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所有日月星辰,潮涨潮落,万千灿烂,都不及此刻,不及爱人望向你时,温柔的眼睛
巨大的球体悬在空旷的室内,偶有冷光在暗中掠过,这是2026上海双年展的主展厅,前身是南市发电厂的旧厂房。
作为集先锋艺术与商业价值于一体的国际艺术展览,上海双年展以自由的思想和创造力闻名,每届都有不同主题,诚邀全球艺术家围绕主题创作,本届主题是“宇宙·未抵之境”。
八个月前,罗伊伊换了工作,入职了一家小而美的艺术家工作室,一年到头要在上海呆好几个月。
六个月前,双年展策展团队,围绕展览主题,在全球寻找艺术家与作品,罗伊伊递交了她的创作,是一幅近两米的综合材料画,画布上,银白,赭红与幽蓝的线条,彼此缠绕,内嵌声电设备,配以低沉,绵长的微鸣,与展览十分契合,被团队选入。
此刻,她脚踩梯子,正在做展陈前的最后调整。
开幕前夜,展厅已有不少业内人士,画廊老板,艺术家,策展同行陆续抵达,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展厅空间巨大,众人纷纷流连,在抽象,幻彩,后现代的艺术作品间游走,拍照驻足,或窃窃私语。
忽地,罗伊伊从高处俯瞰,在展厅见到一人,光线明灭,他一身西装,笔挺站着,头发梳得一丝不茍,正端着展览特调的鸡尾酒,与身边人侃侃而谈。
“宋——”
她心一惊,摇摇晃晃,差点儿从梯子上摔下,可待她笨手笨脚地爬下来,四处张望,他又不见了。
她笑笑,轻叹口气,宽慰着,也许是自己眼错,人家早去美国了,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转眼,罗伊伊已来上海大半年了,自从换了工作和城市,她撞大运般地入选了双年展,事业上也突飞猛进,而她此刻的境遇,之前竟被宋之扬随口说中。
两人上次见面,还是在香港,在台风降临的前夜。
那晚,罗伊伊被李家的电话气得够呛,手机一摔,不顾体面地蹲在地上哭了起来。宋之扬无措,毕竟,深夜酒店房间,妙龄女子掩面啜泣,谁也说不清楚。
他无奈,像围观了两个大孩子吵架,待她平复心情,才换好衣服,问她要不要去楼上酒廊再喝一杯。
于是那晚,两人对着维多利亚港的夜空,聊了很多,人生低谷,事业前路,情感波折,罗伊伊故意把一切说得轻飘飘的,当笑话似地讲着,还把前些日子的玄学研究,说给他听。
宋之扬不知是为逗她开心,还是真的涉猎广泛,听她讲完,竟接过她的命理星盘,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番。
罢了,他半开玩笑,半是认真道,“伊伊,你八字喜水,更适合去南方发展,最好去带三点水的城市,比如上海,澳门等。”
信口胡诌,却偏叫她多想,罗伊伊念起宋之扬曾欲要介绍澳门的工作给自己,她心仪,本想厚着脸皮多问几句。
可话未出口,她又犹豫起来,深知做人不能太贪心,自己对他的感情,本就不纯粹,不愿再叫良心上多一分愧怍,便故意略去“澳门”,生硬地开了句玩笑,“啊,大上海,我都没去过几次,或许只适合依萍,不适合伊伊。”
“咦,你也看琼瑶?”
“当然——”她一顿,心知这是个安全话题,放松下来,如数家珍地提起,“什么《还珠格格》《情深深雨蒙蒙》之类的,不过,你们男生很少看吧?”
这种话题,怎么可能难倒妇女之友?
宋之扬俯栏,望着汹涌的海面,漫不经心地笑道,“那你觉得,何书桓真的爱上了依萍和如萍两个女人吗?”
“当然,他在两个姐妹间跳来跳去,就是个渣——”罗伊伊下意识脱口而出,又猛地收住,觉察此问像个陷阱。
“是么?可我觉得,他只爱依萍啊。”
话毕,天边划过一道闪电,黑云压城,海风突起,罗伊伊倒吸一口凉气,干笑了两声。
“你看,书桓对如萍动心,是因为,如萍出现在他人生的低谷,出现在他无法接受依萍放弃他的时刻,可依萍什么都不用做,她只是站在那里,只要一出现,书桓就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她,在我看来,这就是最真实的,爱的体现。”
恰似照彻万物的闪电,宋之扬的话,平淡,温和,不起波澜,却将她的心底照彻。
话音刚落,海风呼啸,带着席卷一切的力量,天地倾泻,轰隆隆地下了一场大雨。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宋之扬。
天阴沉沉的,上海的梅雨季,真如烟雨蒙蒙那般,潮湿,闷热,像个蒸笼盖子,让她不禁想念,香港那场滂沱,清凉的大雨。
从主展厅出来,罗伊伊接到临时任务,说明天开幕,会有媒体对此次参展的新人艺术家进行专访,以论坛形式进行,要她结合本届双年展的主旨,谈谈自己的创作。
真是个措手不及。
那幅作品,不过是罗伊伊在工作室,即兴创作的,从未想过能入选,她想起画面上那些个虬结的曲线,不知怎么会和宇宙联系起来?真是难懂,她像个憋命题作文的孩子,在雨里走着,大脑冒烟。
