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过去十年,你应该很后悔跟我在一起吧?”
夜已深,万籁俱寂。
屋里没开灯,罗伊伊推门的瞬间,仿佛掉进了饕餮的肚子,沉默暗夜将她吞噬。
喧嚣的鼓点还萦在耳畔,身体发丝间,还残存着宋之扬的味道,她一下无所适从,走进卧室的时候,竟不小心绊了一下,碰掉了床头柜上的花瓶。
她无暇顾及,洗了澡,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她经历了漫长的,跌宕的一天,和前夫假扮夫妻,夜里被梅花鹿追赶,被宋之扬抱着,读余先生的肉麻情诗,在夜店……记忆里,一个又一个的自己,像被蛇蜕掉的皮,有几副皮囊,值几两轻笑,譬如醉酒的自己,有几副皮囊,在心底留了悸动,比如和宋之扬暧昧的自己。
可有一层皮始终蜕不掉,任由她如何蜷曲扭动,挣扎摩挲,那层皮始终裹着肉身,折磨心灵——比如和前夫意外摊牌,又被他赶下车,丢在滨海路的自己。
她翻了个身,随手刷着朋友圈,竟刷到高中同学结婚的消息,两人是李成俊的同班,一晃数年,他们像她和前夫一样,成了夫妻。
遥想高中时代,校里管得很严,视早恋如洪水猛兽,教导主任一日灵感忽来,在校园广播里,尽兴告知同学,称“恋爱”的“恋”字,是取了“变态”二字的偏旁拼来的,所以恋爱等于变态。
哈哈,一个颓丧的中年男人,对着尚处于懵懂年纪的少男少女们,大谈他可悲的恋爱观,还自认为说了金句,得意非凡,不知是他的不幸,还是学生们的不幸。
不过,她和前夫在高中时期,确实全无交集,这当然不是因为李成俊信了教导主任的鬼话,只顾用功读书,而是因为他向来目空一切,从不把任何规训,规则,关系放在眼里,亦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就像昨晚,他那样轻易地自己丢在漆黑公路上,开车徜徉而去,毫不关心她怎么回去,会不会有危险,冷漠到没有一个电话,一句问候。
这里就是他了。
夜已深,罗伊伊不死心地点开李成俊的头像,两人聊天记录,还停留在那刺目的红色叹号上,而更早的消息,是他骂自己是个精神病。
少年相识,十年恋爱,这就是两人最后的结局,做不了亲人,做不了爱人,连仇人也做不了,最好永不相见,哪怕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烧纸,死了的人在阴间就算穷到要饭,也不会领情来取。
此刻,喧嚣褪尽,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她一人,罗伊伊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心知无论她过得多么五彩斑斓,目不暇接,到头来不过是个万花筒,是围绕着中心那枚空洞的折射,而那枚空洞,是前夫留下的。
若不是他当初潇洒地离开,她又怎么会认识宋之扬呢?这一切都怪他,也只怪他。
虽说爱上了两个男人,可罗伊伊很少内耗自己,从来只折腾别人。
于是,在夜里3点28分,她一怒之下,对着李成俊的头像,发了一长串小作文,痛诉从两人相爱,到结婚,到离婚,到现在她心里的所有委屈,想着反正他把自己拉黑了,也收不到,便像对着山谷大喊般,越骂力气越足,文思如泉涌,力透纸背。
发完觉得还不解气,借着尚未消散的酒意,又配了一首战歌,转了首袁娅维的《说散就散》给他。
一通发泄完毕,她仍找不回睡眠,脑子里像有一根神经,在隐隐作痛。
下一秒,她收到微信“叮”地一声。
那声音很轻,很低,却击穿她的心灵,吓得罗伊伊忙掏出手机,难以置信地看着聊天记录,3点38分,消息编辑发出,李成俊秒回了一句,抱歉。
她极度尴尬,抖着手欲要把这满纸荒唐言撤回,却见他电话打来,那铃声催促,让她难以拒绝。
“……喂?”
“你回去了?”电话里,李成俊的声音很轻,像一夜没睡,疲惫中透着一丝平静,却偏偏像有魔力似的,将她汹涌的情绪,轻柔地抚平。
“你,你怎么没睡?”
“我在研读你对我的控诉。”
罗伊伊心头一紧,方才那些内容不过是冲动产物,与实际不符,刚要解释,却听他语气轻缓,淡声道,“罗伊伊,过去十年,真是抱歉。”
等了许久的道歉,竟来得这样猝不及防,可她全然没有被宽慰的感觉,反而当这是正式的告别,反而通过他气若游丝的声音,想到他苍白的,悲伤的脸。她心又一软,哽咽着,拼命地摇头,想说不是这样的,我也有错,是我太任性了。
可话未出口,又听电话那头,他轻叹了口气,明明带着颤抖,却偏要像哄孩子似地,温柔劝道,“以后,你谈恋爱,不要总发这些东西。大多数男人,只会对小作文嗤之以鼻,没几个会当真的,你知道么?”
她弯着眼睛一笑,想起往事,豆大的眼泪,却顺着脸颊流到被子上,嗓子被涕泪浸住,想说这还不是因为你这傻子次次当真?
印象中,她写的最严重的一次小作文,是大四那年。
临近毕业,各奔天涯,李成俊申请到了美国卡内基梅隆大学计算机专业的 Direct PhD,罗伊伊也想去美国,可申请却频频受阻。
那段时日,她压力巨大,每天泡在图书馆,不想见他,心知就算一起去了美国,也大概率两地相隔,聚少离多。大学里的情侣,毕业即分手,实在太正常了,既然前路不同,她又何必耽误他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