不锈钢,锁芯没变,钥匙还是她那把;可门把手换成了新的,门扣和锁舌也换了,金属边缘干净得发冷。原本漏风的门缝被压上了厚实的密封条,门框松动的地方也被加固得严丝合缝。
进屋时,一股微弱却坚定的暖意迎面而来。窗户缝被糊得平整,连墙角翘起的墙纸都被人悄悄抚平。
她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无声的谜团里。
母亲摸了摸门把手:“是不是房东来修过?前两天我跟他说这锁不太行。”
“走吧,妈,先进屋。”海芋说,“外面冷。”
她把取暖器拆开插上电,暖风吹出来的那一刻,母亲脱下了外套。海芋把暖手炉塞进母亲掌心里,又去洗菜,准备做晚饭。她拧开水龙头时,手指先本能地缩了一下,等着那股刺骨的冷水——
可是,预想中的冷水没有出现,流出来的竟是温热的水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