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你要我补补？这是何意味？
罗伊伊接过表姐递来的纸巾，感觉席间八卦的目光，如飞蛾般扑了过来，本欲开口找补，却听姨夫解围道，“伊伊和成俊毕竟异国多年，回来需要磨合，也是正常。”
“我不赞同，咱们部队里那么多军嫂，不也是自己结婚，自己怀孕的？”——说得好像她们是双髻鲨，科莫多龙之类的生物，已然进化出了无性繁殖，雌雄同体的功能。
不知为什么，在姨妈说到“自己结婚”的时候，罗伊伊总感觉前夫幽幽地瞥了自己一眼，意味深长，与她那日在城堡酒店的“结婚宣言”相一致。
气得她在桌下飞起一脚，欲要踹他，可李成俊躲闪灵活，两人你来我往，斗得正起劲，被姨妈瞥见，笑道，“你们看两人感情多好，结婚这么多年，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
吓得罗伊伊不敢说话。
倒是施倩倩接过姨妈话茬儿，侃侃道，“夫妇者，人伦之始，子女者，家道之续，幸福稳定的家庭必须要有孩子——”罢了，拿着筷子对表妹点了点，带着清宫戏里，敬事房的姑姑们，特有内敛含蓄，又补了句，“你年龄也不小了，可以适当补点儿叶酸。”
罗伊听着心烦，随口应了句，不明为何话题只针对自己，也许是李成俊地位高，施家要求他办事，才不忍亵渎，一生气，夹起一块儿生蚝，丢进前夫的碗里，要他也补补。
李成俊看着飞进碗里的生蚝，脸都绿了，难以置信地瞥了眼前妻，你要我补补？这是何意味？
唯独姨夫放下筷子，露出男人之间独有的，对某些难言之隐的神秘而宽容笑意，说他房里还有鹿茸，一会儿要李成俊带回去。
两人吃过饭，又在客厅同施家聊了会儿天，直到临近傍晚，才开车离开。
除了施家非要给李成俊鹿茸时，他一脸无语地和姨夫推让了几下，家庭聚会氛围还算和谐，只是，罗伊伊心里一直放不下两个细节。
一是大家吃完饭，起身收拾碗筷的时候，李成俊随口提了句，姐夫可辅导楠楠的语文，话音刚落，罗伊伊感觉姨夫姨妈隐隐对了下眼神，虽只短短一瞬，却没逃过罗伊伊的眼睛，仿若撞见人家偷偷讲话。
还一件事更奇怪，临走前，罗李两人在客厅看姨夫挂在墙上的毛笔字，随口恭维两句，见姨夫自卖自夸地笑个不停，一片欢乐中，罗伊伊顿时想起什么，脱口而出，“我记得姐夫很钟爱您的书法，就没送几幅挂到他家里去？”
只见姨夫顿时收起笑容，再无去年家宴之上，情同父子的温情，反而一脸不屑，直言道，“哼，我送他做什么，他又不跟我们住在一起——”话音刚落，他察觉失言，浑浊的目光警惕地瞥了两人一眼，连连道，“我是说，他不跟我们老两口住一起。”
正所谓越描越黑，姨夫不强调也罢，这样一提反倒余音绕梁，叫人怀疑。
车子从老虎滩驶出，沿滨海东路，可一路欣赏海景，窗外金色夕阳洒下，这是一日中最美的时刻。
八卦叫人短暂忘记仇恨，罗伊伊头靠车窗，无暇欣赏风景，反倒忍不住，将她今日所观所感，结合之前的观察，同前夫细细说了一遍，真是太神秘了！表姐和她的丈夫，人前恩爱夫妻，实际都未必住在一起，不住在一起的还能叫夫妻么？
罗伊伊在聊八卦的时候，总是滔滔不绝，可惜前夫同宋之扬不同，他只捧哏，却无法激起她更多的火花，叫她旁征博引，考究论证，把吃瓜这一单纯恶劣的无聊行为，上升到人性探究的哲学高度。
倒也无妨，今日只算彩排，待到明天宋之扬回来后，还可同他再讲。
她如火如荼，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后，李成俊只是淡声笑笑。
一日社交，快将他的电量耗尽，夕阳西下，穿过道路两旁的树影，衬得他的脸平和。李成俊没有问下去，反而打开蓝牙音响，自动连上她的手机，问她继续听那晚的歌单可不可以。
罗伊伊随口应了一句，音乐声渐起，李成俊没再说话，而是单手扶着方向盘，随音乐旋律轻声哼着。
她没等来前夫的回应，揶揄道，“你真是入了境了，我们这些庸人俗事入不了你的眼。”
“不是我入境，是注意力本身就是很珍贵的东西，我不愿把它放在无关紧要的事上。”
罗伊伊觉得前夫真是个妙人，对世上绝大部分的人和事，他漠然全不在乎，就像当年离婚，罗家把这当作一桩丑闻，严防死守，李成俊第二天就告诉李家亲友了，他不在意别人，也不在意别人怎么想他，管他们怎么想？
也许八卦也遵循牛顿第三定律，当你向人投以探究的目光时，也担心别人将同样的目光投向你，这些交错层叠的目光，织钩成网，它们无处不在，心照不宣，构成了当代社会里，庸俗却普遍的评价体系。
好的伴侣，好的工作，好的家庭，好的性格，“好”与“坏”的定义，被这些目光，潜移默化地统一着，人人趋之若鹜，像一只又一只向上爬树的猴子，只顾着笑自己头顶上的猴子长着个红屁股，却不知自己的红屁股也被别的猴子笑话着。
信这个的，这辈子怕是有了。
她爱过李成俊的超然物外，也恨过他的无动于衷，只是如今，随年岁增长，她竟有些理解他，不禁笑问，“那这个世上，除了你自己，还有什么事不是无关紧要的？”
她本以为他会说他的工作，他的事业，他的爱好，他读的书，可晚风拂面，通过反光镜，她发现李成俊在看她。
他唇畔漾起，眼里闪过一丝无奈。
离婚一年半，人家速度快的，怕是连二婚的孩子都有了，他该是个多么无聊的人啊，放着大好的周末不过，跟着来到前妻的亲戚家，配合着荒唐的表演。
她的心忽地一痛，觉得自己接不住这样的目光，哪怕轰轰烈烈的十年结束，如今它不带重量，是那样的轻盈，宛若飞在她手背上的蝴蝶翅膀，可她知道，那是一只飞过沧海的蝴蝶。
她望着他温柔的侧脸，用轻得只有自己听见的声音，说了句，李成俊，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