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璀璨如梦
晚风习习。
母校门口的风不大,带着潮湿而冷冽的桂花香,像极了旧年晚自习散场时吹来的那一阵——不急着赶人走,反倒像一双无形的手,温柔地摩挲着行人的脸庞,诱人再多站一秒。
刚吃完的臭豆腐还残留着滚烫的辣意,海芋捧着一次性纸杯,指尖被余温熏得泛起一层薄红。初晓付了钱,起身时随手脱下那件银色西装,稳稳地披在了她的肩头。
布料还裹着他的体温,落下的那一瞬,海芋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细碎的发丝贴在颈侧,她像只惊蛰的小动物,骤然被收进一个充满木质香气的怀抱里。
“我不冷。”她嗓音微哑,喉咙莫名软了一下,抗拒的话成了呢喃,“你自己——”
“我不怕冷。”初晓打断得自然,修长的手指在她的锁骨旁停驻了半秒,替她把外套边缘往里拢了拢。
海芋低着头,看着路灯下两人重叠在一起的影子,鼻尖陡然发酸:“初晓,这样不合适。”
初晓停下动作,却没有退开。他近在咫尺的气息混在风里,低沉得发哑:“这个世界上,最不合适的事,莫过于我们居然在这里谈论合不合适。”
海芋心头剧颤。那是他第一次在重逢后,用这种近乎卑微的语气,承认那份被时间稀释不掉的执念。
昏黄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扯得漫长而孤独。昂贵的礼服、狼藉的小吃摊、廉价的油纸碗——这些荒诞而不对等的东西,在这一刻竟然融合出一种病态的和谐。海芋恍惚觉得,今晚那场璀璨的直播更像一场高烧后的梦;而真正的现实,是有人把外套披在你肩上,陪你站在落叶堆里。
他们沿着校道慢行,不知不觉走到了广播台楼下。海芋擡头,二楼那排窗子黑漆漆的,像一只只阖上的眼,却锁住了她所有的少女时代。
“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音乐纪念册》。”初晓忽然开口,声音淡得像雾,惊动了夜色里微凉的桂花香。
海芋的心尖像是被针尖轻挑了一下。
七年前,他们曾是这档节目的“共犯”。导播间里按钮错落,初晓曾握着她的手,教她认推子,教她认监听。她第一次坐上主播台时,是他亲手把耳机挂在她的耳际。
“想跟我说话,”他曾贴着她的耳廓,压低的声音带起一阵颤栗,“先按这个键。听众听不到。”
那一晚,许巍的《时光》在静谧的夜里缓缓铺开。初晓推起推子,清冷的男声在电流声中流淌——
“今晚,想跟大家聊聊,时光。”
当年的月亮也像今晚这般,在初晓侧脸镀上一层淡银。海芋走在他身后,偷看着他那张干净到近乎圣洁的侧颜。月光把他的眉眼半掩成一张易碎的面具,漂亮,却也隔绝了全世界。
她曾大着胆子问:“为什么选许巍?他……不够红。”
初晓看着前方,声音缓慢而坚定:“因为我更信他歌里传递的东西。”
“什么?”
“伤痛后超脱,超脱中执着。”
海芋没接话,只把这几个字在心里反复默读——那时她不懂,这竟是他们提前写好的命运注脚。
初晓看着那扇漆黑的窗户,语气从回忆里剥离,变得沉重且迷茫:“那时候我们总以为,按下一个‘停止键’,人生就能重新录制。可后来才明白,人生从来没有录音带,只有断掉的磁条,和回不去的空白。”
海芋转头看向他,在那一瞬间,她几乎想问:如果不考虑那个叫尹佩的女人,我们能不能就在这夜色里,一直走下去?
但初晓却像是看穿了她的软弱,在微光中先一步移开了视线,声音重归冷寂:
“走吧,海芋。再往前走,就是死胡同了。”
现实从不肯让人甜太久。
一辆浅珍珠白的私家车无声地滑到路边,车身在路灯下泛着细腻而冰冷的光泽,像被打磨得毫无瑕疵的贝壳。车门打开,利落的鞋跟敲击地面,每一步都踩在“体面”的鼓点上。
尹佩下车。
她穿得讲究,妆容精致到连一根睫毛的弧度都计算过。她先是含笑看向初晓,随即视线凝固,落在了海芋肩头那件银色西装上。
尹佩走近,笑意温柔得无懈可击,却字字见血:“师妹还真会挑时间。我以为这种时候,你会更懂得避嫌。”
海芋握紧了手里的纸杯,指甲陷进纸壳里,又慢慢松开:“你放心。我不会抢别人的位置。”
尹佩像是被这冷淡的回答噎了一下,随即笑得更轻快,也更残忍:“那就好。初晓这人最是心软,见不得别人受苦。你别误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