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失语的城池
圣心医院顶层的喉科诊室外,走廊安静得只能听到加湿器吞吐雾气的细微声响。初晓靠在冰冷的墙砖上,手里攥着刚刚打印出来的检查报告。
海芋的喉镜结果正常。声带结构完整,边缘平滑。神经传导通路反馈良好,呼吸肌协调度近乎完美。
所有指标都干净得像是一张白纸,完美得近乎挑衅。初晓将那叠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动作极慢,指尖在“功能正常”四个字上反复摩挲,仿佛期待字里行间能突然裂开一条缝隙,跳出一个能被柳叶刀切除的病灶。
可是,没有。医学在这一刻露出了它最无能为力的一面:她拥有发声的所有硬件,却弄丢了启动它们的钥匙。
这不是医学问题。初晓缓缓闭上眼,靠进椅背,那种熟悉的心脏阵痛又在胸腔深处细细密密地蔓延开来。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久违的号码。
“初晓?”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起,林知夏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你从来不给我打电话……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知夏。”初晓叫她的名字,语气很轻,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疲惫。
“等一下,我先确认一件事。”林知夏语速飞快,带着老友间特有的敏锐,“你不是来跟我讨论论文,也不是来找我借人填坑的,对吧?”
“不是。”初晓无奈地牵了牵嘴角,自嘲道:“我欠你的那套绝版书,一直还没给你。”
“你还记得这件事?”林知夏夸张地倒吸一口气,“我以为你打算退休的时候再还呢。”
他们认识太久,久到可以在冰冷的专业领域和轻松的玩笑之间,完成毫无裂痕的切换。林知夏察觉到了初晓沉默里的凝重,语气终于正经下来:“说吧,你主动找我,什么事,尹大小姐让你头疼到需要看心理医生了?”
“不是我,是我有个病人。”初晓看着窗外医院花园里枯萎的残枝,声音低沉,“检查结果全部正常,但就是说不了话。”
“功能性失声?”林知夏很快给出职业判断,“你想让我接手?”
“我是这么想。但她,不会主动去找心理医生。那不符合她的……性格。”
“初晓,你知道流程的。”林知夏冷静地提醒道,“心理干预必须创建在来访者自愿的基础上。而且,我这个月的预约已经排满了。”
“我知道。”初晓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恳求,“所以我才打给你。”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林知夏似乎在分辨好友语气里的重量。
“她经历了什么?”
初晓把这段日子的起伏简单复述了一遍。弟弟在公海遇险后的生死搜救、重度颅脑手术后的陪护、被迫卷入的豪门订婚,以及那些从未停歇过的外界窥探与压力。
“……初晓。”林知夏听完,语气变得异常微妙,“她是你的什么人?”
初晓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街灯一盏盏亮起,将城市的阴影拉得冗长。
“一个病人。”
“不对。”林知夏打断得很轻,却极其笃定,“如果她只是你的一个病人,你会想尽办法调动洛伦西亚的医疗资源,但你绝不会给我打这个私人电话。你跟我说实话。”
初晓低头,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报告单的边缘。过了很久,久到林知夏以为通话已经断掉时,他才开口:
“她不是我的病人。至少,不只是。”
林知夏的眉梢轻轻挑了一下:“那她是?”
“她是一个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人。”
这句话落下,空气仿佛凝固了。林知夏终于听懂了那冰山之下的汹涌。不是出于医者的怜悯,也不是出于家族的责任。
那是他最在乎的人。
“好。”她点头,“我去。书记得给我寄过来。”
下午,圣心医院的私人会客室。
林知夏推门进去时,海芋正安静地坐在窗边。阳光通过白色的百叶窗,细碎地洒在她乌黑的短发上。
那是一张清澈却藏着万千心事的脸,即便是在阅人无数的心理医生眼中,这个女孩也显得异常特别。她有着一种近乎透明的清纯感,像是一捧在寒冬里还没来得及结冰的清水。
“你好,我是林知夏。受初院长的委托,来和你聊聊。”林知夏微笑着说,“我不是来给你看病的,所以你不用把自己当成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